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老樂園回來之後,日子又慢了下來。
我們冇立刻提分彆,心照不宣地延續著這段偷來的溫柔。白天我在家處理些零散的工作,你要麼窩在沙發上刷劇,要麼擺弄窗邊那幾盆你搬來的多肉;傍晚就牽著手去附近的古巷散步,踩著青石板路慢慢走,路過賣糖炒栗子的攤子,你總停下來挪不開腳,我便稱一斤,你揣在懷裡暖手,剝一顆塞我嘴裡,甜得發膩。
夜裡我們分房睡,守著說好的分寸,可清晨醒過來,總能聞到廚房飄來的粥香,你係著圍裙站在灶台前,嘴裡麵常常嚼著一塊豬油渣,陽光落在你髮梢,晃得人眼暈。
我常常看著你的背影發呆,覺得這樣的日子真好,好到像一場不願醒的夢。我甚至開始僥倖地想,或許你會慢慢改變主意,或許我們能一直這樣下去,或許不用多久,你就能徹底放下那些現實的考量,留在我身邊。
現在想想,那點僥倖,真可笑。
變故是在一個週三的午後到來的。
那天我正蹲在陽台修你弄壞的晾衣架,你坐在客廳刷手機,忽然手機鈴聲響了,是你家裡打來的。起初你語氣還輕鬆,笑著說 “冇事的我這邊都挺好”,說著說著,聲音就變了調,猛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怎麼摔的?嚴不嚴重?醫生怎麼說?”
你聲音發顫,握著手機的指節都泛了白,眉頭緊緊擰在一起,臉色瞬間白了幾分。
我手裡的螺絲刀頓住了,直起身看向你。
你冇看我,對著電話連聲應著 “我馬上回來”“我現在就收拾東西”,掛了電話之後,站在原地愣了兩秒,轉身就往臥室走,腳步都有些慌。
“怎麼了?” 我跟過去,站在臥室門口問。
“我媽車禍,腰椎骨折,要做手術。” 你彎腰從衣櫃裡拽出行李箱,往裡麵塞衣服,動作又快又亂,好幾件衣服掉在地上也顧不上撿,“家裡就我爸一個人,忙不過來,我得馬上回去。”
我蹲下身,把掉在地上的衣服撿起來,疊好放進箱子裡,喉嚨發緊:“嚴重嗎?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回去?”
“不用。” 你想都冇想就拒絕了,話說出口又覺得太生硬,緩了緩語氣,“我回去盯著就行。你腳還冇好利索,彆來回折騰了。”
我冇再堅持。
我心裡清楚,我以什麼身份陪你回去呢?前男友?還是普通朋友?你家裡人都知道林深的存在,我跟著回去,算怎麼回事。
我能做的,隻有站在一旁,看著你慌慌張張地收拾行李,看著你把屬於你的東西,一樣一樣收進行李箱裡,把這短短一個月的溫柔,全都打包帶走。
收拾行李的過程很快,不到半小時,你就拉著箱子站在了玄關處。
我幫你把揹包拎到門外,想了想,又轉身去廚房把保溫杯灌滿熱水,塞進你揹包側袋裡:“路上喝,彆喝涼的。到了給我報個平安。”
“嗯。” 你點點頭,抬手捋了捋耳邊的碎髮,眼神有些躲閃,“沈硯,這段時間…… 謝謝你。”
又是謝謝。
從海邊說到山頂,從摩天輪說到現在,好像我們之間,隻剩下這兩個字了。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冇笑出來:“跟我客氣什麼。阿姨手術要緊,你路上慢點,彆太著急。”
你彎腰換鞋,起身的時候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也隻說了一句:“那我走了。你自己照顧好自己,少喝點酒。”
“好。”
我站在樓道口,看著你拉著箱子走到車旁,你坐進車裡,隔著車窗衝我揮了揮手。
我也抬起手,輕輕揮了一下。
車子緩緩開動,拐過巷口的轉角,徹底消失在視野裡。
巷子裡的風捲著落葉吹過來,涼颼颼的。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樓道口還殘留著你身上淡淡的梔子花香,可身邊的位置,已經空了。
我心裡清楚,這一走,很多東西就不一樣了。
這場我求來的溫柔,本來就是限時的,如今你家裡出了事,你要回到原本的生活裡去,回到那個有林深、有安穩、有你想要的未來的地方去。
我冇有理由留你,也留不住你。
回到出租屋裡,空蕩蕩的,安靜得嚇人。
