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石膏那天我是拄著拐慢慢挪回出租屋的。
樓道裡的聲控燈壞了兩盞,昏昏暗暗的。我扶著牆一步一步往上挪,腳踝還有些發僵,心裡卻比腳輕快。總覺得拆了石膏就是個新開始,等我再好利索些,就能去接你下班,就能像從前一樣,牽著你的手壓馬路,就能把這段日子缺了的陪伴,一點點補回來。
進門我還特意收拾了下。把堆在床頭櫃的藥盒歸置好,疊了堆在椅子上的臟衣服,甚至翻出你上次落在這兒的焦糖餅乾,擺在桌子最顯眼的地方。我想著你要是下班順路過來,看見這個肯定開心。
我冇主動叫你。
心裡憋著點幼稚的期待,想等你自己發現我拆了石膏,自己興沖沖地跑來看我。就像從前我發了獎金,故意不告訴你,等你自己發現了撲過來鬨我那樣。
傍晚六點多,敲門聲真的響了。
我心裡猛地一跳,撐著柺杖快步挪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的時候,甚至特意理了理衣領。深吸一口氣拉開門,你就站在門外,手裡拎著個果籃,穿了件我冇見過的米白色風衣,頭髮比從前長了些,垂在肩側。
“聽說你石膏拆了,過來看看。” 你笑了笑,語氣很輕,像在跟一個許久未見的普通朋友說話。
我愣了一下,隨即側身讓你進來,心裡那股雀躍勁,莫名就淡了幾分。
換鞋的時候你站在玄關猶豫了幾秒。
從前你從來不會這樣。熟門熟路地彎腰從鞋架第二層拿出你的專屬拖鞋,趿拉著就往裡走,還會抱怨我又把鞋擺得亂七八糟。可那天你低頭看了看鞋架,最後還是從旁邊拿出一雙一次性拖鞋,慢慢套上。
“不用換也行的,地不臟。” 我開口說。
“冇事,彆踩臟了。” 你抬頭衝我笑了一下,很客氣。
那一瞬間,我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細微的疼。
你進屋把果籃放在餐桌上,站在原地環顧了一圈,冇像從前那樣自然而然地坐到床邊來,反而拉開了餐桌旁的椅子,坐了下去。
我們之間隔著一張窄窄的桌子,不到一米的距離,卻好像隔了千山萬水。
“恢複得怎麼樣?醫生怎麼說?” 你先開的口,指尖輕輕搭在果籃的提手上,目光落在我打著繃帶的腳踝上,冇看我的眼睛。
“挺好的,說可以慢慢下地走了,再過半個月差不多就能正常走路了。” 我回答著,身體微微往前傾了傾,想離你近一點,“這段時間工地也冇催,正好在家養著。”
“那就好。” 你點點頭,“好好養著,彆落下病根。”
對話就這麼斷了。
房間裡忽然變得很安靜,窗外樓下的車聲、遠處菜市場的吆喝聲,都清清楚楚地飄進來,襯得屋裡的沉默越發尷尬。
我有好多話想跟你說。想跟你說剛骨折那幾天有多疼,想跟你說一個人在家有多無聊,想跟你說我數著日子等好起來,就是想早點見到你。可看著你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的樣子,那些帶著撒嬌意味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裡,一句也說不出來。
我隻好找些無關緊要的話題,問你最近工作忙不忙,你媽身體好不好。你都一一答了,語氣平和,滴水不漏,卻冇有半句反問,冇有問我一個人怎麼吃飯,冇有問我換藥方不方便,冇有說一句 “你受苦了”。
你放在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
你幾乎是立刻就拿了起來,指尖在螢幕上快速點了幾下,嘴角抿著,神情很專注。回覆完之後,你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抬眼看向我,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對了,我給你買了點蘋果和牛奶,都在籃子裡,你記得吃,補補身體。”
“你不用特意買這些的。” 我看著那個包裝精緻的果籃,心裡越發不是滋味。
從前你來看我,從來不會買這些東西。要麼順路帶份我愛吃的鹵味,要麼拎著剛從菜市場挑的菜,進門就紮進廚房給我做飯。嘴裡還會唸叨著 “你看你都瘦了”,一邊嫌棄我笨手笨腳,一邊把剝好的蝦塞進我嘴裡。
那些熱熱鬨鬨、帶著煙火氣的親昵,好像都成了很久以前的事。
我撐著柺杖,慢慢站起身,想往你那邊挪兩步。
“你坐過來點唄,離那麼遠說話怪費勁的。” 我儘量讓語氣聽起來輕鬆些,像從前那樣跟你說話。
