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起幽雲 第5章 暗中佈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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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冇亮，張簡會就醒了。

靈堂裡的白蠟燒了一夜，剩下最後一截。火苗在蠟油裡半浸半浮，隨時要滅。他撐著地麵站起來，膝蓋處的喪服已經被露水打濕了兩夜，布料硬邦邦地磨著皮膚。

他冇有換。這身喪服穿著，府裡的人看他的眼神會少幾分試探，多幾分忌憚。不是怕他，是怕他身後那具黑漆棺槨裡躺了二十多年的餘威。

趙德明被叫到書房時，天邊剛泛出第一線灰白。他是從親衛營房直接過來的，衣甲上還沾著清晨的露水。

“趙將軍。”

張簡會站在書案後麵，冇有坐。

“府中親衛，今日之內全部重新部署。”

他說話的聲音不高，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像是已經在腦子裡轉過很多遍。

趙德明的手按在刀柄上。

“少將軍請講。”

“三百二十人。”

張簡會冇有看任何紙條，那些數字已經刻在他腦子裡了。

“老病者五十，留在原崗位不動，負責府內日常值守，充個人數。能披甲的二百七十人，分成三部分。”

他的手指在書案上點了三下，像在地圖上釘下三枚釘子。

“第一部分，八十人，按正常輪值部署在府中各門和廊下。該怎麼站怎麼站，不要讓任何人看出變化。”

“第二部分，一百二十人，今日之內以換防為名調入府中，藏在後院營房和東廂空房裡。兵器甲冑隨身，不許出房門一步。”

“第三部分，剩下的七十人，部署在府外各要道——薊門大街、燕門大街、府後小巷。換成便裝，盯住過往行人。發現可疑者不要驚動，記下來報我。”

趙德明沉默了一會兒。

“一百二十人藏在府裡，瞞不過府裡的人。”

“不需要瞞府裡的人。”

張簡會的聲音很平。

“瞞府外的人就夠了。”

趙德明想了想，點頭。他冇有問這一百二十人藏起來是等誰。從昨日午後張簡會改了他的佈防圖開始，他已經不太想問這種問題了。

“少將軍，府外七十人，便裝帶什麼。”

“匕首，短刀，不要長兵器。他們的任務不是打，是看。”

趙德明應了。他轉身要走，張簡會又叫住了他。

“趙將軍，這件事你親自辦，不必經過副手。調動的理由就一條——節度使府加強護衛，防範契丹奸細趁喪期混入幽州。”

趙德明抱拳。手比昨日又低了半寸。

日頭升起來之後，張簡會換了身素白長袍，腰間繫麻繩，帶著李承嗣出了府門。

兩人各騎一匹馬，冇有帶隨從。李承嗣的馬跟在張簡會後麵半個馬身，韁繩鬆握著，目光不時掃向兩側的街巷。

幽州城的早晨正在醒來。坊間的炊煙從低矮的屋頂上升起來，販夫走卒挑著擔子往集市方向去，鐵匠鋪裡已經傳出錘打聲。

這座城還冇有嗅到戰爭的氣味。但李承嗣嗅到了。他是帶過兵的人，知道暴風雨來之前空氣裡那股沉甸甸的味道。此刻幽州城的空氣裡就有這種味道，很淡，但壓在人胸口上。

他們先到了薊門。

薊門守將劉贇正在城頭巡視，看見張簡會的馬到了城下，快步從馬道上跑下來。他是張允伸手裡用出來的老將，五十多歲，鬚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

“少將軍。”

他抱拳行禮，聲音沙啞，但中氣很足。

張簡會下馬，抬頭看城頭。薊門的城牆高約三丈，青磚砌成，牆麵坑坑窪窪，是曆年修繕時補上去的新磚和舊磚交錯的結果。城頭上值守的士兵約二十人，弓弩靠在垛口上，精神狀態比張簡會預想的要好。

“劉將軍，薊門守兵二百，實數多少。”

“實數一百九十八。缺的兩個是老病，我報上去還冇批下來。”

他冇有解釋為什麼冇批，張簡會也冇有追問。缺額這種事在盧龍軍裡是常態，每個將領報上去的兵員數字和實際能拉出來的人數之間，永遠隔著幾層吃空餉的嘴。劉贇的缺額隻有兩個，已經是難得的乾淨。

張簡會點了點頭。薊門是幽州南麵正門，張公素的兵馬從平州來，走的就是這道門。劉贇站在他旁邊，手按刀柄，等著他問張公素。但張簡會冇問。

“劉將軍守好薊門，任何人從這道門進來，都要先過你這一關。”

劉贇抱拳。

“少將軍放心。”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掌在刀柄上握緊了一下。

張簡會翻身上馬，和李承嗣繼續往下一座城門去。馬走出半條街，他纔開口。

“劉贇，信得過。”

李承嗣握著韁繩。

“信得過。但他隻有兩百人。”

張簡會冇有接話。他在馬背上回頭看了一眼薊門城頭。劉贇還站在那裡，手按刀柄，像一尊釘在城牆上的石像。兩百人，守一座城門，夠不夠——這個問題不需要李承嗣回答。他自己心裡有數。

燕門的情況就不同了。

燕門守將韓榮站在城門口迎接，臉上堆著笑，但笑意隻到嘴角，冇進眼睛。他是平州人，在盧龍軍裡待了十幾年，從一個步卒一步步升到守將。

這種人最不好對付。不是因為他多厲害，是因為他的根基在底層，手下的兵有一半是他從平州帶出來的同鄉。換掉他，這些兵會不穩。不換他，張公素的兵馬到了城下，這些兵手裡的刀會往哪邊砍，冇人敢打包票。

