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起幽雲 第6章 張公素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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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崇是天擦黑時來的。

他從側門進，腳步很輕，像一隻走慣了夜路的貓。張簡會書房裡的燭火晃了一下，他已經站在案前了。手裡冇有拿任何東西，所有的情報都在腦子裡。這是他的習慣。王虞候從不把要緊的東西寫在紙上。

張簡會擱下筆，看著他。

“說。”

王崇開口了。聲音不高，語速不快，像在念一份隻有他自己能看見的卷宗。

“張公素，平州刺史，年四十七，在盧龍軍中二十二年。從隊正做起，一步一步升到刺史。他冇有背景，冇有顯赫的家世，靠的是兩樣東西——能打，會做人。”

“能打。”

張簡會重複了這兩個字。

王崇繼續說。

“平州北接契丹，年年有戰事。張公素在平州十二年，和契丹人交手不下二十次，勝多敗少。他的兵是他一手帶出來的，三千平州兵，騎兵八百，步卒兩千二，跟他的時間最短的也有五年。這種兵最難打，將領一聲令下，他們真的會衝。”

張簡會冇有接話。他在心裡將八百騎兵和兩千二步卒這兩個數字碼好，像在賬本上記下兩筆進項——隻不過這筆進項是紅色的，是欠債。

王崇繼續說。

“張公素在盧龍軍中人緣很好。平州軍營裡他叫得出每一個隊正的名字。逢年過節，平州兵的家裡能收到他派人送的米麪肉食。不多，但年年不落。這種收買人心的法子很笨，但管用。幽州城裡，和他有舊交的將領至少有五個。薊門的劉贇，安東門的孫敬，還有三個已經退下來的老將。”

“劉贇。”

張簡會的眉頭動了一下。昨天他站在薊門城下，劉贇抱拳說少將軍放心的時候，手掌在刀柄上握緊了一下。那個握刀的動作是真實的。

“劉贇不會投張公素。”

王崇說得很乾脆。

“他和張公素有舊交，但他跟老節帥的舊交更深。不過，不投和不打是兩回事。如果張公素兵臨城下，劉贇會不會出城迎戰，末將不敢打包票。”

張簡會點了點頭。這個判斷和他自己的估量差不多。劉贇是幽州諸將裡難得乾淨的一個，但乾淨的人在這種時候反而最難用。他們講情義，講舊恩，講心裡那桿秤。張公素和他有舊交，張允伸和他有舊恩。舊交和舊恩擺在天平兩端，他不會主動往哪邊加砝碼，但也不會替你把另一邊的砝碼搬開。

“孫敬呢。”

“孫敬不一樣。此人貪婪，誰給的好處多就靠向誰。張公素這些年一直在給他送東西——平州的皮貨，契丹的戰馬，每年都有。孫敬照單全收，但從不對張公素承諾任何事。他在等，等誰贏，他就跟誰。”

張簡會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下。

“這種人最好用，也最不好用。好用是因為他隻有價碼，不好用是因為你的價碼永遠要比對手高。”

王崇冇有接這句話，但他看張簡會的眼神裡多了一絲什麼東西。是一個情報頭子發現自己的主公能聽懂情報時的那種放鬆。很淡，一閃就過去了。

“張公素麾下有兩個要緊的人。平州兵馬副使孫敬——和安東門那個孫敬同名同姓，不是一個人。平州孫敬貪財好利，張公素用他管後勤和糧草，因為貪財的人管糧草，貪的是糧草本身，反而不會輕易被人收買。另一個人是營州鎮將劉弘。”

“劉弘。”

張簡會的手指在案沿上輕輕敲了一下。

“劉弘和張公素有舊隙。三年前營州防禦契丹，劉弘守城三日等張公素援軍，張公素遲了一日纔到。城守住了，但劉弘的弟弟死在那一天。劉弘冇有公開說過什麼，但三年來他再也冇有主動去過平州。”

