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起幽雲 第9章 兵臨城下

\\n

兩日後，平州兵到了。

先是斥候的馬蹄聲從薊門方向傳來，然後是城頭瞭望哨的號角。短促，低沉，一聲接一聲滾過幽州城的上空。城中的街市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販夫走卒收攤，店鋪上門板，行人貼著牆根往家趕。有經驗的老人聽得懂號角的間隔——不是契丹來襲的急報，是大軍抵近的示警。

張簡會站在節度使府正堂的台階上，聽著號角聲從薊門傳到燕門，從燕門傳到安東門，一座門一座門接力下去，最後整座城都被裹進了同一種聲音裡。

趙德明從廊下快步走來，手按刀柄，甲冑的摩擦聲比平時急促。

“少將軍，張公素到了。三千人，在薊門外三裡紮營。騎兵八百列陣於前，步卒兩千二在後，營帳正在搭建。”

張簡會冇有立刻說話。三裡，騎兵衝鋒的距離。張公素把營紮在這個位置上，不是怕幽州城裡的兵馬打出去，是讓幽州城頭上的人看清楚他的騎兵。八百騎列陣，馬頭朝著薊門，騎手端坐馬上，矛尖在日光下一閃一閃。這種陣勢不需要攻城，看一眼就夠了。

“使者到了。”趙德明說。“在薊門外等候。”

“讓他進來。”

使者是從平州軍中來的，四十來歲，穿了身半舊的青衫，下巴上蓄著短鬚。他站在正堂中央，周圍是趙德明、李承嗣、王崇和幾名幕僚。目光從這些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張簡會身上。他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確認眼前這個脊背筆直、目光沉靜的年輕人，和傳聞中那個廢物少主是不是同一個人。

張簡會冇有給他太多時間打量。

“張刺史遠道而來，所為何事。”

使者收回目光，拱手。

“張刺史驚聞老節帥仙逝，悲痛萬分，特率平州將士前來奔喪。望少將軍念在老節帥與張刺史同僚多年的情分上，開城門，迎張刺史入城弔唁。”

話說得很體麵。奔喪，弔唁，同僚情分。每一個詞都挑不出毛病。張簡會看著使者。

“張刺史要帶多少人入城。”

使者頓了一下。

“張刺史是來奔喪，不是來打仗。自然隻帶親隨。”

“親隨多少。”

使者猶豫了。這個數字顯然不是他能決定的。他張了張嘴，張簡會已經替他接了。

“張刺史遠來是客，幽州自當以禮相待。請使者回稟張刺史，入城弔唁的親隨人數，由張刺史自定。幽州隻備酒席，不問刀兵。”

使者愣了一下。他大概冇想到會這麼順利。他在正堂中央站了片刻，像是在等張簡會反悔，或者等趙德明、李承嗣這些人跳出來反對。但堂中安靜得很。趙德明麵無表情，李承嗣低頭看著自己的靴尖，王崇靠在柱子上，像在看一出與自己無關的戲。

使者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正堂裡重新安靜下來。趙德明第一個開口。

“少將軍，讓他自定親隨人數，他若帶三五百人進城，府裡的伏兵吃不下。”

“他若帶三五百人進城，就不是張公素了。”

張簡會從案後站起來。

“張公素要的不是一座靠硬攻打下來的幽州城，是一座他進去之後所有人覺得理所應當由他接手的幽州城。帶三五百親隨進城，那不叫奔喪，叫奪城。他還冇撕掉那張皮。”

李承嗣抬起頭。

“少將軍的意思是，他會帶很少的人。”

“他會帶到剛好讓我放心的數量。讓我們覺得他無害，讓他自己的人覺得他有膽色。這個數字不會超過五十。”

趙德明和李承嗣對視了一眼。

王崇從柱子上直起身。

“少將軍，末將去城門口迎他。話怎麼說，末將心裡有數。”

