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農家菜館出來,我站在路邊看著你的車拐過街角,才慢慢轉身往停車場走。
本以為見了這一麵,好好告了彆,心裡就能踏實些。可我自己知道,湖心亭那個剋製的擁抱,像一顆石子投進死水裡,看著平靜,底下的漣漪早一圈圈盪開,攪得人心神不寧。
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
推開門,冷清的潮氣撲麵而來,比出門時更重了。低迷的情緒被晚風一吹,人反而更清醒 —— 清醒著感受心口的鈍痛,一分一分,細密地紮著。
我冇開燈,藉著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摸黑走到窗邊的小桌旁。昨天冇喝完的半瓶汾酒還立在那裡,旁邊是剩下的小半袋花生,包裝袋敞著口,已經有些返潮了。
胃裡還隱隱有些抽疼,是前兩日吐過的緣故,空空落落的,一抽一抽地發緊。可我還是伸手擰開了瓶蓋,辛辣的酒氣漫出來,嗆得鼻尖一酸。
大抵是身體疼了,心裡的疼就能輕一點。
我對著瓶口灌了一大口,烈酒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瞬間翻起一陣灼熱。我扶著桌沿緩了緩,慢慢滑坐在椅子上,視線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裡,腦子裡全是下午的畫麵。
你紅著眼睛問我為什麼不留你,你埋在我胸口壓抑的哭聲,你轉身離開時挺直的背影……
我一遍遍地問自己,沈硯,你後悔嗎?
答案堵在喉嚨口,澀得發苦。
後悔。
怎麼會不後悔。
後悔咖啡館裡嘴硬說出的那句 “你去吧”,後悔銅鑒湖邊明明想挽留卻隻說了句 “好好的”,後悔這三年裡把話憋在心裡,明明在意得要死,卻偏要裝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
都是我自找的。
一口接一口地喝,酒瓶裡的酒一點點往下少,頭漸漸開始發沉,眼前的東西都蒙上了虛影。可意識偏偏還清醒著,清醒著數自己的錯處,清醒著回想我們的從前,清醒著承受失去你的疼。
手機就放在桌麵上,螢幕暗著,映出我模糊的臉。
我盯著它看了很久,手指懸在半空,抖得厲害。
彆找她了。
說好了是最後一麵,再去打擾,太難看了。你已經有了新的生活,有了能給你安穩的人,我不該再去攪亂你的日子。
可酒精壓不住翻湧的情緒,那些委屈、不捨、不甘,像漲潮的水,一點點漫上來,冇過理智,冇過自尊,冇過所有強撐出來的體麵。
我抓起手機,指尖因為醉酒不太聽使喚,點開你的對話框,字打了又刪,刪了又打。
到最後,指尖不受控製似的,敲出一行帶著酒氣、顛三倒四的話:
“怎麼就把我丟下了呢。”
“三年啊,說不算就不算了嗎。”
“我好難受啊,白墨。”
太丟人了。
沈硯,你真的太丟人了。
明明是自己親手推開的人,現在又紅著眼睛去賣慘,像什麼樣子。
我抓起酒瓶又灌了一大口,想把這些難堪都嚥下去。胃裡翻江倒海的疼。
我以為你不會回的。
我以為你看到了,隻會皺皺眉,然後把手機扔到一邊,繼續過你的安穩日子。
所以當敲門聲響起的時候,我愣了好半天,以為是自己喝多了出現了幻聽。
“咚咚咚 ——”
敲門聲又響了三下,很輕,卻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我撐著桌子慢慢站起來,腳軟得厲害,晃了晃才站穩。扶著牆一步步挪到門口,心裡還在納悶,這麼晚了,會是誰。
擰開門鎖的瞬間,門外的走廊燈光湧進來,我眯了眯眼,看清來人的那一刻,整個人都僵住了。
是你。
你站在門口,頭髮被夜風吹得有些亂,髮梢沾著細碎的雨珠,身上還穿著下午那件卡其色風衣,領口微微敞著,胸口微微起伏,像是趕了很遠的路。手裡還攥著車鑰匙,指節因為用力泛著白。
“你……” 我張了張嘴,“你怎麼來了?”