張簡會沉默了。他將孫敬和劉弘這兩個名字放在心裡反覆掂量。一個貪財，一個有隙。張公素把貪財的放在後勤，把有隙的放在營州——營州在平州北麵，是防禦契丹的前哨。這個安排很聰明。劉弘和契丹有殺弟之仇，就算對張公素不滿，也不會在防禦契丹的事上怠慢。而孫敬管後勤，貪的是糧草，不會讓人從糧道上動手腳。

張公素知人善任。不是用君子，是用小人。用小人用得明白，比用君子更難。

張簡會抬起眼皮。

“幽州城裡，張公素安插的人。”

王崇說了一個名字。

“盧平。此人是個小校，在燕門當差，管城門進出的人貨查驗。他和平州之間的訊息通過商隊傳遞，夾在貨物清單裡，用暗語寫成。盧平在幽州城待了四年，從隊正升到小校，不顯山不露水。”

“他和韓榮有關係嗎。”

王崇頓了一下。

“冇有直接關係。盧平是韓榮的屬下，但韓榮不知道他是張公素的人。韓榮自己就是張公素的同鄉，張公素冇必要在他眼皮底下再安插一個。”

張簡會的目光落在燭火上。韓榮不知道盧平是張公素的人。這個資訊很關鍵。盧平盯著韓榮，張公素盯著盧平，而韓榮以為自己纔是張公素在燕門的眼睛。三層眼線，最後一層看第一層，第一層不知道自己被看。張公素布的這一手很細。

“盯住他。不要動。”

王崇等了一會兒，冇有等到下文。

“少將軍，此人是張公素在幽州城裡的眼睛。挖掉他，張公素就瞎了。”

“我需要他這隻眼睛。不是讓他看，是讓他替我看。”

王崇沉默了。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子。然後他嘴角動了一下——一種忽然明白了什麼東西之後的本能反應。

“少將軍的意思是，讓他看見我們想讓他看見的。”

張簡會冇有回答。他的手指在案上那張寫著將計就計的紙上點了點。紙旁邊是李承嗣的城防圖，城防圖旁邊是趙德明的親衛部署，親衛部署旁邊是一張空白的紙。他將那張空白紙抽出來，鋪在麵前。

孫敬。劉弘。盧平。

他提筆，將這三個名字豎著寫在紙的左端。孫敬旁邊注了一個字——利。劉弘旁邊注了一個字——隙。盧平旁邊注了兩個字——假訊息。

王崇看著這三個名字和旁邊的註解，冇有說話。他已經不需要說話了。孫敬貪財，用利益收買。劉弘與張公素有隙，用離間擴大裂痕。盧平是張公素的眼睛，那就用這雙眼睛給張公素看他想看的東西。

張簡會擱下筆。

“王虞候，三件事。第一，平州孫敬的喜好，貪哪種財，走什麼門路，查清楚。第二，劉弘弟弟戰死的詳細經過，越細越好。第三，盧平傳遞訊息的暗語和商隊的路線，全部摸透。”

王崇應了。他轉身從側門出去，腳步和來時一樣輕。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張簡會坐在案後，盯著那張紙上的三個名字。孫敬。劉弘。盧平。三個人，三條線。每一條線都是一把刀，但這些刀現在都握在張公素手裡。他要做的，是把這些刀從張公素手裡一把一把抽出來，然後調轉刀尖。

窗外的風大了起來。白綾在廊下獵獵作響，像無數麵旗幟在夜空中翻卷。張簡會站起來，走到窗前。庭院裡，趙德明正在巡查親衛的夜哨，手按刀柄，脊背筆直。他走過每一處哨位時，站哨的親衛都會不自覺地挺直腰桿。這個細節張簡會看在眼裡。趙德明不是一個需要靠吼叫來立威的人，他站在那裡，本身就是一種威。

張簡會從窗邊轉回來，重新在案後坐下。他將那張寫著孫敬、劉弘、盧平的紙挪到一邊，又抽出一張新的，鋪開。

離間其部將。利用其內奸。誘其入城。設伏擒殺。

他提筆，將這十八個字寫在紙的正中央。墨跡在燭光裡慢慢變乾，筆畫收得很緊，像一張正在收緊的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