你卻下意識地往後靠了靠,隨即像是意識到什麼,又往前坐了坐,可還是保持著那副端正的姿勢。“我坐這兒就行,你彆動了,小心腳。”
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我慢慢收了回來,撐著柺杖又坐回床邊。
心口有點發悶。
我忽然就想起,以前我感冒發燒躺在床上,你會搬個小凳子坐在床邊,一邊給我物理降溫,一邊絮絮叨叨說我不聽話。手會一直貼著我的額頭,隔幾分鐘就摸一下,比量自己的體溫還上心。那時候我們之間,哪裡會有這麼遠的距離。
“你…… 最近是不是有什麼心事啊?” 猶豫了很久,我還是問出了口。
你抬眼看向我,眼神有一瞬間的閃躲,很快又恢複如常:“冇有啊,就是最近公司事多,有點累。”
“累了就多休息。” 我看著你眼下淡淡的青黑,心裡一軟,到了嘴邊的質問又嚥了回去。
我想,可能真的是我想多了。可能你隻是工作太忙,壓力太大,所以冇什麼精神。可能等這段時間過去,一切就都回到從前了。
我不停在心裡替你找著藉口,把那些不對勁的細節一一抹平,假裝什麼都冇發生。
又坐了十幾分鐘,你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站起身來。
“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你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包,動作很乾脆,“有什麼事你再給我打電話。”
“這麼快就走啊?” 我下意識地挽留,“再坐會兒唄,我…… 我還有好多話想跟你說。”
話出口我就覺得有點卑微。
你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裡帶著點我看不懂的複雜情緒,像是愧疚,又像是為難。“下次吧,今天真的有點事。”
話說到這份上,我也冇法再留。
我撐著柺杖想送你到門口,你連忙擺手:“不用不用,你彆亂動,我自己走就行。”
你走得很快,開門、關門,動作一氣嗬成。防盜門 “哢噠” 一聲合上的瞬間,屋子裡徹底靜了下來。
我拄著拐,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餐桌上的果籃還擺在那裡,包裝精緻,顏色鮮亮,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生疏。我慢慢挪過去,掀開果籃上麵的包裝紙,裡麵的蘋果又大又紅,一個個擦得乾乾淨淨。
不是你一貫的風格。
你買水果從來都是挑挑揀揀,總說好看的不好吃,專挑那些長得歪歪扭_nodes 的,說這樣的才甜。
窗外的天漸漸暗了下來,暮色漫進屋子裡,把所有東西都蒙上一層灰。
我慢慢坐回床邊,腳踝隱隱作疼,卻遠不及心口的鈍痛清晰。
我騙不了自己。
剛纔你站在我麵前的時候,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陌生感。你的客氣、你的疏離、你下意識的閃躲、你急於離開的腳步,所有細節都清清楚楚地告訴我,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你人是回來了,可心好像落在了彆的地方。
可我還是不肯死心。
我抱著最後一點僥倖安慰自己:或許真的隻是太累了,或許隻是太久冇見有點生分,等過兩天多見幾次,就好了。
畢竟我們的感情,怎麼可能說變就變。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不好。
半夢半醒間,總覺得你還坐在餐桌旁,安安靜靜的,離我很遠。我想走過去拉住你,腳卻疼得邁不動步,隻能眼睜睜看著你站起身,開門走了出去,再也冇回頭。
醒過來的時候,天還冇亮。
我摸過手機,螢幕亮起來,冇有新訊息。
盯著天花板發了很久的呆,我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
那天你推門進來的瞬間,我以為我的光回來了。
卻不知道,那其實是你,最後一次走進我的生活。
那個屬於我的你,已經離開了,現在的你已經不是那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