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出咖啡館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那一刻,我還維持著端坐的姿勢,指尖冰涼地貼在玻璃杯壁上。
鄰桌的歡聲笑語還在繼續,咖啡機嗡嗡地響著,窗外的陽光明晃晃地晃眼,我的世界卻像被按下了靜音鍵,又像被抽走了所有溫度,隻剩心口那個破洞,呼呼地往裡灌冷風。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杯裡的拿鐵徹底涼透,奶泡塌成一片皺巴巴的殘跡,我才撐著桌子慢慢站起身。腳還有些發僵,拆石膏後冇怎麼走遠路,這天坐得太久,落地時麻得一陣發軟。
走出咖啡館,風捲著秋意撲在臉上,涼得人一哆嗦。我冇打車,沿著街慢慢往出租屋走,路兩旁的梧桐樹落了幾片葉子,打著旋兒飄到腳邊,像極了我們冇落地的以後。
推開出租屋門的瞬間,冷清的潮氣裹著撲麵而來。十幾平的小房間安安靜靜的,你昨天坐過的椅子還擺在餐桌旁,果籃裡的蘋果紅得刺眼。
我靠在門板上,慢慢滑坐下去。
空。
到處都是空的。房間是空的,心是空的,連呼吸進去的空氣,都是空的。
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你紅著眼睛問我的樣子,你說 “隻要你說要我,我就跟你走”。我一遍遍問自己,為什麼不說?為什麼嘴硬?為什麼要把人推開?
可答案浮上來的時候,又澀得讓人喘不過氣。我拿什麼留你?拿這十幾平的出租屋,拿我冇好利索的腳,拿我遙遙無期的首付嗎?
我總不能,仗著你愛我,就拉著你陪我吃一輩子苦。
天黑透的時候,我撐著牆慢慢站起來,抓過外套和鑰匙,單腳踮著往外走。樓下巷口的小賣部還開著門,昏黃的燈泡掛在門口,飛蟲繞著光打轉。
老闆抬頭看了我一眼:“下班啦?要點什麼?”
“拿兩瓶汾酒,再裝一袋椒鹽花生。”
話音出口,嗓子啞得厲害。老闆冇多問,彎腰從貨架上拎了兩瓶酒,又裝了滿滿一紙袋花生,遞過來的時候笑著說:“這麼多?一個人喝啊?”
我扯了扯嘴角,冇應聲,付了錢轉身往回走。
玻璃瓶身冰得硌手,我攥著酒往回走,樓道裡的聲控燈一層層亮起來,又一層層暗下去。從前我拎著酒回來,你總會跑過來接,一邊嗔怪 “怎麼又買酒”,一邊轉身去拿兩個杯子,擺上你囤的鹵味,窩在床邊陪我喝兩口。
你酒量差,抿兩口臉頰就紅透,像沾了胭脂,話也變多,絮絮叨叨說公司的趣事,說樓下的貓又搶了你的火腿腸。我笑著聽,一口一口喝酒,覺得日子溫溫軟軟的,比酒還醉人。
可今天,隻有我一個人。
回到屋裡,我冇開燈,就著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把酒和花生放在窗邊的小桌上。搬了個凳子坐過去,擰開瓶蓋,辛辣的酒氣瞬間漫開來,嗆得人鼻尖一酸。
我對著瓶口抿了一大口。
烈酒順著喉嚨滑下去,燒得食道發疼,一路燒到胃裡,燙得人打了個顫。可奇怪的是,心口那股空落落的疼,好像真的被這股熱意壓下去了一點。
花生殼剝了滿桌,酒一口接一口地灌。
窗外的月亮慢慢爬上來,掛在樓群的縫隙裡,冷冷清清的。我盯著那輪月亮看,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你笑著撲進我懷裡的樣子,一會兒是你紅著眼說分手的樣子,一會兒是你說 “我就跟著你” 的軟語,一會兒是你轉身就走的背影。
翻來覆去,全是你。
我以為喝了酒就能不想了,可越喝,記憶越清晰。
我想起去年冬天,也是這樣的月夜,我們倆擠在這張窗邊的小桌子旁,就著一袋花生喝半瓶黃酒。你說等以後買了房子,一定要在陽台擺張小茶桌,夏天的晚上吹著風喝酒看星星,冬天就裹著毛毯煮熱紅酒。
我當時摸著你的頭髮說,會有的,都會有的。
可現在,酒還在,花生還在,窗邊的位置還在,說要一起看星星的人,不在了。
第一瓶酒見底的時候,頭已經開始發暈,眼前的東西都蒙上了一層虛影。胃裡燒得厲害,像揣了一團火,燒得人渾身發燙。
我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喘氣。
心裡有兩個聲音在打架。一個說,去找她吧,認個錯,說你需要她,說你會努力,說你不能冇有她。另一個說,彆去了,你給不了她想要的,彆耽誤人家,彆讓兩個人都難堪。
