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起幽雲 第8章 假意示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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斥候是午時到的。

馬蹄聲從薊門方向一路響過來，在節度使府門前戛然收住。騎馬的人翻身落地，甲冑上沾滿塵土，臉上被春風吹出兩道乾裂的口子。他穿過前庭時腳步很急，但進書房之前還是停下來整了整衣甲。這是個老兵，知道規矩。

張簡會坐在案後。麵前攤著那張畫了四個圈的節度使府地形圖，旁邊是孫敬、劉弘、盧平三人的名字。他抬起眼皮，看著斥候。

“說。”

“張公素的兵馬已過薊縣。”

斥候的聲音沙啞，像被風沙磨過。

“前鋒騎兵約五百，距幽州還有兩日路程。主力兩千五在後，相隔半日。全軍打的是奔喪旗號，隊伍裡帶著白幡。”

兩日。張簡會將這個數字在心裡過了一遍。從平州到幽州，正常行軍需要四到五日。張公素隻用了一半的時間。他不是在趕路，他是在表態——讓幽州城裡所有人都看見，他來奔喪的心有多急切。急切到不需要等朝廷的詔令，不需要等留後的許可，甚至不需要等喪期正式開始。

“還有。”

斥候猶豫了一下。

“張公素派人先行，今日傍晚就到幽州。送信。”

“信呢。”

“在路上。末將的馬快，先到了。”

張簡會點頭。斥候退出去，甲冑的摩擦聲沿著廊道漸漸遠了。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趙德明站在門邊，手按刀柄，一直冇有出聲。李承嗣坐在左側的椅子上，盯著案上那張地形圖，眉頭微微皺著。王崇靠在窗邊，雙臂抱胸，目光落在院中的白綾上。

張簡會開口了。

“三位將軍，張公素的人今日傍晚到。送什麼信，不必猜也知道——奔喪，入城，弔唁，然後留在幽州不走。”

他把這四步說得很輕，像在念一份已經看過無數遍的菜單。

趙德明的手在刀柄上握緊了一下。

“他若不入城，少將軍打算怎麼辦。”

“他會入城。”

“憑什麼。”

張簡會冇有立刻回答。他從案上抽出一張空白的紙，提筆，在上麵寫了一個字。

懼。

然後將紙轉過來，讓三個人都能看見。

“張公素在幽州城的眼線，已經盯了我四天。這四天裡，他看見的是一個什麼樣的少主。跪在靈前整夜不敢抬頭，白日裡見人時眼神躲閃，和老將說話聲音發抖。前天巡視城防，在馬背上差點被自己的韁繩絆倒。昨天見士族族老，話說一半卡住了，靠盧懷仁替他圓場。”

王崇的嘴角動了一下。

“這些事，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少將軍故意做給盧平看的。”

“真的假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盧平信了。他把信傳回了平州軍中。張公素收到的情報裡，我就是一個父親死了之後六神無主、連話都說不利索的廢物。”

書房裡安靜了一會兒。趙德明的手從刀柄上鬆開了。

“少將軍的意思是，張公素認定我們這邊不堪一擊。”

“他越認定，越不會帶重兵進城。帶多了，顯得他心虛。他是來奔喪的，不是來奪城的。至少在進城之前，他還需要那層皮。”

李承嗣抬起頭。

“他若隻帶幾十個親衛進城，進了節度使府，就是甕中之鱉。但他若不肯孤身入城，帶幾百人甚至上千人進城呢。”

“他不會。”

張簡會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下。

“因為我還會再給他加一把火。”

王崇站直了身子。他從窗邊走過來，在案前站定。張簡會看著他。

“王虞候，盧平今日會傳出去三條訊息。第一，少主昨夜在靈前哭了一整夜，今早起來眼睛腫得睜不開，批閱公文時把兩份文書弄混了。第二，趙德明和李承嗣在書房裡吵了一架，為的是城防兵力調配，兩人不歡而散。第三，幽州城中有將領暗中聯絡張公素，願意裡應外合。”

王崇沉默了片刻。

“前兩條盧平自己能看見。第三條，他怎麼信。”

“讓他從韓榮嘴裡聽說。韓榮是張公素的同鄉，盧平是張公素安插在韓榮身邊的眼線。韓榮不會對盧平設防。你讓人在韓榮能聽見的地方說，再讓韓榮在盧平能聽見的地方轉述。”

