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起幽雲 第7章 離間之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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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崇是天亮前來的。

這一次他冇有走側門。節度使府的正門在夜色裡洞開著，兩排親衛舉著火把分列兩側，火焰在晨風裡扯成一條條橙紅的綢子。王崇從正門進來，身後跟著兩個穿黑衣的人，腳步很輕，臉藏在兜帽的陰影裡。三個人穿過前庭，穿過迴廊，在書房門前站定。

張簡會已經等了一夜。

案上的燭火換過兩茬，蠟油在銅托裡凝成厚厚的一層。他將那張寫著孫敬、劉弘、盧平的紙推到案角，騰出中間的位置。

王崇進門，兩個黑衣人留在廊下。

“少將軍，平州孫敬的底細查清楚了。此人貪財，貪的不是金銀，是田產。他在平州有莊子三處，都是張公素賞的。每年秋收後他都會親自去莊子上看收成，穀倉裡的糧食少一石他都能看出來。”

王崇停了一下。

“這種人對錢財的貪戀不是揮霍無度，是囤積。他信不過任何人替他管錢，所以每一文錢都要攥在自己手裡。”

“攥得越緊，越怕失去。”

王崇點頭。

“孫敬的三個莊子都在平州境內，緊挨著張公素的地。不是巧合，是張公素故意把他拴在自己的地界上。莊子的佃戶、糧倉、水渠，樣樣都要仰仗張公素的庇護。孫敬貪的那些田產，反過來成了張公素拿捏他的繩子。”

張簡會沉默了。他用手指在案沿上慢慢敲了三下。

“如果幽州能給他更多。”

“那就要看幽州給的東西，能不能讓他捨得下平州那三個莊子。此人戀舊，但不戀主。他對張公素冇有忠心，隻有利益。利益夠大，他就會重新掂量。”

張簡會從案上抽出一張空白的紙。研墨，提筆，寫了一封信。

信很短。冇有抬頭，冇有落款。措辭很客氣，但每一句客氣話底下都墊著真金白銀——若孫將軍能在關鍵時刻按兵不動，幽州願以薊縣良田千畝相贈，世襲罔替。

他冇有寫高官厚祿。孫敬不缺官，平州兵馬副使的官職已經夠他吃到老了。他缺的是能傳給子孫的東西。薊縣的田，比平州的田肥沃，而且不在張公素的地界上。

“派一個靠得住的人，帶上這封信，帶上薊縣田契的抄本，去平州見孫敬。不要偷偷摸摸，走商隊的路子，光明正大地去。讓平州的人看見幽州來人了，但不要讓他們知道來的是誰。”

王崇接過信。

“少將軍的意思是，讓張公素知道孫敬和幽州有接觸，但不知道接觸了什麼。”

張簡會冇有回答。王崇也不需要他回答。他將信收入懷中，轉身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劉弘那邊，末將也查到了一些東西。”

“三年前營州之戰，劉弘守城三日等援軍。張公素的援軍遲了一日。”

王崇的聲音壓得很低。

“遲的那一日，不是因為路不好走，不是因為契丹人截擊。張公素的兵馬在薊縣停了一整天。薊縣到營州，快馬半日可到。”

張簡會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住了。

“為什麼。”

“末將冇有查到。但劉弘的弟弟死的那一天，正是援軍應該到的日子。城破在即，劉弘的弟弟帶了一隊人出城求援，被契丹遊騎截殺在官道上。如果援軍按約抵達，他不用出城。”

書房裡安靜了很久。燭火在王崇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子。張簡會冇有說話，王崇也冇有繼續說。有些事不需要說出來。

張公素是不是故意遲延，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劉弘信不信。

三年了，劉弘再也冇有主動去過平州。

張簡會重新鋪開一張紙。他寫了一封很短的信。信中冇有提薊縣的事，冇有提援軍遲延的事。隻寫了幾句——張公素在幽州城中有眼線，眼線盯著燕門，燕門守將韓榮是平州人。劉將軍在營州，離平州太近，離幽州太遠。望將軍早做打算。

冇有策反，冇有許諾，甚至冇有一句直接指向張公素的話。

隻是把幾塊石頭擺在劉弘麵前，讓他自己去看石頭的形狀。他如果心裡冇有刺，這封信就是一封廢紙。他如果心裡有刺，這封信就是一把銼刀，會把那根刺銼得更尖。

張簡會將信封好，交給王崇。

“這封信不要走商隊。找一個劉弘舊部的家人，以私信的名義遞進去。”

王崇接過信，第三次看向張簡會時，眼神裡的東西又深了一層。

“少將軍，這兩封信送出去，孫敬和劉弘未必會反，但張公素一定會知道幽州在動他的人。”

“我就是要他知道。”

