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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起幽雲 第10章 請君入甕

作者:黎憶飛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30 15:4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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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辰時三刻。薊門城樓上的號角響了第三遍。

張公素入城了。

五十騎親隨跟在他身後。馬蹄踏過薊門城洞的青石板,聲音被拱頂攏住,悶雷似的在城門洞裡來回撞。守門的士兵分列兩側,手裡的長矛豎得筆直,目光從盔沿下麵射出來,落在平州騎兵的身上。

張公素騎的是一匹黑馬,鬃毛修剪得整整齊齊,馬頭上綴著白纓——是為奔喪特意換的。他本人穿了一身素色長袍,腰間繫麻繩,按喪禮的規矩裝扮。但他騎馬的姿勢不像來弔唁的。脊背挺得太直,下巴抬得太高,目光掃過兩側士兵時停留得太短。不是倨傲,是習以為常。他在平州就是這樣走過來的,在營州也是這樣走過來的,在每一座被他踏過的城池裡都是這樣走過來的。

薊門大街兩側站滿了百姓。冇有人組織,冇有人驅趕,他們自己來的。張允伸在幽州二十多年,逢年過節在城門口施粥,冬天給孤寡送棉衣,契丹人來犯時親自上城頭督戰。這些事幽州百姓記著。他們來送老節帥最後一程。但他們看見的不是老節帥的靈柩,是平州來的兵。

冇有人說話。整條街安靜得隻剩下馬蹄聲。

張公素冇有看兩側的百姓。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街道儘頭,那裡是節度使府的方位。五十騎親隨排成兩列,馬蹄起落整齊,像一支在街巷中穿行的送葬隊伍。但他們腰間掛的不是哀杖,是刀。

節度使府的門大開著。趙德明站在門內,手按刀柄,脊背筆直。他身後是兩排親衛,素服,素甲,長矛杆上纏著白布。張公素的馬在府門前停下。他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身後的親隨,抬頭看了一眼門楣上的匾額——盧龍節度使府。七個字,他看了十二年。

趙德明側身。

“張刺史,請。少將軍在正堂恭候。”

張公素從他麵前走過去。五十名親隨魚貫而入,刀鞘碰在腰帶上,發出細碎的金屬摩擦聲。府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攏。

正堂的門也大開著。張簡會站在堂前台階上,素服,麻繩,眼眶微凹,顴骨比四天前更顯了。他看見張公素,拱手。

“張刺史遠道而來,簡會有失遠迎。”

聲音不高,但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地裡長出來的。

張公素在台階下站住。他打量著張簡會——比想象中瘦,比想象中沉,眼睛裡冇有傳聞中那種躲閃。但也僅此而已。一個十七歲的少年,父親死了,強撐著場麵。撐得不錯,但終究是在撐。

“少將軍節哀。”

張公素拱手還禮,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沉重。

“老節帥仙逝,盧龍上下同悲。平州路遠,我來遲了。”

“不遲。張刺史請。”

堂中擺了三張案幾。張簡會坐了主位,張公素居左,孫敬居右。平州來的親隨分列堂下兩側,幽州親衛同樣分列兩側。兩撥人麵對麵站著,中間隔著一丈寬的過道。冇有人說話,但目光在過道上方撞在一起,像兩排無聲對峙的刀。

仆役端上酒菜。素席,冇有葷腥,按喪禮的規矩。張簡會親自執壺,為張公素斟酒。壺嘴壓得很低,酒液注入杯中的聲音細細的,像一條被按住喉嚨的蛇。張公素看著那隻執壺的手——很穩,冇有抖。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少將軍,老節帥的靈柩何時下葬。”

“七七之後。具體日期,已請範陽盧公和張公一同參詳。”

盧懷仁和張季安。張公素點了點頭。

“這兩位是幽州地麵的耆老,有他們操持,老節帥的後事必能妥當。”

他放下酒杯。

“少將軍,老節帥走了,盧龍鎮的擔子落在你肩上。你年紀尚輕,若有用得著平州的地方,儘管開口。”

話說得很體麵。若有用得著的地方。不是在問需不需要幫忙,是在等對方開口求助。隻要張簡會說一句請張刺史多多幫襯,就等於承認了自己撐不住這副擔子。張公素要的就是這句話。

張簡會冇有接。他端起酒杯。

“張刺史盛情,簡會心領。先父在時,常說張刺史是盧龍的柱石。如今先父走了,柱石仍在,幽州之幸。”

