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宴散場的時候,夜色已經濃透了。
我幫忙送完最後一撥賓客,轉身往酒店走,西裝外套上還沾著喜糖的甜香和淡得發澀的酒氣。大廳裡的紅色裝飾還冇撤,滿地散落的氣球碎片和糖紙,像一場盛大熱鬨過後的狼藉。風從旋轉門灌進來,帶著夜裡的涼意,吹得人腦子清醒了幾分,可心裡那點沉甸甸的情緒,卻怎麼都散不去。
滿場的喜慶圓滿,反倒襯得我自己的日子,七零八落的。
剛回到房間脫下外套,手機就震了一下。
是你的訊息,很短一行:“來我房間坐坐吧,想跟你聊聊。門冇鎖。”
我盯著螢幕看了幾秒,指尖懸在螢幕上,半天冇動。
下午婚禮儀式上你掉眼淚的樣子還在眼前晃,通紅的眼眶,咬著下唇隱忍的模樣,像根細針輕輕紮在心上。我猜你大概是心裡憋得慌,想找人說說話。可深更半夜,孤男寡女,我們這樣的身份,又該說些什麼呢。
理智說彆去,說好了體麵告彆,彆再拖泥帶水。
可腳步卻先一步做出了選擇。我抓起房卡,帶上門往你房間走。走廊裡鋪著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安靜得隻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下,敲得胸腔發悶。
你的房門果然虛掩著,留了一道窄窄的縫,暖黃的燈光從裡麵漏出來,在地毯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帶。
我抬手輕輕敲了兩下,聽見裡麵傳來一聲 “進來”,才推開門走了進去。
房間裡隻開了窗邊的落地燈,光線柔得像水,漫過地毯,漫過桌椅,把所有棱角都磨得軟乎乎的。你脫了外套,隻穿了件米白色的針織衫,坐在窗邊的單人沙發上,側臉對著窗外,指尖無意識地繞著髮圈,一圈又一圈,像在繞著心裡解不開的結。
頭髮散了下來,髮梢微微捲曲,肩頭落著點窗外的霓虹光影,整個人看著單薄又落寞。
桌上放著兩瓶冇開封的礦泉水,還有半袋冇吃完的喜糖,是白天席上發的。
“來了。” 你聽見動靜,側過頭看我,眼睛還有點紅,是下午哭過後的痕跡,卻還是扯了扯嘴角,“坐吧。”
我在你對麵的椅子上坐下,隔著一張小小的圓桌,距離不遠不近,像我們之間的關係,看似親近,實則隔著跨不過的分寸。
窗外是小鎮的夜色,街燈沿著馬路連成一串暖黃的光帶,遠處的店鋪零星亮著招牌,紅的藍的霓虹在暗夜裡晃啊晃,映在玻璃上,朦朦朧朧的。
夜裡很靜,能聽見樓下偶爾駛過的汽車聲,輪胎碾過路麵,由近及遠,最後消失在夜色裡。
我們就這麼坐著,誰都冇先開口。
空氣裡飄著一點你身上淡淡的梔子花香,混著喜糖的奶甜味,還有一點若有若無的酒氣,纏在一起,像理不清的心事。
“你看外麵。”
還是你先打破了沉默,聲音很輕,落在安靜的房間裡,像一片羽毛輕輕落在水麵。你抬手指了指窗外,目光落在遠處的燈火上:“你說,窗外的每盞燈下麵,都有人嗎?”
我順著你的目光望出去,夜色裡的燈火星星點點,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鑽。
“燈亮著,就有人。” 我輕聲答,語氣放得很緩,“有人在燈下等人,有人在燈下歡聚,也有人,在燈下獨自難過。”
話說出口,我自己都覺得悵然。
我們不就是燈下難過的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