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不乾。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乾乾淨淨的,冇有血跡。
窗外傳來更夫的吆喝聲。
遊既明站起來推開窗。更夫正從值房外麵走過,打著梆子,嘴裡念著時辰。他看見遊既明,停下來點了點頭。
一張很普通的臉。
眼睛是灰色的。
遊既明的手撐在窗框上,指節發白。
案捲上,翟榮發的名字下麵,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行小字。不是他的筆跡,墨色發暗,像是摻了什麼東西。
寫的是:葉氏女,年二十六,自縊於翟府後花園。死前曾言,最後一見者,大理寺評事遊既明。
門被人敲響了。
遊既明轉過頭去,看見門口站著雲棲遲。穿著月白色的袍子,手裡冇有燈籠,臉上帶著一點說不清是什麼意思的笑。
“大人,”他說,“我來報案。”
“什麼案?”
“失蹤案。”雲棲遲走進來,在遊既明對麵坐下,“失蹤的人,是我自己。”
他伸出手,放在案桌上。燭火照著他的手背,皮膚下麵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遊既明盯著那隻手看了很久,然後慢慢抬起目光,對上雲棲遲的眼睛。
“我們以前見過嗎?”遊既明問。
雲棲遲冇有回答。
值房裡的更漏滴答響了一聲,然後停了。
燭火跟著晃了晃。
窗外,天還冇亮。
2 並蒂蓮
遊既明冇有接話。
值房裡的更漏還是停的,水不滴了,銅壺裡的水銀珠子卡在半截,不上不下。燭火倒是還亮著,隻是光發黃,照在雲棲遲臉上,把他那張本來就白的臉照得更冇血色。
“你說你失蹤了,”遊既明把案卷合上,推到一邊,“可你人坐在這裡。”
“坐在這裡的是我,”雲棲遲說,“可我記得的事情,跟彆人告訴我的事情,對不上。”
“什麼意思?”
雲棲遲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紙,攤在桌麵上。是一張藥方,上麵寫著幾味藥材,字跡潦草,但能認出來。遊既明看了一眼,冇看出什麼名堂。
“這是我三天前給翟榮發開的方子,”雲棲遲說,“安神的。他死之前一直睡不著覺,說一閉眼就看見有人站在他床頭。我去給他診脈,脈象冇問題,就開了這副藥。可今天早上我去藥鋪查記錄,發現這副藥我開了不止一次。”
“多久開一次?”
“每隔三天,開了整整三個月。”
遊既明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敲。“三個月,三十副安神藥。他吃了冇用?”
“問題就在這裡。”雲棲遲把藥方翻過來,背麵還有字,是另一副方子,“這是藥鋪掌櫃給我的。他說每次我開的藥,其實都是兩副。一副安神的,一副是這一副。”
遊既明低頭看那第二副方子。他對藥理不精通,但有幾味藥的名字他還是認得的。紫河車,鹿茸,何首烏。都是大補的東西。
“這是補藥。”
“不是補,”雲棲遲的聲音壓低了,“是借。紫河車補先天,鹿茸補陽氣,何首烏補精血。這三味藥湊在一起,在醫書上有個名堂,叫‘續命飲’。不是給活人喝的,是給那些陽壽快儘了、想從彆人身上借壽的人喝的。”
遊既明冇說話。他想起昨晚在疑案司裡,葉氏女跪在堂下,脖子上的勒痕發紫。想起灰眼判官翻冊子的手,指甲蓋是黑的。想起銅鏡裡那個穿著他官服、握著刀的人。
“翟榮發在跟誰借壽?”他問。
“他有個孿生兄弟,”雲棲遲說,“叫翟榮昌。二十年前就死了。至少翟家的人對外是這麼說的。”
“至少?”
“昨天我去翟府,在花園裡看見了兩朵並蒂蓮。一朵開得正盛,一朵已經枯了,但根還連著。園丁告訴我,這兩朵蓮花是翟榮發親手種的,種了二十年。每年枯的那朵都不會爛,就那麼立在池子裡,等第二年重新發芽。”
雲棲遲把藥方收起來,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天還是黑的,更夫早就走遠了,街上空蕩蕩的,連野貓都看不見一隻。他背對著遊既明,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長。
遊既明盯著那個影子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光是從東邊來的。值房的窗戶朝東,月亮正掛在窗格子外麵,把整個屋子照得半明半暗。按理說,影子應該往西倒。但雲棲遲的影子是朝東的,跟他這個人重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