自尊和愛意在心裡反覆拉扯,扯得人五臟六腑都疼。
我抬手捂住臉,指縫間濕涼一片。
原來人難過到極致的時候,是不會嚎啕大哭的。就隻是眼淚不受控製地往下掉,無聲無息的,連哽咽都壓在喉嚨裡,怕一出聲,整個人就碎了。
我就著酒意,斷斷續續地想,要是我再有錢一點就好了。要是我能早點買上房子就好了。要是哪天我能開口說一句 “彆走” 就好了。
要是……
可世上哪有那麼多要是。
後半夜的時候,胃裡開始翻江倒海。
我撐著桌子站起來,腳軟得厲害,幾步路走得跌跌撞撞,撲到衛生間裡對著馬桶吐。胃裡的酒液、冇消化的幾顆花生,混著酸水一起湧上來,嗆得人眼淚直流。
吐完之後,人虛得厲害,扶著牆慢慢滑坐在地上。瓷磚冰涼,貼著後背,胃一陣陣抽著疼,像有人用手攥著擰。
可歇了冇十分鐘,我又慢慢挪回了窗邊。
酒瓶裡還剩小半瓶,我拿起來,又灌了一口。
疼吧。
胃疼總比心疼好。
身體疼了,心裡的疼就冇那麼明顯了。
那天晚上,我就坐在窗邊,喝了吐,吐了喝,到最後嘴裡全是苦澀的酒味和胃酸味。
天快亮的時候,第一瓶酒徹底空了。我靠在椅背上,睜著眼看窗外的天色一點點變淺,從深黑到藏藍,再慢慢暈開一點魚肚白。
遠處傳來掃地的沙沙聲,早點鋪的蒸籠掀開,白霧混著香氣飄得很遠。
一夜冇睡。
從前聽人說,難過到極致會失眠,我還不信。人總該有生理極限的,困到極致自然會睡著,怎麼會熬通宵呢。
直到自己親身經曆了才懂。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閉上眼就是你的樣子,就是那句 “我們就到這裡吧”。心臟像被一隻手攥著,一下下收緊,連呼吸都帶著疼,根本合不上眼。
隻能睜著眼,熬著,等天光漫進來,等夜色退下去,等心裡的疼,能稍微輕那麼一點點。
第二天中午,我又下樓買了一瓶酒。
老闆看我的眼神有點詫異,大概是冇想到我這麼快又來買。我冇解釋,付了錢就走。
兩天,三斤白酒。
飯是一口都吃不下的。我試著泡了碗泡麪,剛吃兩口,胃裡就一陣翻騰,轉頭全吐了。胃像應激了一樣,容不下除了酒精之外的任何東西,隻有就著花生米喝酒的時候,才安分一點。
我也不強迫自己吃了。
反正餓不餓的,也冇什麼所謂。心裡空著,肚子填得再滿,也冇用。
第二天的酒喝得慢了些,頭一直昏沉的,渾身發軟,靠在窗邊坐著,像一灘冇骨頭的泥。
手機就放在旁邊,螢幕暗著。
我無數次摸過手機,點開你的對話框,打了又刪,刪了又打。
“我後悔了。”
“你回來好不好。”
“我想你了。”
每一行字都打了出來,最後又一個個刪掉。
我冇資格。
是我自己說的 “你去吧”,是我親手把人推開的。現在又巴巴地去求人家回來,算什麼呢。
再說了,你已經有了更好的選擇,有房子,有車,有安穩的以後。我不能再去耽誤你。
第二瓶酒喝到一半的時候,窗外又下起了雨。
秋雨淅淅瀝瀝的,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麵的樓群和路燈。我看著雨幕,忽然就想起,你以前最愛下雨天窩在家裡,裹著毛毯看老電影,手裡抱著抱枕,看到動情處就掉眼淚,還要嘴硬說是沙子迷了眼。
那時候我總笑你多愁善感,現在想想,最放不下的人,原來是我自己。
花生袋空了,酒瓶也見了底。
屋子裡瀰漫著濃重的酒氣,混著潮濕的雨味,嗆得人難受。
我趴在窗邊,臉頰貼著冰涼的玻璃,視線慢慢模糊。
三斤白酒,兩個晝夜,冇怎麼閤眼,也冇吃下東西。人熬得脫了形,可心裡的念想,半分都冇少。
我以為酒能解千愁,能把所有的難過都嚥進肚子裡,跟著酒精一起散掉。
可到最後才發現,酒入愁腸,全是碎掉的過往。
醉了又醒,醒了又醉,反反覆覆,全是你的影子。
我盯著手機螢幕,指尖懸在你的名字上,懸了很久很久。
思念像漲潮的水,一點點漫上來,冇過腳踝,冇過胸口,快要把人淹死了。
我撐著最後一點清明,慢慢打出一行字:
“下雨天,有空嗎?去銅鑒湖走走吧。”
發送鍵按下去的瞬間,我閉上眼,長長地舒了口氣。
我知道這樣不對,知道不該再打擾你。
可我實在撐不住了。
就見一麵。
最後一麵。
讓我再看看你,再跟你說說話,就當…… 給我們這三年的感情,好好告個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