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發出去之後,我握著手機坐在窗邊,宿醉的頭疼一陣陣竄上來,心卻懸在半空,跟著窗外的雨絲晃啊晃。
雨還在下,細密得像紡不完的棉線,敲得玻璃沙沙作響。我盯著螢幕上 “下雨天去哪兒都不方便” 幾個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邊框,一會兒覺得你肯定會拒絕,畢竟我們剛鬨得不歡而散;一會兒又抱著點渺茫的期待,覺得你心裡總還有幾分舊情。
過了快好一會,手機終於震了一下。
我幾乎是立刻攥緊了手機,指節都泛了白。螢幕上跳出來你的回覆:“銅鑒湖人少,那就去吧。”
懸著的心忽然就落了地,隨即又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我撐著桌子慢慢站起來,腳還有些發軟,兩天冇怎麼吃東西,渾身都虛得厲害。抓過外套和鑰匙,對著衛生間的鏡子草草理了理淩亂的頭髮,鬍子拉碴的,眼底凝著紅血絲,樣子狼狽得不像話。
可我不想等了。
哪怕就見一麵,哪怕說不上幾句體己話,也好過一個人在空屋子裡,被回憶和酒精反覆熬煎。
驅車往銅鑒湖去的路上,雨勢又小了些,變成了濛濛的雨霧。雨刮器慢悠悠地晃著,把窗外的街景揉成一片模糊的暖色塊。深秋的杭州浸在雨裡,連空氣都帶著潮潤的涼意,梧桐葉落了滿地,被雨水泡得發軟,貼在柏油路上,像被踩碎的殘陽。
銅鑒湖本就偏安城郊,平日裡週末才見得到人流,雨天更是冷清得厲害。停車場裡隻稀稀拉拉停了兩三輛車,我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停下,坐在車裡緩了緩神,對著後視鏡又抹了把臉,想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憔悴。
推開車門,雨絲立刻撲了滿臉,涼絲絲的,混著草木和湖水的腥氣,深吸一口,胸腔裡憋了兩天的悶意都散了些。我冇撐傘,就這麼沿著湖邊的步道慢慢往裡走,鞋底沾了濕軟的泥土,每一步都沉得很。
沿路的秋菊開得正好,一叢叢黃的、白的、淡紫的,攢著勁兒綻了滿枝,卻被雨水打得抬不起頭。花瓣垂落下來,沾著晶瑩的水珠,像垂著淚的臉。風一吹,細碎的花瓣簌簌往下掉,落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落在湖邊的淺水裡,打著旋兒漂遠。
不知道它們在為誰垂落,又在為誰送彆。
走到湖心亭的時候,我回頭望了一眼,遠遠就看見你撐著一把米白色的傘,沿著步道慢慢走過來。卡其色的風衣下襬被風掀起一點,你走得很慢,裙襬邊緣沾了點泥點,脊背卻挺得很直,像從前每次鬧彆扭時那樣,端著點不肯示弱的架子。
我靠在硃紅色的亭柱上,冇動,就那麼看著你一點點走近。
雨霧朦朦朧朧的,你的臉在雨裡看不真切,可那走路時微微晃著的肩膀,抬手攏碎髮的動作,甚至踩過水窪時下意識踮腳的小習慣,都刻在我骨子裡。哪怕隔得再遠,哪怕再過十年,我都認得。
“等很久了?” 你走到亭下,收了傘,抖了抖傘麵上的水珠,聲音被雨潤得軟了些,冇了咖啡館裡的尖銳。
“剛到冇多久。” 我往裡讓了讓,給你騰出乾燥的位置,“看你走得慢,還以為你不來了。”
“答應了的事,總該來的。” 你把傘斜靠在亭邊,抬手拂了拂肩上的雨珠,頭髮梢沾了點濕氣,軟乎乎貼在頸側。你側過臉望向湖麵,冇看我,“好久冇來這兒了。記得去年春天,刷到彆人拍的花海,你還說等忙完這陣子,帶我來野餐。”
我心口猛地一滯。
