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入魘
遊既明是被更夫的梆子聲敲醒的。
他趴在值房的案桌上,脖子僵硬得像塊木頭。燭火不知道什麼時候滅了,屋裡黑黢黢的,隻有窗紙上透進來一點模糊的光。他撐著桌麵坐直,聽見自己的脊椎骨哢哢響了幾聲。
子時三刻了。
更夫的聲音從遠處飄過來,拖得老長,跟招魂似的。遊既明搓了搓臉,手指碰到眼皮的時候頓了頓——他剛纔做夢了。夢見了什麼記不清,隻記得很暗,很冷,有人在哭。
桌上攤著案卷。富商翟榮發暴斃案,仵作的驗屍格錄寫到一半,墨跡早就乾透了。遊既明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半天,總覺得哪裡不對,又說不上來。
他想不起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也想不起睡前吃了什麼。
算了。大理寺的差事就這樣,忙起來一天顧不上吃飯是常事。遊既明站起來活動了兩條腿,打算去院子裡透口氣。
推開門的時候,他愣了一下。
院子裡站著個人。
不是大理寺的人。那人穿著靛藍色的長衫,腰間掛著一塊銅牌,樣式古舊,不像衙門裡的東西。他背對著遊既明站在槐樹底下,槐樹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臉遮得嚴嚴實實。
“遊評事。”那人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清清楚楚地送進遊既明的耳朵裡,“疑案司有請。”
“什麼疑案司?”遊既明的手按上了腰間的佩刀,“你是哪個衙門的?”
那人轉過身來。
遊既明看見了一張很普通的臉,普通到轉個身就能忘掉。但那雙眼睛不對——眼珠子是灰色的,像蒙了一層翳,看不見瞳孔。
“地府,疑案司。”那人說,“有一樁案子,需要陽間的官幫著審一審。”
遊既明想笑。地府?審案?他第一反應是哪個同僚吃飽了撐的來戲弄他。但還冇等他開口,院子裡的槐樹忽然晃了一下。不是風吹的那種晃,是整棵樹從樹乾到樹冠都在抖,葉子嘩啦啦響成一片,然後——
滅了。
不是葉子落了,是所有的葉子同時消失了。光禿禿的枝條張牙舞爪地伸向天空,而天空不知道什麼時候變成了暗紅色,像鐵鏽,像凝固的血。
遊既明後退一步,腳後跟磕在門檻上。
門檻是冰的。
不是石頭的涼,是那種從骨子裡往外滲的冷,隔著靴底都能感覺到。遊既明低頭去看,門檻還是那道門檻,青石料的,上麵有他進進出出踩出來的磨損痕跡。但石頭縫裡正在往外滲水——不是水,是霧。灰白色的霧氣從縫隙裡絲絲縷縷地冒出來,纏上他的靴子。
“請。”
灰眼人側身讓開一條路。他身後的院門變了樣,不再是那扇掉漆的木門,而是一道黑漆漆的甬道,看不見儘頭,隻有遠處有一點豆大的光。
遊既明的手從刀柄上鬆開了。
不是不想反抗,是身體忽然不聽使喚了。兩條腿自己邁開步子,走過院子,走進甬道。他想回頭看一眼值房,脖子轉不過去。那盞滅了蠟燭的窗子,那個他趴了半夜的案桌,好像都在他跨過門檻的一瞬間,離他千百裡遠了。
甬道裡冇有聲音。腳步聲被霧氣吃掉,呼吸聲被黑暗吃掉。遊既明隻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慢得不像話。
走了多久?不知道。
那點光越來越大,從豆子變成拳頭,從拳頭變成臉盆,然後猛地炸開,刺得遊既明閉上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他已經站在一間公堂裡。
說是公堂,其實更像一座廟。正前方供著一塊匾,黑底金字,寫著“疑案司”三個字。匾下麵是一張長案,案上擺著簽筒、驚堂木、硃砂筆,還有一麵銅鏡。銅鏡裡映不出任何東西,隻有一團灰濛濛的霧。
兩邊冇有衙役,冇有刑杖,隻有十六盞油燈,八盞在左,八盞在右。燈芯燒的是綠色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整個公堂照得跟水底一樣。
遊既明低頭看了看自己。
官服還在,佩刀還在,但顏色不對了。他那一身青色官袍變成了深灰色,袖口和衣襬上沾著暗褐色的痕跡,像是濺上去的泥點,又像是乾涸的血。
“坐。”
灰眼人已經站在了長案旁邊,手裡多了一卷冊子。他指了指案後的椅子。那把椅子是烏木的,椅背上雕著一隻獸,說不上是什麼,有角,有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