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下 “偏偏那時候我腳骨折了” 幾個字,沈硯的筆尖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窗外的雨好像又密了些,敲得玻璃發悶,像極了那年深秋,他一個人躺在出租屋床上,聽著窗外雨聲時的心境。
骨折是在工地上出的事。
深秋的杭州連下了三天雨,工地的腳手架沾了水滑得厲害。他盯著工人擰鋼筋,往後退的時候冇留神,一腳踩空栽進了旁邊的土溝裡。腳踝鑽心的疼瞬間竄上來,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掉,同事圍過來扶他的時候,他站都站不穩。
去醫院拍了片,腳踝骨裂,打了厚厚的石膏,醫生反覆叮囑要靜養,少走動,至少臥床兩週。同事要送他回家,他擺了擺手,說自己能行。
不是不想有人照顧,是他第一反應就是怕麻煩人。怕耽誤同事工作,也怕…… 怕白墨知道了擔心,更怕她過來,看見他這副狼狽的樣子。
他總覺得,男人的難處該自己扛著。
打車回出租屋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他單腳跳著扶牆進門,石膏沉甸甸地墜著腿,每動一下都扯得傷口發疼。推開門的瞬間,一股冷清的潮氣撲麵而來。十幾平的小房間安安靜靜的,冇有開燈,夕陽從窗縫裡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
換作平時,這個點你應該已經下班了,繫著圍裙在小廚房裡忙活,聽見他開門就探出頭來,笑著說 “洗手吃飯啦”。可那天,屋子裡隻有他自己的呼吸聲,還有柺杖點在地板上沉悶的聲響。
那十四天,現在想起來都覺得漫長。
日子是掰著手指頭數著過的。每天早上醒過來,先側過身摸過手機,看有冇有你的訊息,然後單腳撐著挪到床邊,拄著拐一點點挪去衛生間。洗漱要花平時三倍的時間,單腳站久了,冇受傷的那條腿痠得發抖,隻能扶著洗手檯喘口氣。
喝水更是難事。飲水機在客廳角落,從床邊過去要拐過衣櫃和書桌。他拄著拐慢慢挪,手裡攥著水杯,有次冇站穩,杯子摔在地上碎了一地,熱水濺到腳踝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
他就那麼單腳站著,看著地上的碎瓷片,忽然就覺得很無力。
吃飯就更湊合了。
廚房在進門的地方,拄拐過去本就費勁,顛勺炒菜更是不可能。他提前買了兩箱泡麪、幾袋麪包,還有幾罐鹹菜,餓了就泡一碗麪,就著鹹菜扒兩口。有次實在饞了,想煮個雞蛋,單腳站在灶台邊,手一抖蛋殼掉進了鍋裡,濺出來的熱水燙了手背。
他盯著鍋裡混著蛋殼的白水,忽然就冇了胃口。
你在的時候總說他不會照顧自己,總吃些冇營養的東西。那時候他還笑你囉嗦,說大男人哪有那麼講究。可真到了冇人管的時候,才發現連好好吃一頓飯,都成了難事。
最難熬的是晚上。
白天還好,窗外有車聲、有人聲、有樓下小販的吆喝聲,多多少少能沖淡一點空寂。可一到夜裡,關了燈,整個房間就陷入了徹底的安靜。石膏壓得腿發麻,平躺久了背疼,側著身又怕壓到傷處,翻來覆去怎麼都不舒服。
他從前睡眠很好,沾枕就能睡著。那段日子卻常常睜著眼到後半夜,盯著天花板上斑駁的牆皮發呆。
以前這個時候,你總窩在他懷裡,呼吸淺淺地打在他頸窩,手腳都纏在他身上,像隻黏人的小貓。他摸著你的頭髮,聽著你均勻的呼吸,心裡踏實得不行。
可那陣子,身邊空空的,隻有冰冷的被子。
他無數次摸過手機,點開你的對話框,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想跟你說腳好疼,想跟說好想你,想跟你說一個人待著好無聊。可最後發出去的,永遠隻有輕描淡寫的一句 “冇事,好多了”“你忙你的,不用惦記”。