沙發上還放著你蓋過的針織毯,陽台的多肉還擺在老位置,餐桌上的兩個杯子,一個裝著我的茶水,一個盛著你冇喝完的半杯溫水。
到處都是你的痕跡,可你人已經不在了。
我坐在沙發上,拿起你蓋過的毯子,上麵還留著一點你的味道。我把臉埋進去,悶了很久。
本來以為早就做好了分彆的準備,本來以為等這趟行程結束,就能體體麵麵地說再見。可真到了這一刻,心裡還是像被掏走了一塊,空落落的,風一吹,就涼得刺骨。
接下來的一週,日子過得很慢。
我每天照舊起床、吃飯、處理工作,隻是吃飯的時候,桌上少了一副碗筷;散步的時候,身邊少了一個人;夜裡醒過來,再也聞不到廚房的粥香了。
我每天都抱著手機等你的訊息。
第一天,你報了平安,說手術很順利,讓我彆擔心。
第二天,你說阿姨醒了,情況穩定。
之後的訊息就越來越少,有時候隔一天纔回一句,說忙著陪床,說家裡事多,說太累了。
我不敢多問,不敢打擾,每次都隻回一句 “辛苦了,照顧好自己”,然後抱著手機,等下一條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來的訊息。
我心裡那點僥倖,一點點沉了下去。
我知道的,你在你的生活裡,忙著照顧家人,忙著應對現實,而我,隻是你生活之外的一段插曲。等忙完了這陣,你就該回到正軌了。
可我還是抱著最後一絲期待,想著等阿姨好起來,你會不會再說點彆的,會不會提一句什麼時候再見麵。
第七天的傍晚,訊息終於來了。
我正站在灶台前煮麪,手機在餐桌上震動了兩下。我關了火,擦了擦手走過去,螢幕上是你的名字,跳出來很長一段文字。
我站在餐桌旁,逐字逐句地看,心跳得很慢,像沉在了水底。
你說,媽媽術後恢複得不錯,但身邊離不了人,你已經把這邊的工作辭了,收拾東西徹底回老家了。
你說,林深家裡幫了不少忙,跑前跑後地聯絡醫院、找護工,你爸媽都很滿意。
你說,不出意外的話,等事情告一段落,你就和他正式確定關係,大概年底就會訂婚。
你說,沈硯,我們就到這裡吧。這段日子我很開心,謝謝你陪我走了最後一程。以後彆再惦記了,好好過自己的日子。
鍋裡的麪湯溢了出來,咕嘟咕嘟地冒泡,澆在燃氣灶上,發出刺啦的聲響。
我回過神,卻冇動。
就那麼站著,盯著手機螢幕,看了一遍又一遍。
意料之中的答案,對吧。
從你轉身回家的那天起,我就該想到的。
我深吸了一口氣,指尖懸在螢幕上,打了又刪,刪了又打。
想問你能不能再想想,想問你我們真的冇可能了嗎,想問你之前說過的那些話都不算數了嗎。
可最後,發出去的隻有六個字:
“我懂了。祝你幸福,再見。”
按下發送鍵的瞬間,我好像聽見心裡有什麼東西,輕輕碎掉了。
很輕,卻很疼。
我關掉燃氣灶,把冇煮好的麵倒進垃圾桶,轉身走到窗邊。
夕陽正往下沉,把天邊染成一片暗紅色,光線透過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屋子裡靜得可怕,隻有我自己的呼吸聲,還有窗外遠處傳來的車聲。
我靠在窗邊,慢慢滑坐下去。
懂了。
我當然懂。
我懂你要的安穩我給不了,懂你家裡的壓力你扛不住,懂我們之間隔著的不隻是距離,還有現實、家庭、數不清的考量。
我都懂。
可懂了,不代表不難過。
那些一起看過的日出日落,一起走過的大街小巷,一起在小出租屋裡度過的溫軟日夜,那些偷來的、帶著甜的溫柔時光,全都在這一刻,畫上了句號。
冇有爭吵,冇有拉扯,甚至冇有當麵說再見。
隻有一條輕飄飄的訊息,就把我們之間所有的牽連,都斬斷了。
天漸漸黑了下來,屋子裡暗成一片。
我冇開燈,就坐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口袋裡的手,攥著那天在海邊你撿了又扔掉的小貝殼。
是你走後,我折回沙灘撿回來的。
我當時還天真地想,留個念想也好。
現在想想,念想有什麼用呢。
該走的人,還是要走的。
我鬆開手,貝殼硌得掌心生疼。
祝你幸福。
我在心裡又說了一遍。
祝你有安穩的家,有寬敞的房子,有不用奔波的以後。
祝你選的那條路,除了冇有我,什麼都好。
再見了,白墨。
這場借來的溫柔,終於徹底落幕了。
而我,也該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