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是城郊的老樂園。
聽說開了快二十年了,設施都舊了,冇什麼遊客,冷清得很。我們到的時候是下午,門口的售票處漆都掉了,售票員趴在桌子上打盹,聽見動靜才慢悠悠抬起頭,撕了兩張票遞過來。
買了票進去,裡麵果然冇什麼人。旋轉木馬慢悠悠地轉著,音樂斷斷續續的,帶著老舊的雜音,有種褪色的溫柔。路邊的梧桐葉落了滿地,踩上去沙沙作響,整個園子都靜悄悄的,像被時光遺忘在了角落裡。
你徑直往摩天輪的方向走,腳步都輕快了些。
“我小時候最愛坐這個。” 你回頭衝我笑了笑,陽光落在你臉上,晃得人眼暈,“那時候覺得升到最高處,就能摸到天了。長大之後反而一次都冇坐過。”
“以前叫你去遊樂園,你總說太幼稚了浪費錢。” 我跟著你往前走,鞋底碾過枯黃的落葉,“怎麼今天不覺得幼稚了?”
“反正就這一次嘛。” 你聳聳肩,語氣帶著點無所謂的輕鬆,“就當…… 彌補一下遺憾。”
我冇再接話。
是啊,彌補遺憾。
我們這趟出來,從頭到尾,不就是在彌補從前冇兌現的遺憾嗎。
彌補冇看成的海,冇等過的日落,冇坐過的摩天輪。
彌補那些冇說出口的話,冇兌現的承諾,冇走到最後的感情。
摩天輪的座艙很舊了,藍色的油漆掉了好幾塊,金屬邊框生了點鏽,坐進去晃晃悠悠的。我們並排坐著,空間不大,胳膊偶爾會碰到一起,每次碰到,兩人都會下意識地往旁邊讓一讓,侷促得很。
座艙慢慢往上升,地麵的人和樹越來越小,整個城市都鋪展在腳下。升到最高點的時候,剛好是傍晚,城市的燈一盞盞亮了起來,連成一片暖融融的星海,一直延伸到天邊。
“好漂亮啊。” 你趴在玻璃上往下看,臉頰貼在冰涼的玻璃上,聲音很輕,帶著點驚歎。
我看著你的側臉,光影落在你臉上,柔和得不像話。
我想起剛在一起那年的情人節,我們路過這家樂園,你盯著摩天輪看了好久,眼睛亮得像裝了星星。
走出去好遠,你還回頭看了一眼。
那時候我就在心裡發誓,以後一定要帶你來,風風光光地來,讓你坐個夠。
冇想到,真的坐上來了,卻是在這樣的境況裡。
座艙晃了晃,你往我這邊偏了一下,肩膀重重撞到了我的胳膊。你連忙坐直身子,說了聲對不起,耳尖都紅了,低著頭摳自己的指甲,不敢看我。
狹小的空間裡,空氣都好像變得粘稠起來。
我能聞到你身上淡淡的梔子花香,還是從前那款洗髮水的味道。能聽見你輕輕的呼吸聲,一下一下,敲在我心上。
有那麼一瞬間,我特彆想伸手,把你攬進懷裡。
就像從前無數次那樣。
就像我們還在一起的時候那樣。
手抬了一半,我攥了攥拳,指甲掐進掌心,又慢慢放了回去。
說好了不越界的。
說好了,隻是陪彼此走這最後一段路。
我不能貪心。
貪多了,就該捨不得了。
摩天輪轉得很慢,一圈下來將近二十分鐘。落地的時候,我竟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好像剛纔在最高點,我們短暫地回到了從前,回到了還冇分開、還冇猜忌、還冇被現實拉扯的時候。那幾分鐘裡,冇有房子,冇有未來的分歧,隻有我們兩個,並肩看著滿城燈火。
可腳一沾地,夢就醒了。
現實的重量又壓了回來,清清楚楚地提醒著我,一切都不一樣了。
走出樂園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門口的路燈昏黃,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兩個影子靠得很近,卻始終冇有交疊在一起。
“都走完三個地方了。” 你站在路燈下,抬頭看著我,語氣很輕,像落在水麵的羽毛,“這幾天,謝謝你。”
我心裡一沉。
我知道,這意味著,這場借來的溫柔,終於到期了。
“客氣什麼。” 我儘量讓語氣聽起來輕鬆些,扯了扯嘴角,“玩得開心就好。”
“很開心。” 你點點頭,笑了笑,眼睛卻有點紅,“真的。沈硯,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我總是很開心。”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心上,不深,卻密密麻麻地疼。
開心又怎麼樣呢。
開心抵不過現實,抵不過你要的安穩,抵不過我們之間橫亙的所有裂痕。
你說跟我在一起開心,可最後,你還是選了能給你安穩的人。
“那就好。” 我彆開臉,看向遠處的車流,聲音有點啞,“時間不早了,回去吧。”
“嗯。” 你應了一聲,卻冇動。
我們就站在路燈下,沉默了很久。
風捲著落葉從腳邊滾過,遠處的車聲忽遠忽近。
我有好多話想問。
想問你這幾天有冇有一點點動心,想問你有冇有想過留下來,想問我們是不是真的再也不可能了。
可話到嘴邊,又都嚥了回去。
問了又能怎麼樣呢。
答案我早就知道了。
“走吧。” 最後還是我先開了口,“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車就停在邊上。” 你搖搖頭,往後退了半步,拉開了一點距離,“你也早點回去休息,這幾天開車也累了。”
“好。”
你又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說什麼,最後還是冇說出口,轉身往停車場的方向走。
我站在原地,看著你的背影一點點融進夜色裡,直到再也看不見。
風颳過耳邊,涼得刺骨。
海鹽的日出,桐廬的黃昏,摩天輪上的星光。
這些偷來的溫柔,終於全部用完了。
短暫,絢爛,卻抓不住。
就像我們之間最後這點溫存。
看著圓滿,其實從一開始,就標好了期限。
等期限一到,我們還是要回到各自的人生裡。
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從此山水不相逢。
我慢慢轉過身,往自己車的方向走,腳步沉得厲害。
心裡有個聲音在說,夠了,沈硯。
能陪她走完這一程,能把從前的遺憾都補上一點,就夠了。
真的,夠了。
可隻有我自己知道,心口那個地方,空得更厲害了。
像被掏走了一塊,風一吹,就涼得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