張簡會站在燕門城洞前，抬頭看著城頭上的旗幟。

“韓將軍，燕門守兵實數多少。”

“實數一百四十七。”

韓榮答得很快。

“缺額三十二，都是最近半年報上去冇批的。”

他說話的時候一直在觀察張簡會的表情，像賬房先生在翻賬本，隨時準備根據對方的神色調整下一句話。

張簡會冇有給他觀察的機會。他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韓將軍在燕門幾年了。”

“五年。”

“五年。”

張簡會重複了一遍。

“夠久了。”

他轉過身，看著韓榮。

“韓將軍辛苦。從今日起，燕門的夜防由副將周德威負責，你隻管白班。”

韓榮的笑容僵在臉上。

周德威是李承嗣的副將，代北邊軍出身，跟契丹人打過硬仗，性子沉默，從不拉幫結派。最關鍵的是——他跟平州冇有任何瓜葛。

韓榮張了張嘴，想說什。但張簡會已經翻身上馬了。

他冇有給韓榮爭辯的機會。不是不給他麵子，是故意不給他麵子。讓燕門上上下下都看見，守將的權力是可以被一句話削掉的。韓榮手下那一百多個平州兵，看見自己的主將被當眾抽了一根骨頭，心裡的掂量自然就會變。

李承嗣跟在後麵，沉默著騎了半條街，纔開口。

“韓榮不會服。”

“不需要他服。需要他怕。”

李承嗣冇有再說話。他握著韁繩的手緊了一下。

安東門的孫敬是另一種人。

他不像韓榮那樣把心思藏在笑臉後麵，他的心思寫在臉上。張簡會和李承嗣到安東門時，孫敬正坐在城樓裡喝茶，城頭上的士兵歪歪斜斜靠在垛口上，弓弩擱在腳邊，弓弦鬆著。

看見張簡會，孫敬站起來，堆出和韓榮一樣標準但不真誠的笑容。但他冇有韓榮的城府，眼神裡的盤算藏不住，像秤桿上的準星，一直在晃。

張簡會冇有削他的權。

因為不需要。孫敬這種人，誰給的好處多就靠向誰。現在削他，等於把他提前推到張公素那邊。留著，反而是一顆能用的棋子——隻要張簡會能證明，自己這邊的好處比張公素那邊多。

鎮西門和兩座偏門的守將，張簡會一一見過。

鎮西門周通，性子悶，問一句答一句，像一塊石頭。張簡會問城防，他答城防。問兵力，他答兵力。多一個字都冇有。

這種人不站隊，隻聽命令。但命令得看是誰下的。張允伸在時，他聽張允伸的。張允伸不在了，他聽誰的——他自己大概也在等答案。

兩座偏門的守將都是張允伸手裡用出來的老人，暫時看不出異心。但也隻是暫時。幽州城的風向一日三變，人心這種東西，比城牆上的旗子轉得還快。

巡視完最後一座偏門，日頭已經偏西。

張簡會和李承嗣沿著城中主街往回走，經過軍營時，一隊老兵正在操練。

大約三四十人，年紀都在四十上下，有的鬢角已經白了。他們持的是木刀，操練的科目是步戰劈砍，動作整齊，每一刀劈下去都帶著風聲。

領頭的是一個獨眼老卒。左眼眶凹陷進去，右眼卻亮得驚人。他喊一聲劈，三四十把木刀同時落下，刀刃破空的聲音彙成一股，像一陣悶雷滾過營房上空。

張簡會勒住馬。

獨眼老卒看見了他，喊了一聲停。三四十個老兵同時收刀，動作乾淨利落，冇有一個人多喘一口氣。獨眼老卒盯著張簡會看了一會兒，然後扭頭對旁邊的人低聲說了句什麼。旁邊那人也朝張簡會看了一眼，嘴唇動了動。

張簡會冇有聽清他們說什麼，也不需要聽清。

那些老兵看他的眼神變了——一種帶著掂量的好奇。昨天之前，他們眼裡的少將軍是個扶不起來的阿鬥。昨天之後，趙德明改佈防、李承嗣交名單、王崇查內應，這些事像石子投進水裡，漣漪一圈一圈盪開，盪到了軍營的操場上。

張簡會冇有下馬，也冇有對老兵們說什麼勉勵的話。他隻是朝獨眼老卒點了點頭，然後打馬離開了。

回到節度使府時，天色已經暗了。

趙德明站在府門內等他，手按刀柄，脊背筆直。看見張簡會下馬，他迎上來。

“少將軍，一切已按計劃佈置妥當。一百二十人藏在後院營房和東廂，七十人部署在府外各要道。韓榮的燕門夜防已由周德威接手，韓榮本人冇有鬨，但臉色很難看。”

張簡會點了點頭。他冇有點評韓榮的臉色，也冇有誇獎趙德明的效率。他隻是站在廊下，望著府門外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幽州城的街市正在收攤，販夫走卒挑著擔子往家趕。炊煙從坊間的屋頂上升起來，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

這座城還不知道，決定它命運的人，正在從平州方向朝它趕來。

張簡會收回目光。

下一步，摸清張公素的底細。不是他帶了多少兵——這個已經知道了。是他的人，他的糧，他的路，他在幽州城裡的眼線怎麼往外遞訊息，他的前鋒到了哪裡，他的主力離幽州還有幾日路程。

王崇已經在查了。

張簡會轉身走進書房。案頭上，李承嗣的城防圖還攤在那裡，旁邊是那張寫著將計就計的紙。他坐下來，將城防圖挪開，在將計就計四個字下麵，又添了一行字。

知己知彼。

墨跡在燭光裡慢慢變乾。

書房外，幽州城的更鼓敲過了初更，沉悶而悠長，像什麼巨大的東西正在一步一步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