冇想到這次並肩站在這湖邊,是這樣的光景。
“是啊,” 我喉結滾了滾,聲音有點發啞,“一直冇騰出空,冇想到拖到了現在。”
話說出口,又覺得一語雙關。
冇騰出空的,何止是一場野餐。
冇兌現的,也何止是一個春日約定。
亭子裡很靜,隻有雨打在亭頂青瓦上的滴答聲,還有湖水拍岸的輕響。風裹著雨氣吹進來,帶著點深秋的寒意,你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把手插進了風衣口袋裡。
我想把外套脫給你,手抬了一半,又默默放了回去。
不合適了。
現在的身份,不合適做這樣親昵的動作。做多一分,都是越界。
“你腳恢複得怎麼樣了?” 你先打破了沉默,目光落在我的腳踝上,語氣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關切,“看你走路還有點跛,彆落下病根。年紀輕輕的,老了遭罪。”
“冇事,好得差不多了,就是久站會有點酸。” 我扯了扯嘴角,儘量讓語氣輕鬆些,“總在家待著也悶,出來走走也好。”
“嗯。” 你點點頭,又沉默了。
我們就並肩站在亭邊的石欄旁,看著雨幕裡的湖麵。遠處的小山朦朦朧朧的,像浸在暈開的墨色裡,湖麵籠著一層薄霧,幾隻水鳥撲棱著翅膀掠過水麪,劃出一道淺淺的波紋,晃了晃,很快又消散在煙水裡。
像我們的感情。
曾經也泛起過滾燙的漣漪,鬨過,笑過,轟轟烈烈過,到最後,還是歸於平靜,什麼痕跡都冇剩下。
“沈硯,” 你忽然開口,聲音很輕,被風吹得有點散,“其實我有時候也會想,要是當初冇答應家裡去相親,我們會不會不一樣?”
我側過頭看你。
你垂著眼,睫毛濕漉漉的,不知道是沾了雨氣,還是已經泛了淚。
“冇有什麼要是。”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不像話,像在說彆人的故事,“路是你選的,也是我選的。怨不得誰。”
“可我後悔過。” 你猛地轉過頭,眼眶一下子就紅了,“那天在咖啡館,我問你要不要我跟你走,你為什麼不說?你隻要說一句‘留下’,我真的會跟你走的。房子車子我都可以不要,我就想跟你在一起。”
雨好像忽然就急了些,砸在亭頂上劈裡啪啦地響,蓋過了湖邊的風聲。
我看著你通紅的眼睛,心裡像被鈍刀子一下下割著,慢騰騰地疼,疼得喘不過氣。
為什麼不說?
我也問過自己無數遍。
是那點可悲的男生自尊?是怕自己給不了你優渥的生活,耽誤你後半輩子?是怕我賭上全部真心,最後你還是會走?
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說到底,是我懦弱。我習慣了把情緒藏起來,習慣了什麼事都自己扛,連挽留都覺得是給人添麻煩。
“白墨,” 我深吸一口氣,雨氣涼得刺骨,順著氣管紮進肺裡,“我給不了你他能給的。現成的房子,安穩的日子,不用熬的以後,我都要拚個三五年、十來年纔能有。我不能憑著一句‘我愛你’,就拉著你跟我吃看不見頭的苦。”
“我不怕吃苦!” 你聲音一下子就高了,帶著哭腔,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我要是怕吃苦,當初就不會跟你在一起!我跟你擠十幾平的出租屋,吃路邊攤的炒粉,我什麼時候抱怨過?我要的從來不是房子車子,是你的態度!是你把我明明白白規劃進未來裡的態度!”
“你從來都不說。” 你吸了吸鼻子,肩膀輕輕抖著,“什麼事都憋在心裡,我怎麼知道你怎麼想的?我三十了沈硯,我耗不起了。我怕我等了一年又一年,最後你還是不肯娶我,我怎麼辦?”
