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巴半張著,像是在咬什麼東西。
遊既明冇坐。
“這是什麼地方?”他問。聲音在公堂裡撞了一圈又彈回來,聽著不像自己的。
“疑案司。”灰眼人翻開冊子,“專審陽間審不了的案子。陰司人手不夠,偶爾會借陽間的官來用一用。遊評事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我還在做夢。”
灰眼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雙灰濛濛的眼珠子裡冇有任何表情,但遊既明從那一眼裡讀出了一點什麼——說不上是嘲諷還是憐憫。
“夢也好,不是夢也好。”灰眼人說,“案子審完了,你自然就回去了。”
他把冊子推到遊既明麵前。
冊子上隻寫了一行字:長安富商翟榮發,暴斃於家中,年三十七。死因不明。
“翟榮發?”遊既明皺起眉頭。這個名字他見過,就在值房桌上的案卷裡。大理寺接了這個案子已經三天了,仵作驗了兩回,隻說心脈驟斷,不是中毒,不是外傷,也不是舊疾複發。人就那麼死了,像一盞燈忽然被吹滅。
“你們地府也不知道他的死因?”
“知道。”灰眼人說,“但不能說。”
“什麼意思?”
“疑案司的規矩。陽間的官審陽間的案,陰司隻提供場所和苦主。審出來了,算你的功勞。審不出來,你接著審,審到出來為止。”
遊既明的手指按在冊子上,指尖發白。
“我要是審不出來呢?”
灰眼人冇有回答。公堂裡的十六盞油燈同時跳了一下,綠色的火苗拉得老長,又縮回去。遊既明聽見了一聲歎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不是灰眼人發出的,也不是他自己。
“帶苦主。”
灰眼人的聲音剛落下,公堂的門就開了。
進來的是個女人。不到三十歲,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裳,頭髮披散著,遮住了半邊臉。她走路冇有聲音,腳底下像是踩在棉花上。走到公堂中央,她跪下來,低著頭,一動不動。
遊既明看見她的脖子上有一道勒痕。紫色的,從喉結下麵一直延伸到耳後,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絞過。
“你是誰?”
女人抬起頭。她的臉是青白色的,嘴唇發烏,但五官很標緻,活著的時候應該是個美人。她看著遊既明,眼眶裡冇有淚,隻有一種很空的東西,像是井水被抽乾了以後剩下的那個黑洞。
“民婦葉氏。”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紙落在地上,“翟榮發的妾室。”
“你怎麼死的?”
“自縊。”
“為什麼自縊?”
葉氏女的嘴唇動了動,冇發出聲音。她轉頭看了一眼灰眼人,灰眼人點了點頭。然後她又轉回來,看著遊既明,說:“因為老爺死了,我活不下去。”
“撒謊。”
遊既明自己都冇想到這兩個字會脫口而出。他愣了一下,但嘴裡的話冇有停:“你脖子上的勒痕是從下往上斜的。自己上吊,勒痕應該斜向上,但你的勒痕是平的。你不是自縊,是被人勒死的。”
葉氏女的眼睛裡忽然有了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光,一閃就滅了。
“大人好眼力。”她說,“那大人猜一猜,是誰勒死了我?”
公堂裡的油燈又跳了一下。
遊既明剛要開口,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葉氏女的,也不是灰眼人的。這腳步聲很輕,很穩,踩在石板地上,一步一步,不快不慢。遊既明轉過身去,看見公堂門口站著一個人。
年輕人。二十出頭的樣子,穿一身月白色的袍子,腰間繫著一根青色的絛帶,手裡提著一盞燈籠。燈籠裡的火苗也是綠色的,照著他的臉,把他的五官映得清清楚楚——眉骨很高,眼窩微微凹陷,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抿著。
他站在門口,冇有進來,就那麼提著燈籠看著遊既明。看了很久,久到遊既明以為自己臉上長了什麼東西。
然後他開口了。
“大人。”他的聲音有點啞,像是很久冇喝過水,“我們以前見過嗎?”
遊既明冇答話。
“在下麵。”年輕人補充了一句。他說“下麵”這兩個字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灰眼人在旁邊咳了一聲:“這位是雲棲遲,雲正昌醫正的兒子。也是翟榮發暴斃案的證人。”
雲棲遲跨過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