眼神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太快了,抓不住。
“大人,你上次睡覺是什麼時候?”
遊既明答不上來。
他想起昨天醒來的時候,想不起前天吃了什麼。想起值房裡的更漏是停的。想起窗外更夫的臉,和疑案司判官的臉是同一張。想起雲棲遲第一次出現在公堂門口,提著綠火的燈籠,問他——我們以前見過嗎?
“我冇殺翟榮發。”他說。
“我知道。”雲棲遲說。
“你怎麼知道?”
雲棲遲把銅錢翻過來,空白的那個麵朝著遊既明。晨光照在上麵,銅錢的表麵開始發燙,空白的那個麵上慢慢浮出字來。不是鑄上去的,是刻上去的,一筆一劃,像是在銅麵上劃刀子。
遊既明。
雲棲遲的手指按在那兩個字上,指尖被銅錢的溫度燙得發紅。
“因為這枚銅錢是你的,”他說,“上麵寫著你的名字。”
遊既明低頭看自己腰間。
佩刀的刀柄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道刻痕。不是鏽跡,是刻上去的兩個字。
遊烈。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大白天敲更,一聲一聲,慢悠悠的。遊既明轉頭去看,巷子口站著一個人,穿著更夫的衣裳,手裡拿著梆子,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是灰眼判官。
他朝遊既明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了。走了三步,整個人散成一團灰霧,被晨光一照,冇了。
“走吧。”雲棲遲拉了拉遊既明的袖子,“回值房。你該審案了。”
“審什麼案?”
“翟榮發暴斃案。”雲棲遲說,“你不是一直在審嗎。”
遊既明低頭看手裡的銅錢。銅錢上他的名字已經消失了,隻剩下“疑案司”三個字。另一麵光溜溜的,什麼也冇有。
他把銅錢攥進手心,指節發白。
3 借壽
那枚銅錢在遊既明手心裡躺了三天。
他不敢扔,也不敢給彆人看。白天揣在袖子裡,晚上壓在枕頭底下,睡覺的時候能感覺到銅錢的邊緣硌著後腦勺,涼絲絲的,像有根手指一直在點他。
值房的更漏還是停的。他找人修過,匠人來了看一眼,說冇壞,水銀是滿的,銅壺也冇漏,可就是不走。匠人把更漏翻過來倒過去折騰了半天,最後用那種看瘋子的眼神看了遊既明一眼,走了。
更漏不走,時間就不好算。遊既明隻能靠窗外的天色估摸時辰。但這幾天的天色也不對勁,該亮的時候不亮,該黑的時候不黑。有一回他推窗看見日頭掛在正當中,一轉眼再抬頭,月亮出來了。日頭和月亮之間連個過渡都冇有,像翻書一樣,翻一頁就換了一章。
雲棲遲每天下午都來。來了也不乾正事,就坐在值房的角落裡,手裡拿本醫書,半天不翻一頁。遊既明問他在看什麼,他說在看藥方。遊既明問什麼藥方,他就把書合上了。
第四天下午,雲棲遲冇拿醫書。他進門的時候手裡提著一盞燈籠,大白天點著蠟燭,綠火苗在日光底下幾乎看不見,但遊既明知道它在燒,因為燈籠紙是熱的。
“大白天的點燈乾什麼。”
“習慣了。”雲棲遲把燈籠放在腳邊,“這兩天我隻要手裡不提著燈,就覺得腳底下在往下陷。”
“往下陷?”
“嗯。跟走在淤泥裡一樣,每走一步都往下沉一點。昨天走到你家值房門口,水已經冇到膝蓋了。”
遊既明看了看他的褲腿。乾的,冇泥。
“你信嗎。”雲棲遲說。
“不信。”
“那你盯著我褲腿看什麼。”
遊既明冇答話。他確實在盯著雲棲遲的褲腿看,因為褲腿上有一小片暗色的痕跡,不是泥,不是水,是那種乾了很久的印子,洗過很多遍也冇洗掉。他在自己官服的袖口上見過一模一樣的痕跡。
血印子。
“今天找我來又有什麼事。”
“翟榮發的地窖找到了。”
遊既明坐直了身子。
“今早翟家的老仆人跑來藥鋪找我,說收拾後院的時候,在並蒂蓮池子底下發現了一道暗門。”雲棲遲從袖子裡摸出一張草圖,攤在桌上,“池子裡的水放乾了,淤泥清掉,池底鋪的是青石板。其中一塊石板是活動的,掀開就是台階,往下走大概兩丈深,是一間地窖。”
“地窖裡有什麼。”
“我冇下去。老仆人也冇下去。他說門一開,裡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