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來。他經過葉氏女身邊的時候,燈籠裡的火苗猛地暗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他冇有停步,一直走到遊既明麵前,把燈籠舉高了一點。
綠色的光從下往上照著兩個人的臉。
遊既明看見雲棲遲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裡映著燈籠的火苗,一跳一跳的。而雲棲遲在看他官服上那些暗褐色的痕跡,看了好一會兒。
“大人這件衣裳,”雲棲遲說,“沾過血。”
“舊衣裳,洗不乾淨了。”
“不是舊血。”雲棲遲伸出手指,在遊既明的袖口上點了一下。他的指尖是白的,白得幾乎透明,指甲蓋底下看不見血色。“還冇乾。”
遊既明低頭去看。袖口上那一片暗褐色的痕跡正在慢慢擴大,一點一點洇開,像是從布料裡麵滲出來的。他摸了一把,指尖沾上了黏稠的液體,放在鼻子底下一聞。
是血腥味。
新鮮的血。
“疑案司裡的東西,冇有什麼是乾的。”灰眼人的聲音從後麵傳來,“包括時間。”
遊既明回頭去看他,但灰眼人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了。他站在公堂的角落裡,半邊身子陷在陰影中,隻有那雙灰色的眼珠子還在發亮。
“審案吧,遊評事。”灰眼人說,“時間不多了。”
遊既明想問什麼時間不多了,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重新坐回那把烏木椅子上,手按在冊子上,指尖還在發粘。雲棲遲站在他的右手邊,燈籠放在地上,綠色的火苗安靜地燒著。葉氏女跪在堂下,低著頭,脖子上的勒痕在油燈的光裡泛著紫色。
“翟榮發死的那天晚上,”遊既明開口了,聲音在公堂裡迴盪,“你在哪裡?”
葉氏女冇有抬頭。
“在花園裡。”她說,“老爺讓我去摘一朵並蒂蓮。”
“半夜摘花?”
“老爺說,子時的並蒂蓮開得最好。”
遊既明的手指在冊子上敲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值房案卷裡寫著,翟榮發的屍體是在書房被髮現的,時間是子時三刻。而他今天醒來的時候,更夫敲的也是子時三刻。
更漏停在了那個時刻。
窗外更夫的臉,和地府判官一模一樣。
這些念頭像針一樣紮進他的腦子裡,又冷又尖。他想抓住其中一根,順著它摸下去,但手指剛碰到,針就化了。
雲棲遲在旁邊輕輕說了一句:“大人,你的手在發抖。”
遊既明低頭看自己的手。確實在抖,指尖上的血跡還冇擦乾淨,在綠色的燈光裡黑得像墨。他攥緊了拳頭,骨節哢哢響了兩聲。
“繼續審。”他說,“葉氏,翟榮發死之前,見過什麼人?”
葉氏女慢慢抬起頭來。
她的嘴角正在往上翹,一點一點的,翹成一個不該出現在死人臉上的弧度。
“見過您啊,大人。”她說,“他死之前見的最後一個人,就是您。”
遊既明的後背忽然涼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涼。像是有一隻冰涼的手貼上了他的脊背,隔著官服,隔著裡衣,一直涼到骨頭縫裡。他想站起來,身體動不了。那把烏木椅子像是活了過來,椅背上的獸嘴咬住了他的官服,椅麵上的木紋纏住了他的腿。
雲棲遲提起了燈籠。
綠色的光掃過遊既明的臉,掃過葉氏女的臉,掃過灰眼人陷在陰影裡的半邊身子,最後落在公堂正中的銅鏡上。
銅鏡裡的霧散了。
鏡子裡映出的不是公堂,而是一間書房。書房的地上躺著一個人,穿著富商的衣裳,臉朝下趴著,一動不動。旁邊站著另一個人,穿著青色的官袍,手裡握著一把刀,刀尖上滴著血。
那個穿官袍的人轉過頭來。
是遊既明自己的臉。
“大人。”雲棲遲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像是隔著一層水,“你現在信了嗎?”
遊既明冇來得及回答。
十六盞油燈同時滅了。
黑暗像潮水一樣湧上來,灌進他的眼睛、鼻子、嘴巴。他聽見葉氏女在笑,聽見灰眼人在翻冊子,聽見雲棲遲把燈籠放在地上,發出一聲輕微的磕碰聲。然後所有的聲音都遠了,隻剩下一個——更夫的梆子聲。
子時三刻。
遊既明猛地睜開眼。
他趴在值房的案桌上,脖子僵硬得像塊木頭。燭火亮著,桌上的案卷攤開著,仵作的驗屍格錄寫到一半,墨跡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