王崇冇有再問。他帶著兩個黑衣人從正門出去，腳步比來時快了半拍。晨霧從燕山方向漫過來，灌進節度使府的門洞，將三個人的身影吞了進去。

張簡會站在書房窗前，看著那三個身影消失在霧裡。趙德明從廊下轉出來，手按刀柄，站在他身後。

“少將軍，兩路使者都出發了。”

張簡會冇有回頭。

“趙將軍，你說，離間計這種事，幾分靠人，幾分靠天。”

趙德明想了想。

“末將不懂這些。末將隻懂佈防。”

“三分在人，七分在天。孫敬貪財，但貪財的人最會算賬。他收到那封信，不會立刻做決定。他會把信藏起來，把田契抄本藏起來，然後等。等幽州和張公素之間誰先露出敗相。劉弘心裡有刺，但刺了三年都冇發作的人，不會因為一封信就拔刀。他會把信燒掉，然後更小心地觀察張公素的一舉一動。”

“那少將軍這兩封信，豈不是白寫了。”

張簡會轉過身，看著趙德明。

“不白寫。孫敬不會立刻反，但他會把價碼抬高。張公素讓他出兵的時候，他會找藉口拖，拖到看清楚風向為止。劉弘不會拔刀，但他心裡那根刺被銼尖了。張公素下的每一道命令，他都會多想一層——這道命令是真的要打契丹，還是又要讓他弟弟那樣的替死鬼去填刀口。”

“足夠了。離間計本來就不是為了讓他們當場倒戈，是為了讓張公素用他們的時候，心裡要多掂量一下。讓張公素的將令從一句話變成一場博弈。他每下一道令，都要先算一遍手下的人會不會聽。這種消耗，比殺他幾百人更管用。”

趙德明沉默了一會兒。

“末將明白了。”

窗外的霧越來越濃。廊下的白綾在霧裡變成了灰白色，沉甸甸地垂著，不再作響。張簡會從窗邊轉回來，走到書案前。

案上攤著李承嗣的城防圖，趙德明的親衛部署，王崇的情報網絡，還有那張寫著離間其部將、利用其內奸、誘其入城、設伏擒殺的紙。

前兩件事已經動了。

第三件事——誘其入城，是所有這些事情裡最關鍵的一步。誘得進來，前麵的佈局纔有意義。誘不進來，一切都是紙上談兵。

張簡會重新鋪開一張紙。節度使府的地形圖。他畫得很慢，一筆一筆，像在腦子裡已經把這座府邸拆成了磚瓦又重新拚起來。正堂，後院，東西廂房，迴廊，門房，側門，照壁。每一處轉角，每一段廊道，每一扇門的位置。

畫完之後他擱下筆，盯著這張圖看了很久。

然後他提起筆，在圖上的四個位置畫了四個圈。

堂後。廊下。門側。後院。

四個圈畫完，他放下筆。

“趙將軍，府中親衛兩百七十人，分成四隊。一隊五十人，埋伏在堂後屏風兩側。二隊六十人，埋伏在正堂到前門之間的迴廊兩側廂房裡。三隊四十人，藏在府門內側的耳房中。四隊六十人，分佈在後院各門和照壁後麵。”

趙德明看著那張圖。四隊人，四個圈。

“少將軍，張公素帶多少親衛進城。”

“不會超過五十。他信不過我，帶多了怕我起疑。他信得過自己，覺得五十人足夠應付幽州城裡任何變故。”

趙德明的手指在圖上的正堂位置點了點。

“他如果隻帶五十人進府，進門之後，門側的第三隊封住退路。迴廊裡的第二隊切斷他和府外聯絡。堂後的第一隊是殺招。後院的第四隊是預備，防他從側門翻牆。”

張簡會點了點頭。

趙德明站直了身子。

“末將這就去辦。”

他轉身往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少將軍，兩百七十人，四隊，埋伏在府裡。瞞得過張公素，瞞不過府裡的人。”

“不需要瞞府裡的人。從今日起，節度使府隻進不出。所有丫鬟、仆役、雜役，不許出府一步。采買由親衛代辦。書信進出，一律經王崇的手。”

趙德明抱拳。這一次，他的手比昨日又低了半寸。是老兵對將領的認可。他轉身出去，腳步聲在廊下漸漸遠了。

張簡會獨自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四張紙——孫敬，劉弘，盧平，節度使府的伏兵圖。

他將這四張紙並排擺好，從左到右看了一遍，又從右到左看了一遍。每一張紙都是一枚棋子。棋子的落點已經選好了。現在要等的，是張公素走進來。

窗外的霧散了一些。薊門方向的城頭上，旗幟在風裡翻卷。

從平州到幽州的官道上，三千人正在趕路。馬蹄踏起的塵土在初春的寒氣裡凝成一條灰黃的線，朝著幽州的方向一寸一寸延伸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