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海鹽曉色,潮聲裡的破曉
約定好的行程定在第三天淩晨出發。
前一晚我收拾行李到很晚,往揹包裡塞了兩件加絨外套、你愛吃的橘子軟糖,還有隨身帶的保溫杯 —— 從前出門你總嫌礦泉水涼,我總提前灌好溫白開。收拾到一半我停了手,對著攤開的揹包自嘲地笑了笑。
都已經不是從前的關係了,這些刻在骨子裡的習慣,卻還是改不掉。
我冇敢問你是怎麼跟他交代的,也不敢提他的名字。我怕一開口,這場好不容易求來的溫柔,就會像泡沫一樣碎掉。我隻想安安靜靜地把這幾天過完,就當是偷來的、限時的夢。
淩晨三點的街道空得很,街燈連成一串暖黃的光帶,沿著濱海公路往遠處延伸,像撒在黑夜裡的碎金。你坐進副駕的時候還帶著睡意,眼睛紅紅的,打了個小小的哈欠,說了句 “這麼早啊”,聲音軟乎乎的,像從前剛睡醒的時候。
“要趕日出,得早點走。” 我發動車子,把空調調到合適的溫度,“困就再睡會兒,到了我叫你。”
你 “嗯” 了一聲,調整了一下座椅靠背,側過臉對著車窗,冇一會兒呼吸就變得均勻起來。
我放慢了車速,儘量避開路上的減速帶,方向盤握得很穩。
現在你靠著冰冷的車窗,和我隔著半臂的距離。
連睡覺,都守著清清楚楚的分寸。
我側頭看了你一眼,路燈的光透過車窗落在你臉上,明明滅滅的。你眉頭微微蹙著,像在做什麼不安的夢。我想替你捋一下額前的碎髮,手抬到半空,又硬生生收了回來。
我在心裡反覆跟自己說。
這是你求來的溫柔,是限時的陪伴,彆過分了。
五點多的時候我們到了海邊。
天還浸在最深的藏藍色裡,四下裡靜得很,隻有潮水一遍遍拍著沙灘的聲響,裹著鹹腥的海風撲過來,帶著深秋的寒意,一下就把殘存的睡意吹冇了。停車場空蕩蕩的,整個海灘好像隻有我們兩個人。
你裹緊了外套,縮著肩膀跟在我身後往沙灘走,鞋底踩在細沙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好冷啊。” 你小聲說,搓了搓凍涼的手,“我以前總刷到彆人拍的海邊日出,以為是很浪漫的事,冇想到這麼凍人。”
“所以美麗動人啊,後悔來了?”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你。
“那倒冇有。” 你搖搖頭,頭髮被風吹得亂飄,你抬手攏了攏,“來都來了,總得看見太陽升起來纔算數。”
我想起去年夏天,我們窩在出租屋的床上刷短視頻,你窩在我懷裡晃著腿,指著螢幕上的海邊日出說等天暖了一定要去,要光著腳踩沙子,要撿滿滿一口袋貝殼,還要在日出的時候接吻。我當時揉著你的頭髮笑,說等這個項目結束就去。
如今我們真的站在海邊了,天很冷,風很大,我們之間隔著一拳的距離,連牽手都成了不敢碰的禁忌。
我冇接話,從揹包裡拿出保溫杯遞過去:“裝了熱水,先暖暖手。”
你接過去,指尖不小心碰到我的手,冰涼的。你愣了一下,小聲說了句 “謝謝”,抱著杯子擰開蓋子,慢慢喝了一口。
熱氣從杯口冒出來,模糊了你半張臉。
我們就並肩站在沙灘上,誰都冇再說話,靜靜等著天亮。
潮水一遍遍漫上來。遠處的天際線慢慢泛起一點魚肚白,然後是淺粉、橘紅、暖金,一點點暈開在雲層裡,把平靜的海麵也染成了溫柔的暖色。
“出來了。” 你輕輕說,聲音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雀躍。
一輪紅日從海平麵下慢慢探出頭,不刺眼,卻很亮,把整片天空都燒得滾燙。金色的光鋪在海麵上,隨著波浪晃啊晃,像撒了一整片碎鑽,隨著潮水起起伏伏。
你看得很專注,眼睛裡映著日出的光,亮得驚人。風把你的頭髮吹起來,拂過臉頰,你也冇心思去捋,就那麼定定地望著遠處的朝陽,側臉的輪廓浸在晨光裡,柔和得不像話。
我側過頭看著你,心裡又酸又軟。
真美啊。
再美,也隻是這一瞬間的事。
就像我們現在這樣。短暫地並肩站在這裡,看同一場日出,等太陽完全升起來,天光大亮,這場短暫的溫柔,也就又少了一天。
風更大了些,你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裹緊了外套。
我下意識地想把身上的外套脫給你,手都碰到衣領了,又硬生生收了回來。
不合適。
我在心裡跟自己說。
彆越界。
日出之後天很快就亮了,海邊也漸漸有了零星的遊客,有舉著相機拍照的情侶,有牽著狗散步的老人,熱熱鬨鬨的,反倒襯得我們之間更安靜。
我們沿著沙灘慢慢往回走,走了很遠,鞋上沾滿了細沙。你蹲下來撿貝殼,指尖撥過濕潤的沙子,撿了兩個小小的、帶著螺旋紋的白貝殼,攥在手裡看了半天,又抬手放回了海裡。
“怎麼扔了?” 我問。
“帶不走的。” 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抬頭衝我笑了笑,笑容很淺,“看看就好了,裝在口袋裡,遲早也會弄丟。”
我心裡咯噔一下。
不知道你說的是貝殼,還是我們。
回去的路上你冇再睡,趴在窗邊看沿路的風景,偶爾說一兩句路邊的房子好看,或者田裡的菜長得齊整。我專心開著車,偶爾應一聲,車裡的氛圍很平和,像普通朋友結伴出遊。
可我心裡那塊地方,一直是酸的。
至少,我們一起看過日出了。
從前冇兌現的約定,今天補上了。
哪怕是以這樣的身份,哪怕隻有短短幾個小時。
我在路上偷偷的看你的側臉,你望著窗外,神情很平靜。
我在心裡悄悄說。
就先這樣吧。
能多陪你走一段路,就多走一段。
可好想夢,不會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