你冇答話,皺著眉越過我往屋裡看,目光掃過滿地的花生殼、空酒瓶,還有我手裡攥著的半瓶酒,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你一步跨進來,反手帶上門,冇等我反應過來,伸手就奪過了我手裡的酒瓶。
“沈硯!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你的聲音帶著怒氣,還有一點不易察覺的發顫。話音剛落,你揚手就把酒瓶砸在了地上。
“哐當 ——”
玻璃碎裂的脆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透明的碎片濺了一地,剩下的酒液潑在地板上,濃烈的酒味瞬間瀰漫開來,混著潮濕的空氣,嗆得人鼻子發酸。
我愣愣地看著地上的碎玻璃,又抬頭看你。
你站在一片狼藉裡,胸口微微起伏,眼眶紅紅的,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彆的什麼。燈光落在你臉上,明明滅滅的,我忽然就覺得很委屈。
“你管我乾什麼。” 我彆過臉,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你都走了,還回來做什麼。讓我喝死算了。”
“你胡說八道什麼!” 你提高了聲音,語氣裡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氣急,“腳剛好冇幾天就這麼糟踐自己?胃不要了?命也不要了?”
你說著,伸手扶住我的胳膊,力道不大,卻很穩,半扶半攙地把我帶到沙發邊,按著我坐下去。
沙發還是我們一起挑的,布麵的,洗得有些發白,坐上去軟軟的。以前我們總窩在上麵看電影,你總愛枕著我的腿,看到一半就睡著了,呼吸淺淺的,像隻小貓。
我坐在熟悉的沙發上,鼻尖縈繞著你身上熟悉的味道,酒勁一下子全湧了上來,頭沉得厲害,心裡的話也跟著往外冒,攔都攔不住。
“我不是故意要喝的。” 我垂著頭,聲音含糊不清,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我難受…… 心裡太難受了。”
“我一個人在這屋子裡待著,到處都是你的影子。喝水的杯子是你買的,窗簾是你選的,床上還留著你的味道。我睜眼閉眼全是你,我怎麼辦啊……”
你蹲在我麵前,冇說話,就那麼抬頭看著我。燈光從你身後照過來,我看不清你的表情,隻看見你垂在身側的手,指尖微微蜷著。
“我知道我冇用。” 我繼續絮絮叨叨地說,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砸在手背上,溫溫熱熱的,“我冇本事,買不起房子,給不了你想要的安穩。我知道你選他是對的,他能給你我給不了的東西。”
“可我就是捨不得啊……”
“三年了,白墨。我們在一起三年了。從剛認識的時候你還紮著高馬尾,到後來我們一起擠出租屋,一起吃泡麪,一起規劃以後。我以為我們能走到最後的……”
“我不是不想娶你。我想的,我天天都想。我想等我們有點資產就跟你求婚,想帶你回家見爸媽,想給你一個家。可我不敢說,我怕我給不了你好的生活,怕你跟著我受委屈……”
“我以為你懂的。我以為你會等我的……”
話說到最後,已經帶上了哭腔。我活了三十一年,從來冇這麼狼狽過,當著人的麵掉眼淚,顛三倒四地說著掏心窩子的話,把所有的脆弱和不堪都攤開在你麵前。
可我顧不上了。
醉了也好。
醉了,就可以把所有藏在心底的話都說出來,不用管體麵,不用管自尊,不用怕被你笑話。
你始終冇說話,就那麼靜靜地聽著。
屋子裡很靜,隻有我斷斷續續的哭訴,還有窗外遠處偶爾駛過的車聲。
不知道說了多久,我嗓子都啞了,頭也越來越沉,眼皮重得像灌了鉛。迷迷糊糊間,我感覺到有人輕輕碰了碰我的臉頰,指尖很涼,帶著一點顫抖,擦掉了我臉上的眼淚。
“傻瓜。”
我聽見你輕輕說了兩個字,聲音很輕,像落在水麵的羽毛,一下子就散了。
我想睜開眼看看你,想問問你剛纔說什麼,想伸手抓住你。可眼皮太重了,酒勁徹底湧了上來,意識一點點沉下去。
最後殘留的印象裡,是你起身給我蓋了件外套,動作很輕,怕吵醒我似的。然後你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安安靜靜的,冇再說話。
我陷在柔軟的沙發裡,聞著熟悉的梔子花香,心裡莫名地踏實。
就像從前無數個深夜那樣,你在我身邊,我就能睡得安穩。
意識徹底模糊的前一秒,我還在想。
要是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要是你不走,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