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尖在 “對不起” 三個字上停留了很久,墨色浸透紙背,暈出淺淺的一圈邊。沈硯輕輕吐了口氣,抬眼望向窗外,雨絲還在斜斜地落,把街燈的光揉成一團團模糊的暖霧,像極了他和白墨如今的關係 —— 明明人就在那裡,卻怎麼都看不真切,連見一麵,都成了一種煎熬。
其實這趟來仙居,他不是冇有過當麵找她的念頭。前幾天在醫院樓下徘徊了很久,看著她拎著保溫桶進進出出,腳步匆匆,好幾次都差點抬腳走過去,可最後還是退了回來。
他怕。
怕一開口就又吵起來,怕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情緒,見了麵就又翻湧上來,最後隻剩滿身的疲憊和難堪。
上次見麵還是半個月前,約在他們從前常去的那家社區咖啡館。那天天氣很好,陽光透過玻璃窗落在桌麵上,晃得人眼睛發澀。他提前到了二十分鐘,點了她常喝的熱拿鐵,加半糖,像從前無數次等她下班那樣。
可真等她坐下來,兩個人卻先沉默了五分鐘。
他想問她媽媽的病情怎麼樣了,想問她最近工作順不順心,想問她有冇有好好吃飯。可話到嘴邊,繞了幾圈,最後隻乾巴巴擠出一句:“最近還好嗎?”
她攪著咖啡勺,瓷杯碰到碟子發出輕響,語氣淡淡的:“就那樣。你呢?”
然後又是沉默。
他試圖找些輕鬆的話題,說路上看見的三花流浪貓又胖了一圈,說跑貨車路過的山間晨霧有多好看,說巷口那家炒貨店的椒鹽花生香得離譜。她偶爾應一聲,嘴角牽起一點禮貌的笑,眼神卻飄向窗外,冇什麼溫度。
他知道她在迴避,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兩個人都小心翼翼地繞開 “我們” 這兩個字,像踩著地雷陣走路,生怕哪一步踩錯,就炸得兩敗俱傷。
可越是小心,越容易出事。
不知怎麼話題就拐到了以後,她放下咖啡勺,抬眼看他,眼神裡帶著他熟悉的執拗:“沈硯,你就冇想過,我們到底算什麼?”
他心裡咯噔一下,剛壓下去的煩躁又冒了上來。他不是冇想過,是想了太多,想到最後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他下意識就用了從前最常用的方式,語氣平淡得近乎冷漠:“現在這樣不好嗎?”
“不好。” 她一下子就紅了眼,聲音也提了起來,“我不要這樣不清不楚的。你要是想好好在一起,就拿出個態度;要是不想,就乾脆點,彆這麼耗著我。”
“我什麼時候耗著你了?” 他也來了氣,可聲音還是死死壓著,聽起來反倒更涼,“是你自己選的路,現在又來問我算什麼?”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果然,她臉一下子白了,嘴唇顫了顫,抓起包就站了起來:“行,算我多嘴。以後彆見了。”
他坐在原位,看著她快步走出咖啡館,陽光落在她單薄的背影上,晃得他眼睛發疼。他想伸手拉住她,想開口說句軟話,可身體像釘在了椅子上,動彈不得。
那杯熱拿鐵慢慢涼透了,奶泡結了一層皺巴巴的膜,像他們之間再也回不去的關係。
那天他坐了很久才走。走出咖啡館的時候,陽光還很好,可他心裡涼得厲害。
他忽然就覺得,還不如不見。
見了麵,說不上三句好話就要吵;見了麵,隻會把那些好的壞的回憶都攪在一起,亂成一團麻;見了麵,明明人就在眼前,心卻隔著幾百公裡還要遠。
見麵好似不見。
打電話也一樣。
從前能聊到手機發燙、捨不得掛的人,現在撥通電話,說不上十句就要冷場。要麼是她帶著情緒質問,句句都像帶著鉤子;要麼是他下意識迴避,用沉默把她推得更遠。到最後往往是她摔了電話,他對著忙音發呆,半天緩不過神。
微信就更不用說了。打字本來就容易誤讀語氣,加上兩個人都帶著心結,一句普通的關心,都能讀出指責的意味。聊不了幾句就僵住,對話框停在刺人的字句上,一放就是好幾天,誰也不肯先低頭。
他試過很多次,想好好跟她說說話,想把心裡的話都掏出來給她看。可每次一麵對她,所有的話就都堵在了喉嚨裡。要麼是怕說出來惹她生氣,要麼是拉不下那點可憐的自尊,要麼就是說著說著就變了味,從談心變成了爭執。
他也想不通,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從前他們擠在十幾平的出租屋裡,連吃碗泡麪都能聊半小時;從前壓馬路壓到腳疼,也有說不完的廢話;從前哪怕隻是分享一朵好看的雲,都能來回說十幾條訊息。
什麼時候開始,連好好說一句心裡話,都成了奢望?
所以他纔想到了寫信。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可笑。都什麼年代了,還用寫信這種老掉牙的方式。可他想來想去,也隻有這個辦法了。
寫信多好啊。
寫的人可以安安靜靜地想,慢慢悠悠地寫,不用怕被打斷,不用怕語氣不對引發爭吵,不用怕表情泄露情緒。可以把藏了很久的話,一句一句,認認真真地說出來。哪怕寫到動情處紅了眼,也冇人看見;哪怕寫到委屈處停了筆,也冇人催促。
看的人也是。
不用逼著自己立刻迴應,不用帶著情緒針鋒相對,可以慢慢看,慢慢想。哪怕看完了生氣,看完了扔掉,至少他該說的話,都完整地說過了。
至少,不會再像見麵那樣,明明懷著滿腔的思念和軟意,最後卻鬨得不歡而散。
至少,這封信裡,隻有他的心裡話,冇有爭吵,冇有冷戰,冇有針鋒相對。
就當是他單方麵的一場閒談吧。
安安靜靜的,冇有爭執,冇有情緒碰撞。他把心裡的話慢慢說,她要是願意,就慢慢聽。
沈硯收回目光,落在麵前的信紙上。雨還在下,沙沙地敲著玻璃,房間裡很安靜,隻有筆尖劃過紙麵的細微聲響。他握著筆,指節微微用力,一字一句地往下寫,把所有冇機會當麵說的話,都鄭重地落進紙頁裡。
其實稱不上什麼鄭重的信,冇什麼特彆的緣由,隻是忽然發覺,我們已經太久太久,冇有好好說過話了。
就當是我單方麵的一場閒談吧,安安靜靜的,冇有爭執,冇有情緒碰撞,隻把我心裡的話,慢慢說給你聽。
想讓你知道,在我的視角裡,我們是怎麼一步步走來,又怎麼走到了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