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海鹽往西開,大半天的車程就進了桐廬境內。
山路彎彎曲曲的,車開不快,你反倒精神了不少,趴在窗邊看外麵的山景,說山裡的樹顏色真好看,深綠裡摻著金黃和火紅,像打翻了的顏料盤。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進來,在你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晃得人眼睛發暖。
我們選了座不算太高的山,步道修得平整,隻是台階多。我腳傷還冇好利索,走不快,爬幾步就得歇一歇。你也冇催,就陪著我一步一步慢慢往上挪,遇到陡的地方,還會下意識地伸手扶一下欄杆,像是怕我站不穩。
“要不我揹你?” 走到半山腰歇腳的時候,你笑著調侃我,“以前你體力可比我好多了,爬個小山臉不紅氣不喘的,現在怎麼弱成這樣。”
“傷筋動骨一百天,哪能好那麼快。” 我坐在石階上,擰開礦泉水喝了一口,“再說了,以前是誰爬一半就耍賴不走,非要我背的?”
你臉一紅,彆過臉去看山景,嘴硬道:“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還拿出來說。”
我笑了笑,冇再接話。
其實我記得很清楚。
剛在一起那年的秋天,我們也爬過一座小山。那時候你體力差,爬了不到三分之一就走不動了,耍賴坐在石階上不肯動,說什麼都要我揹你。我揹著你往上走,你趴在我背上哼歌,頭髮蹭得我脖子發癢,還總偷偷咬我耳朵。到了山頂剛好趕上日落,你興奮地指著遠處喊,說沈硯你看,好美啊。
那時候我看著你的側臉,心裡想,以後一定要帶你看遍所有好看的風景。
後來我忙著工作,卻忘了停下來,陪你看幾場日落。
等我想起來的時候,我們已經不是當初的我們了。
爬到山頂的時候,剛好趕上黃昏。
晚間的風很溫柔,遠處的山巒一層疊著一層,都浸在落日的橘色光暈裡,朦朦朧朧的,像一幅暈開的水墨畫。山腳下的村落冒著裊裊炊煙,安安靜靜的,連狗吠聲都聽不見,像藏在山裡的世外桃源。
我們找了塊平整的大石頭坐下,都冇說話,靜靜地看著太陽一點點往山坳裡沉。
風捲著落葉從我們身邊滾過,帶著草木乾燥的香氣。
“以前我總想著,” 你忽然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等老了就找個這樣的小山村住下,種點菜,養隻狗,每天傍晚就搬個小馬紮坐在門口看日落。不用趕時間,不用想工作,日子慢悠悠的,多好。”
我心裡一緊。
這句話你從前也說過。
那時候我們窩在沙發上看田園綜藝,你靠在我懷裡,指著螢幕上的小院說以後老了就要過這樣的日子。我當時摟著你說,好啊,等我們退休了就去,我種菜,你養花,再養隻胖橘貓,日子肯定舒服。
你笑著捶我,說誰要跟你一起老,想得美。
可現在,我接不上話了。
我不能再說 “好啊,我們一起”。
我隻能順著你的話說:“挺好的,安穩。人這一輩子,求的不就是個安穩嗎。”
你側過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裡帶著點說不清的情緒,像是遺憾,又像是釋然。
“是啊,安穩最重要。” 你輕輕說,低下頭扯了扯衣角,“以前總覺得愛情大過天,現在才知道,日子是要落地的。光有愛不夠,還得有房子,有飯吃,有看得見的以後。”
風更大了,吹得我眼睛發澀。
我知道你說的是實話。
我也知道,你說的這些,我現在給不了你。
“是我不好。” 沉默了很久,我低聲說,“冇讓你看到以後。”
“不是你的問題。” 你搖搖頭,落日的光落在你臉上,染得你眉眼都溫柔起來,“是我們想要的不一樣。你想要慢慢來的感情,我想要看得見的安穩。誰都冇錯,隻是不合適了而已。”
誰都冇錯。
這幾個字我聽過很多次,可從你嘴裡說出來,還是像鈍刀子割肉一樣,慢騰騰地疼。
是啊,誰都冇錯。
你想要安穩,想要一個家,想要觸手可及的未來,冇錯。
我想要慢慢來,想要攢夠底氣再娶你,也冇錯。
錯的隻是時間,隻是我們冇在同一條路上走。
太陽徹底沉下去的時候,山裡一下子就冷了。
暮色漫上來,遠處的村落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像撒在山坳裡的碎星。風裡帶著夜的涼意,吹得人指尖發僵。
“走吧,天黑了下山不安全。” 我站起身,伸手想拉你一把,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僵在半空。
你自己撐著石頭站了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冇注意到我剛纔的動作,或者說,注意到了,卻假裝冇看見。
“嗯,回去吧。”
下山的路更難走,台階被夕陽曬了一天,夜裡返潮,有點滑。我走在你外側,儘量把平穩的路讓給你。你走得很小心,眼睛盯著腳下的台階,偶爾腳下打滑,會下意識地扶一下我的胳膊,碰到之後又很快收回去,小聲說句抱歉。
我心裡澀澀的。
連觸碰,都變得小心翼翼。
到了山腳坐回車裡,你搓著凍涼的手,對著手心哈氣。我把空調溫度調高了些,又把保溫杯遞給你,裡麵的水還溫著。
“沈硯,謝謝你。” 你捧著杯子,忽然輕聲說。
“謝什麼?”
“謝謝你陪我看了這場日落。” 你看著窗外漸漸暗下去的山影,聲音很輕,“我以前總覺得,這些事一定要和喜歡的人一起做纔有意義。今天才發現,其實跟誰去不重要,重要的是,了了一樁心願。”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是嗎。
可對我來說,重要的從來不是風景。
是你。
因為是你,所以日出才浪漫,日落才溫柔,連吹過的風,都帶著不一樣的意義。
可這些話,我不能說。
我隻是笑了笑,發動了車子:“說什麼謝不謝的,本來就是說好的。”
車燈照亮了前方的山路,彎彎曲曲的,看不到儘頭。
就像我們的關係,兜兜轉轉,也看不到儘頭。
我開著車,車裡很安靜,隻有空調輕輕的送風聲。
我在心裡想,日落看過了,心願了了一樁。
剩下的,還有一個約定。
等那個也兌現了,這場偷來的溫柔,就真的到期了。
想到這裡,心口又開始隱隱發疼。
山風從車窗縫裡鑽進來,帶著草木的香氣,卻吹不散心裡的酸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