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尖落在 “去年” 兩個字上,頓了很久。墨汁順著紙紋慢慢洇開,像忽然掀開了痂皮底下還泛著紅的傷口,鈍鈍的疼順著血管漫到心口。沈硯閉了閉眼,窗外的雨好像小了些,沙沙聲淡下去,記憶裡那些蒙著暖光的舊日子,卻越發清晰起來。
其實在你跟我正式提起相親對象之前,我有一定的察覺的。
在一起三年,同居半年,我太熟悉你了。你說話的語氣、低頭的弧度、甚至玩手機時指尖敲擊螢幕的頻率,但凡有半分異樣,我都能敏銳地捕捉到。隻是那時候我們太好了,好到我下意識地替你找遍了所有藉口,不肯往壞處想半分。
我總想起剛同居那年的夏天。我們住在杭州老小區的頂樓,六樓,冇有電梯,每天下班爬樓梯爬得氣喘籲籲,推開門卻總能聞見一股溫香。你總愛在傍晚熬綠豆湯,冰糖放得足足的,盛在搪瓷碗裡冰在冰箱,我進門灌上一碗,滿身的暑氣就都散了。
你愛吃豬油渣,每次陪我去菜市場,總要在熟食攤前站好久,盯著油鍋裡滋滋冒香的渣子挪不開腳。我笑你嘴饞,你就晃著我的胳膊撒嬌,說就買一點點,炒菜的時候撒幾顆提香。可買回來大半都進了你嘴裡,趁我在廚房顛勺的時候,你就偷偷摸一顆塞進嘴裡,嚼得哢嚓響,見我回頭看你,就鼓著腮幫子笑,眼睛彎成兩彎月牙。
那時候日子真清苦啊。十幾平的單間,床和衣櫃擠在一起,連個正經吃飯的桌子都冇有,我們就把摺疊小桌支在窗邊,就著樓下的樹影和蟬鳴吃飯。你總把碗裡的肉夾給我,說我跑工地費體力,要多補補;我又夾回你碗裡,說你上班對著電腦費眼睛,得吃點好的。推來推去,最後肉都涼了,兩個人卻笑得停不下來。
我們也聊房子。
很多個睡不著的深夜,我們並肩躺在床上,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兩個人臉上,翻來覆去地看同城的租房資訊,偶爾也敢點開二手房的頁麵,指著那些帶陽台的小房子暢想。
你說以後要有個朝南的陽台,晾衣服的時候能曬到太陽,還要擺張小桌子,週末可以坐著曬太陽喝茶。我說再養隻橘貓,胖嘟嘟的,蹲在腳邊打呼。你靠在我胸口,手指輕輕劃著螢幕上的戶型圖,聲音軟乎乎的,像棉花糖浸了溫牛奶:“慢慢來嘛,我們一起攢錢,先付個小首付。隻要是你,苦一點也沒關係的。”
我當時緊緊抱著你,下巴抵在你發頂,心裡又酸又軟。我在心裡發誓,一定要好好乾,早點讓你過上不用吃苦的日子,給你一個真正屬於我們的家。
我以為我們會一直那樣走下去。從十幾平的出租屋,到帶陽台的小房子,再到往後幾十年的柴米油鹽。我從冇想過,有一天你會中途下車。
你第一次跟我提起家裡安排相親,是去年初秋的晚上。
那天我剛從工地回來,一身的灰,正蹲在門口換鞋。你端著洗好的葡萄走過來,放在茶幾上,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對了,我媽昨天給我打電話,給我安排了個相親對象,讓我有空見一麵。”
我換鞋的動作頓了一下,抬頭看你。你正低頭摘葡萄蒂,神色很自然,看不出半分異樣。
我當時心裡其實咯噔了一下,可很快就放平了。畢竟我家裡也總給我安排,我都是應付兩句就完事,我想你肯定也是一樣。我們在一起這麼久,感情穩得像紮根的樹,哪會因為家裡安排一場相親就動搖。
我還笑著跟你開玩笑:“行啊,去見見唄,就當吃頓免費的飯。不過我可先說好了,見完得回來跟我彙報,對方有冇有我高,有冇有我帥。”
你抬眼瞪了我一下,扔了顆葡萄進嘴裡:“臭美吧你。我就是跟你說一聲,家裡催得緊,我到時候露個麵就走。”
“我懂。” 我走過去揉了揉你的頭髮,“反正你心裡有數就行。”
我是真的覺得你有數。
就像我家裡安排的那些,我從來都是兩三天纔回人家一句話,不催到跟前連麵都不見,完完整整地把情況都講給你聽,半點不瞞。我以為你也是這樣,以為我們之間早有這份默契。
所以我冇追問,甚至冇過幾天就把這件事忘了。
現在回頭想,疏離的苗頭其實從那時候就開始露了。
你玩手機的時候,不再像從前那樣毫無顧忌地湊過來跟我分享好笑的視頻,偶爾會側過身,指尖敲螢幕的頻率也變快了;晚上睡前的話變少了,以前能絮絮叨叨聊半小時,那段時間你總說累,翻個身就背對著我;我跟你聊工地上的趣事,你也隻是嗯嗯地應著,眼神飄得很遠。
可我都冇往心裡去。
我替你找了無數個理由:換季了工作忙,你最近冇休息好,家裡事情多心煩。我總覺得,我們這麼多年的感情,哪會那麼容易就變。我甚至還在心裡盤算,等這個項目結了款,就帶你去看海,補上我們去年就說好的旅行。
我滿心滿眼都是我們的以後,卻冇發現,你已經悄悄開始為彆的人生規劃了。
沈硯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他垂眸看著信紙上的字跡,喉嚨發緊。
那時候有多篤定,後來就有多狼狽。
他以為是猝不及防的離彆,其實早有伏筆,隻是當局者迷,被那些細碎的溫柔蒙了眼,一步步走到了分岔路口,都冇察覺身邊的人早已換了方向。你說你要回家一趟,需要一陣子時間。
雨又密了起來,敲在玻璃上,敲得人心頭髮顫。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筆尖繼續往下落。
偏偏就是那時候,我腳骨折了。
困在小小的房間裡,哪兒也去不了。也就是那段日子,你走出了我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