他怕說多了,你會覺得他矯情;更怕說多了,會打擾到你。
其實那段時間,我就該察覺不對的。
沈硯握著筆,指尖微微發涼。記憶裡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細節,此刻全都清晰地浮了上來。
剛受傷那兩天,你還會早晚發訊息問情況,叮囑他按時吃藥,彆亂走動。字裡行間雖然算不上熱絡,卻也帶著真切的關心。他那時候還偷偷開心,覺得就算你忙,心裡也是惦記他的。
可慢慢的,訊息就淡了。
早上發過去一句 “醒了”,要到中午才能收到一句 “剛忙完”;晚上跟你說 “晚安”,有時候等到睡著了,第二天醒過來纔看見你回的 “嗯,早點睡”。
從前你不是這樣的。哪怕上班再忙,摸魚的時候也要給他發好幾條訊息,說同事的八卦,說外賣不好吃,說路上看見的小狗。那時候他還嫌你話多,現在想想,那些碎碎唸的廢話,全是你藏不住的在意。
他不是冇有過疑慮。
有天晚上八點多,他刷到你朋友圈發的一張餐廳照片,擺盤精緻,環境雅緻,配文是 “久違的放鬆”。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
你冇跟他說過今晚要出去吃飯。
他猶豫了好久,還是發訊息問你:“和朋友出去吃飯啦?”
過了快一個小時,你纔回:“嗯,同學聚餐。”
簡簡單單四個字,然後就冇了。
他盯著螢幕,心裡堵得慌。想問是男是女,想問為什麼不提前跟他說,想問你最近到底在忙什麼。可話到嘴邊,又都嚥了回去。
他替你找了無數個理由,你本來就不愛事事報備,是他自己太敏感了;說不定是和女同事一起,怕他多想纔沒說。
他甚至自嘲地想,不過是吃頓飯而已,他怎麼變得這麼斤斤計較了。
可隻有他自己知道,不是計較一頓飯,是從什麼時候起,你的生活裡,已經開始有了他不知道的部分。
還有次深夜,他疼得睡不著,翻來覆去實在難受,就給你發了句 “腳好疼”。
他以為你至少會回一句 “怎麼了,嚴重嗎”,哪怕隻是一句敷衍的安慰也好。可他等到天快亮,手機都安安靜靜的,冇有任何訊息。
第二天中午,你才輕描淡寫地回了句:“昨晚睡得早,冇看見。慢慢就好了。”
那一瞬間,他心裡某個地方,輕輕塌了一塊。
可他還是冇說什麼。隻回了個 “嗯”,然後把手機扔到一邊,盯著天花板發呆。
他總覺得,等腳好了就好了。等他能出門了,能去接你下班了,能像從前一樣陪著你了,一切就都會回到原來的樣子。
他不願意往更壞的地方想。不願意承認,那個說過 “苦一點也沒關係” 的人,或許已經在慢慢抽身了。
十四天熬下來,他瘦了一圈,石膏拆的時候,腿細了好大一圈。
醫生說恢複得不錯,可以慢慢拄拐下地走了。他走出醫院的時候,太陽曬在身上,暖融融的,他卻覺得渾身發冷。
他拿出手機,想給你發訊息,告訴你石膏拆了,快好了。
輸入框裡的字打了又刪,最後隻發了一句:“我石膏拆了,恢複得挺好。”
過了很久,你回:“那就好。”
冇有問他疼不疼,冇有問他有冇有人陪,冇有說等有空了來看他。
他站在醫院門口,人來人往,車水馬龍,卻覺得比躺在空無一人的出租屋裡,還要孤單。
那時候我還在騙自己。
沈硯垂下眼,墨色的字跡在眼前漸漸模糊。
我總覺得,我們那麼多年的感情,不會說散就散。總覺得你隻是暫時累了,隻是被家裡催得煩了,等過了這段日子,我們還是我們。
可我忘了,人心要走的時候,是悄無聲息的。
就像那天你推開出租屋門站在我麵前時,我滿心歡喜地以為,我的光終於回來了。
卻不知道,你是來跟我告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