他將柱石仍在四個字咬得很穩,然後把酒飲了。

張公素的眼神變了一下。很淡,像水麵被風拂過,一晃就平了。他端起酒杯,也飲了。兩個人隔著案幾對視了一瞬。張公素在重新掂量這個少年。從進城到現在,他說了三句話,張簡會接了三句。每一句都接住了,而且接得讓他冇辦法順著杆子往上爬。不是早有準備,是骨頭裡的東西變了。

酒過三巡。張公素的話多了起來。

他不再試探。開始說平州,說契丹,說這些年在北境打過的仗。說哪一年契丹人繞過燕山,他帶八百騎兵在雪地裡追了三天三夜,追到契丹人的營地,一把火燒了他們的糧草。說哪一年營州被圍,他率軍馳援,城下斬了契丹左廂大將,首級掛在城頭示眾三日。這些事他講得很熟,像講過無數遍。每一次講到關鍵處,他會停頓一下,等堂中安靜下來,然後把最後一句說得特彆輕。

他在立威。不是拍桌子瞪眼睛的那種,是把自己的功績一件一件擺出來,擺在幽州眾將麵前。聽,你們盧龍鎮這些年能安安穩穩過日子,是誰在北邊替你們擋著契丹人。不是我張公素,你們連覺都睡不安穩。

張簡會聽著。冇有打斷,冇有附和,隻是聽著。偶爾點一下頭,偶爾端一下酒杯。像一個認真的晚輩在聽長輩講古。

堂下,趙德明的手按在刀柄上。他站的位置在正堂左側廊柱旁,離張公素帶來的親隨不過五步。那些平州親隨也在看他。兩撥人的目光在廊柱之間撞來撞去,像兩群被拴住的獵犬,低吼著,但誰也冇有先呲牙。

酒過五巡。張公素放下酒杯,不講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從張簡會臉上移到堂下那些幽州親衛臉上,又移回來。堂中安靜了一會兒。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整個堂中都能聽清。

“幽州乃天下雄鎮,盧龍軍乃天下精兵。”

他停頓了一下。

“非乳臭未乾之輩所能守。”

堂下的幽州親衛臉色變了。趙德明的手在刀柄上收緊了一寸。李承嗣的眉頭壓了下來。王崇靠在柱子上,眼睛眯了起來。平州親隨們站得更直了,手也按上了刀柄。

張簡會麵色不變。

他端著酒杯,慢慢地轉了一圈,像是在看杯中的酒色。然後他抬起眼皮,看著張公素。

“張刺史所言極是。幽州確實非乳臭未乾之輩所能守。”

他將酒杯輕輕放在案上。杯底碰在案麵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所以先父守了二十幾年。”

堂中靜得隻剩下呼吸聲。張公素看著張簡會,張簡會看著張公素。兩個人都冇有移開目光。張公素嘴角的紋路慢慢加深——一種終於確認了什麼東西之後的釋然。從進城到現在,他一直在試探,一直在掂量。現在他確認了。這個少年不是傳聞中的廢物,但也僅此而已。會接話,會撐場麵,會在長輩講古時裝出認真的樣子,會在被冒犯時不動聲色地頂回去。一個聰明的小崽子。

但終究是小崽子。

張公素冇有再說話。他端起酒杯,一飲而儘。然後靠在椅背上,目光不再看張簡會,而是掃過正堂的梁柱、匾額、屏風,掃過堂下那些幽州親衛的臉。他的眼神變了。一種已經看完了、已經確認了、已經不需要再裝了的鬆弛。像一個人走進一座空房子,四下看了看,確定冇有人能攔得住他,然後開始盤算哪麵牆該拆,哪扇窗該換,哪塊匾該摘下來。

張簡會看著他的眼神從試探變成鬆弛。他將手裡的酒杯轉了最後半圈,緩緩放在案上。

杯底碰在案麵。一聲輕響。

他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三下。一下。兩下。三下。

聲音不大。像更夫在很遠的地方敲梆子。

正堂屏風後麵,趙德明埋伏的第一隊親衛,五十人,同時握緊了刀柄。迴廊兩側廂房裡,第二隊六十人,貼著牆壁站直了身子。府門內側耳房中,第三隊四十人,無聲地將橫刀從鞘中抽出了半寸。後院各門和照壁後麵,第四隊六十人,像一張正在收緊的網,網口已經對準了正堂的方向。

張公素靠在椅背上,渾然不覺。他的親隨們分列堂下兩側,手按刀柄,盯著對麵的幽州親衛。他們也不知道,那些幽州親衛站的位置,剛好把他們圍在了中間。

張簡會的手指從案沿上收回來。

他看著張公素。

“張刺史,這酒還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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