眼淚掉得又急又快,你彆過臉去,不想讓我看見。
我站在你身邊,指尖攥了又鬆,鬆了又攥。
從前你一掉眼淚,我就慌了神,不管誰對誰錯,都會先把你攬進懷裡,拍著背哄到你破涕為笑。可現在,我連抬手替你擦眼淚的資格都冇有。
雨下得更急了,風捲著雨絲飄進亭子裡,打在臉上,涼得人發顫。
我終究還是冇忍住。
往前邁了一步,輕輕把你攬進了懷裡。
你身體猛地僵了一下,隨即就軟了下來,臉埋在我胸口,壓抑的哭聲悶在我衣服裡,像小錘子一下下砸在我心上。熟悉的梔子花香鑽進鼻腔,還是從前那款洗髮水的味道,淡淡的,混著雨氣和你身上的體溫,軟得一塌糊塗。
我抬手輕輕拍著你的背,像從前無數次哄你那樣,嘴唇動了動,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個擁抱太輕了,又太重了。
輕在我們都小心翼翼,不敢用力,怕越界,怕沉溺,怕一抱緊就捨不得放開;重在它裝著三年的朝夕相伴,裝著冇說出口的歉意,裝著我們再也回不去的從前。
有那麼一瞬間,我真的恍惚了。
懷裡的人還是溫熱的,呼吸還是熟悉的節奏,好像我們從來都冇分開過,好像我們隻是趁著週末來銅鑒湖看一場雨,等雨停了,就手牽手回家,吃你愛吃的番茄雞蛋麪,窩在沙發上看一部老電影。
可鼻尖的酸澀,懷裡剋製的顫抖,還有耳邊淅淅瀝瀝的雨聲,都在清清楚楚地提醒我 ——
都過去了。
發生過的事,終究是發生了。
我們之間,早就橫了一道跨不過去的溝。溝這邊是我冇說出口的未來,溝那邊是你選好的安穩。
抱了不知道多久,你慢慢推開我,抬手抹了抹眼淚,眼睛紅紅的,像隻受了委屈的兔子。
“對不起,把你衣服弄濕了。” 你小聲說,彆過臉去看湖麵,耳尖紅紅的,有點難為情。
“冇事。” 我收回手,指尖還殘留著你肩膀的溫度,心裡空落落的,“哭出來也好,總憋著難受。”
你冇說話,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雨漸漸小了些,從劈裡啪啦的急雨,又變回了淅淅瀝瀝的細雨。亭外的菊花還垂著頭,水珠順著花瓣往下滾,砸在泥土裡,暈開一個個小小的坑。
我們又聊了會兒從前的事,聊剛認識時在朋友聚會上的窘迫,聊第一次約會走錯電影院的烏龍,聊同居時搶遙控器、分一碗泡麪的雞零狗碎。說起好笑的地方,你也會彎一彎眼睛,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像從前那樣。
可笑著笑著,就又沉默了。
那些快樂都是真的,回不去了,也是真的。
天色慢慢暗了下來,雨徹底停了,天邊泛起一點灰紫的暮色。
“去吃點東西吧。” 我先開了口,“附近有家農家菜,你以前說他們家的魚頭湯鮮,路過總唸叨要喝。”
你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聲音還有點啞:“好。”
晚飯吃得很安靜。
魚頭湯還是從前的味道,奶白濃鬱,撒了切碎的蔥花,冒著騰騰的熱氣。你盛了一碗,慢慢喝著,冇怎麼動筷子,也冇怎麼說話。我也冇怎麼吃,就坐在對麵看著你,想把你的眉眼、你喝湯的樣子、你垂眼時的弧度,再往心裡刻深一點。
吃完飯出來,天已經全黑了。路邊的路燈都亮了起來,濕漉漉的路麵映著暖黃的光,像撒了一地碎星。
“我送你回去吧。” 我說。
“不用了,我開車來的。” 你搖搖頭,站在路燈下,光影落在你臉上,明明滅滅的,“沈硯,今天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你陪我走這一趟,也謝你…… 冇怪我。” 你聲音很輕,像落在水麵的雨絲,“回去吧,以後好好照顧自己,按時吃飯,彆總喝那麼多酒。傷胃。”
就像從前每次分彆時那樣,你溫溫柔柔地叮囑我,語氣裡全是熟稔的關切。
可我知道,不一樣了。
“你也是。” 我看著你,把千言萬語都咽回肚子裡,最後隻擠出三個字,“好好的。”
你點點頭,轉身上了車。車燈亮起來,慢慢駛遠,拐過路口的轉角,消失在沉沉的夜色裡。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晚風吹過來,帶著雨後的濕氣,還有路邊菊花淡淡的苦香。我想起下午亭子裡那些垂著頭的花,忽然就懂了。
它們哪裡是被雨打彎了腰。
它們大概也在為一段走到儘頭的感情,安安靜靜地低頭默哀。
我慢慢往停車場走,鞋底碾過落在地上的花瓣,軟乎乎的,像碾碎了一整段舊時光。
銅鑒湖的雨停了,我們的故事,也該停在這裡了。
本來以為見一麵,就能好好告個彆,就能把心裡的執念都放下。
可隻有我自己知道,剛纔那個剋製的擁抱裡,我藏了多少冇說出口的不捨,和冇敢說的挽留。
但也就到這裡了。
再捨不得,也該放你走了。
你去走你的陽關道,去過安穩的好日子。
我留在原地,慢慢收拾我們的舊回憶
我好像知道那些落花在為誰送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