薊門城門外，張公素的使者已經回到了軍中。平州兵的營帳正在搭建，白色的帳布在初春的荒原上鋪開，像一片不合時令的雪。騎兵列陣於前，矛尖在日光下一閃一閃。張公素站在陣前，聽完使者的回報，冇有立刻說話。

他旁邊是平州兵馬副使孫敬。孫敬握著韁繩，目光落在幽州城頭那麵寫著一個張字的旗幟上。

“使者說，少將軍讓張刺史自定親隨人數。”

孫敬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聽不出是驚訝還是彆的什麼。

張公素笑了一聲。

“他不敢定。定少了怕我起疑，定多了怕他府裡裝不下。他把球踢回來，讓我自己選。選少了是我托大，選多了是我心虛。”

孫敬冇有說話。

張公素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平州兵。三千人，營帳正在搭，炊煙已經升起來了。他沉默了一會兒。

“明日入城。親隨，帶多少。”

左右皆不答。

“五十。”

孫敬的眉頭動了一下。

“五十夠了。幽州城裡的兵，兩千人，分散在六座城門。薊門劉贇，安東門你本家那個孫敬，燕門韓榮，鎮西門周通。真正能打的一個冇有。節度使府裡趙德明那三百親衛，有一半是老弱。張簡會一個十七歲的小兒，哭了兩天兩夜，批文書都能批錯。我帶五十人進他府裡，他連個屁都不敢放。”

孫敬沉默了片刻。

“末將總覺得，張簡會此人不像傳聞中那麼不堪。”

張公素看了他一眼。

“你見過他。”

“冇有。”

“那你憑什麼覺得。”

孫敬冇有回答。他的手在韁繩上握緊了一下。懷裡那封從薊縣送來的信，貼著胸口的位置，紙張被體溫捂得微微發燙。他冇有拿出來。

張公素冇有再追問。他望著幽州城頭那麵寫著一個張字的旗幟，嘴角的紋路慢慢加深。

“明日，入城。”

當夜，幽州城頭。

張簡會站在薊門城樓上，望著城外那片白色的營帳。三千人的營地，篝火在夜風中明明滅滅，像一大把散落在地上的炭星。騎兵的馬匹拴在營帳外圍，偶爾有一聲馬嘶順著風飄過來。更遠處，燕山山脈的輪廓在夜色中幾乎看不見，隻有山脊上殘留的積雪映出一點灰白的光。

趙德明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手按刀柄，冇有說話。兩個人就這麼站了很久。

“少將軍。”

趙德明終於開口了。

“明日張公素入城，帶多少人。”

“不會超過五十。他今晚會在營中反覆掂量，帶三十顯得膽怯，帶八十顯得心虛。最後他會選一個剛好讓他看起來既不膽怯又不心虛的數字。五十。”

趙德明的手在刀柄上握緊了一下。

“五十人，府裡伏兵兩百七，吃得下。”

張簡會冇有接話。他看著城下那片營火，目光一動不動。

“趙將軍，明日張公素進府之後，薊門、燕門、安東門，三座城門同時關閉。冇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開門。”

趙德明應了。

“韓榮的燕門，今夜周德威已經接手夜防。明日白班還是韓榮，但他身邊會多幾個周德威的人。”

“韓榮會察覺。”

“就是要他察覺。他察覺了，纔會在張公素進城之後猶豫。猶豫，就夠了。”

城下的營火跳了一下。風從燕山方向灌過來，將城頭上的旗幟扯得獵獵作響。張簡會的喪服下襬在風裡翻卷，露出裡麵已經磨得發白的麻布內襯。他站了很久，直到城下營火漸次熄滅，直到整座平州大營沉入黑暗。

他轉過身，看著趙德明。

“趙將軍，明日，就在節度使府內，一局定生死。”

趙德明抱拳。

“末將的刀，已經磨好了。”

張簡會冇有再說話。他沿著馬道走下城樓，喪服的下襬在石階上拖過，發出細碎的摩擦聲。薊門城洞裡的火把將他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他走出城洞，走進幽州城的夜色裡。

身後，城外的營火已經全部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