趙德明和李承嗣對視了一眼。

李承嗣開口了。

“少將軍，韓榮未必會傳這種話。他是張公素的人，但他不是傻子。這種訊息從他嘴裡出去，將來張公素得了幽州，追究起來誰泄的密，第一個查的就是他。”

“不需要他真的傳。隻需要盧平以為他傳了。王虞候，盧平和韓榮平時說話的地方，安排一個人，在隔壁假裝醉酒，把同樣的話說一遍。聲音不要大，但要能聽清。說完就走，不留痕跡。”

王崇點頭。

“末將這就去辦。”

他轉身從側門出去。這一次腳步比任何時候都快。

趙德明看著王崇的背影消失在門廊儘頭，回過頭來。

“少將軍，這把火加下去，張公素會信多少。”

“信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本來就已經輕視我。輕視的人收到符合他輕視的情報，不會去覈實。他隻會覺得自己的判斷果然冇錯。”

李承嗣慢慢點了一下頭。像在咀嚼一塊很硬的乾肉，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當天傍晚，張公素的信使到了。

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文士，青衫，瘦削，說話慢條斯理，每一句話都像是先在肚子裡轉了三圈才吐出來。他站在節度使府正堂，雙手呈上張公素的信。信中以極其恭謹的措辭表達了對老節帥的哀思，以及身為盧龍舊部前來奔喪的懇切願望。字寫得很漂亮，措辭也挑不出毛病。

張簡會當眾拆開信，看完。然後他將信遞給旁邊的趙德明，又傳給李承嗣，再傳給王崇。每個人看完之後，他的目光才重新落回信使身上。

“張刺史遠來奔喪，盛情可感。隻是先父喪期，府中事務繁雜，恐招待不週。張刺史若不嫌棄，可率親隨入城弔唁。兵馬暫駐城外，幽州自當供應糧草。”

信使抬起頭，看著張簡會。他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確認眼前這個說話沉穩、目光篤定的人，和平州軍中傳說的那個廢物少主是不是同一個人。然後他低下頭，應了。

信使離開後，趙德明走到張簡會身邊。

“少將軍，他回去之後會怎麼說。”

“他會照實說。說幽州留後不像傳聞中那麼不堪。但這句話張公素不會信。張公素會以為信使被我的場麵話唬住了。他更願意信盧平傳回去的那些訊息——哭了一夜，批錯文書，將領內訌。因為那些訊息符合他對一個十七歲少年的想象。”

趙德明沉默了一會兒。

“少將軍，末將總覺得這件事太險。”

“險在哪兒。”

“險在張公素如果不上當。”

張簡會從案後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庭院裡，白綾在暮色中變成了灰白色。幾個親衛正在換崗，刀鞘碰在腰帶上發出輕微的悶響。遠處的薊門城頭上，旗幟在風裡翻卷。

“趙將軍。張公素一定會進城。”

他冇有回頭。

“因為他等了十二年。”

趙德明冇有說話。

“十二年。從平州刺史到盧龍節度使，這條路他走了十二年。現在他離那個位置隻隔一道城門。你讓他在城門外停下來，派人進城試探，反覆確認，等萬無一失再邁腳。他做不到。不是他不夠謹慎，是他等得太久了。”

趙德明的手在刀柄上握緊，又鬆開。

第二日，盧平的訊息傳回了平州軍中。

張公素在行軍途中接到了三份情報。第一份，幽州留後昨夜在靈前痛哭失聲，今早批閱公文時將薊縣的糧冊和涿縣的戶籍弄混，被幕僚提醒後才改過來。第二份，趙德明和李承嗣在節度使府書房發生爭執，趙德明主張死守幽州，李承嗣主張與平州議和，兩人不歡而散。第三份，燕門守將韓榮私下對人說，幽州城中有人願意在張刺史入城時打開城門。

張公素看完這三份情報，將信紙遞給旁邊的平州兵馬副使孫敬。孫敬看完，冇有說話。

張公素笑了起來。

笑聲在行軍的隊伍裡傳開，像一陣風颳過乾枯的蘆葦蕩。

“張簡會，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兒。老節帥在時，我敬他三分。如今老節帥走了，留下這麼個廢物，幽州指日可下。”

左右皆笑。

孫敬冇有笑。他握著韁繩的手緊了緊，目光落在前方幽州方向的官道上。懷裡那封從薊縣送來的信，貼著胸口的位置，紙張被體溫捂得微微發燙。他冇有拿出來，也冇有說話。

張公素揚鞭。

馬蹄聲在官道上隆隆響起，塵土飛揚成一條灰黃的線，朝著幽州的方向一寸一寸壓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