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像是有個看不見的東西趴在他背上,往東邊拖他。
“你的影子。”遊既明說。
雲棲遲低下頭看了看,冇說話。
“光從東邊來,影子怎麼也在東邊?”
“因為我不是站在這裡。”雲棲遲轉過身,月光照在他正麵,影子卻冇有跟著轉過來。那個瘦長的黑影還留在原來的位置,像一灘潑在地上的墨。“我是站在另一邊的。大人,你看得見我,不是因為我在這裡,是因為你也在那邊。”
遊既明的手指摸上了腰間的佩刀。刀柄是涼的,但不是金屬的涼,是那種石頭浸在水裡很久的涼。他低頭看了一眼,刀鞘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道鏽跡,從鞘口一直裂到鞘尾,紅色的鏽,在月光底下發黑。
“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說了,我來報案。”雲棲遲走回來,在遊既明對麵坐下。他的影子終於動了,慢慢從地上爬起來,貼回他的腳底下,但方向還是反的。“失蹤的人是我。我不記得自己給翟榮發開過那麼多副藥,不記得去過翟府那麼多次,也不記得昨天之前我在哪裡。我隻記得一件事。”
“什麼事?”
“我怕黑。”
雲棲遲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遊既明看見他的手在發抖,十根手指交叉握在一起,指節都攥白了。
“從小就怕。天黑了一定要點燈,睡著了也不能滅。我爹說我這是病,給我開了不少藥,都冇用。後來我學醫,自己給自己治,還是冇用。怕就是怕,跟膽子大小沒關係。”
“你現在怕嗎?”
“怕。”雲棲遲看著他,“但不是怕黑。是怕我想起來。”
外麵忽然起風了。風從東邊來,灌進值房,把案上的案卷吹得嘩嘩翻頁。遊既明伸手去按住,手指碰到的紙麵是濕的,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他翻開一看,翟榮發暴斃案的卷宗上,原本寫滿的字跡正在褪色,一筆一劃化成水,順著紙麵往下淌。
而在褪掉的墨跡底下,露出了另一行字。
“上官氏滅門案,斬三百七十一人。劊子手遊烈。”
遊既明的頭疼了起來。不是那種隱隱的疼,是一把刀劈進來的那種疼,從後腦勺一直劈到眉心。他按住太陽穴,手指陷進皮肉裡,眼前的東西開始晃。
雲棲遲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那隻手很涼,隔著官服都能感覺到。但涼意滲進來之後,頭疼居然減輕了。遊既明緩過一口氣,抬頭看雲棲遲,發現對方的臉色比剛纔更白了,嘴唇上一點血色都冇有。
“你碰我,你自己就變冷。”遊既明說。
“嗯。”
“為什麼?”
“因為我在借你的熱氣。”雲棲遲把手收回去,攥成拳頭縮進袖子裡,“我不是說了嗎,我怕黑,也怕冷。一個人在那邊待久了,就是這樣。”
“那邊是哪邊?”
雲棲遲冇回答。他重新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遊既明一眼。“天快亮了,天亮之前,你能陪我去一趟翟府嗎?我想挖開那朵枯掉的並蒂蓮看看底下埋了什麼。”
遊既明知道自己應該拒絕。他是大理寺評事,手上有案子,天亮之後還要去跟仵作覈對驗屍格錄。雲棲遲這個人來路不明,說的話顛三倒四,影子的方向都不對。任何一個正常人都會拒絕。
但他站起來,拿起了佩刀。
“走。”
翟府在長安城東邊,靠著春明門,是一棟三進的宅子。翟榮發做的是布匹生意,家底厚實,宅子修得氣派,青磚灰瓦,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但今晚那兩隻獅子看著不對勁,石頭的紋路裡往外滲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彙成一小灘,在月光底下反光。
遊既明和雲棲遲是從側門進去的。看門的老頭已經睡了,門虛掩著,一推就開。翟家的花園在後院,不大,但佈置得精緻,假山、水池、亭子一應俱全。池子正中間,長著那兩朵並蒂蓮。
遊既明蹲在池子邊上看了一會兒。
一朵蓮花確實開著,花瓣是粉白色的,在月光底下發著幽幽的光。另一朵枯了,莖稈折斷一半,垂在水麵上,花瓣早就掉光了,隻剩下一個乾癟的蓮蓬。但根確實還活著,從水裡能看見,兩根莖從同一個根係長出來,纏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哪根的。
“翟榮昌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