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含國自養心殿外闊步走來,他外罩一身褐色長袍,內裡穿著紫底鑲紅大褶衣,腰間束著玉蹀躞,蹀躞上掛著算囊與一把黑鞘金刀,走起路來,常有獵獵之聲。
也因此這趙含國雖是一副書生模樣,但一言一行中卻是英武不凡,帶著一股看淡浮生之事的淡然與傲氣。
他闊步走進養心殿,衝著燕玄機行了一禮,又衝著燕曉雨行了一禮,開口道:「如此太過屈才!」
他話剛一開口,燕玄機便是忙起身站了起來,恭敬道:「相國不必拘禮,快落座。」
燕玄機一起身,燕曉雨、燕卓與沐雲風也是起身站在一旁。
趙含國見狀,臉上一笑,客氣道:「那老臣就不客氣了,鬥膽與陛下喝上一杯。」
他話裡雖是客氣,但屁股確實毫不客氣,腳下邁出兩步,便一屁股坐在了主賓的位置上。
燕玄機見狀臉上一變卻是一笑,好像絲毫不放在心上的樣子,他衝著趙含國一笑,又向燕卓幾人做了請的手勢安排幾人落座。
燕卓看著正坐在自己麵前的趙含國,心中一緊,不由向他臉上多看了幾眼,但也就是這幾眼,竟猛地讓他心中生出一股惡寒,就好似是有一股寒意從毛孔鑽進了脊髓。
——殺氣!
——好濃重的殺氣!
燕卓心中如此喃喃道,眼睛已從趙含國的身上移到了飯桌上。趙含國此人確實是名不虛傳,這離開宴也不過一炷香的時間,他便能衣冠整潔地趕過來,可見他在宮中的眼線之密,而且這人雖是一臉書生樣子,但渾身上下卻透露出一股殺伐果斷的殺氣,特別是那一雙眼睛銳利得簡直就像是剛開刃的寶劍!
「聞名不如見麵,兩位義士果真名不虛傳,一看便是俊傑之才!」趙含國這般說著已是舉起酒杯看向燕玄機,「皇上,如此俊傑之才如果隻能做一個小小的侍衛,當真是太過屈才了。」
燕玄機也是抬手舉起一個酒杯,看向趙含國,恭敬到幾乎謙卑的地步向趙含國道:「那相國認為給兩位英雄安排一個怎麼樣的官職合適?」
趙含國一笑,眉眼隻在臉上輕輕舒展,便勾勒出一絲耐人尋味的微笑,道:「戶部侍郎與兵部侍郎的位置還有空缺,北府兵京口衛也有幾個三品將軍的位置有空缺,不知道皇上意下如何?」
燕玄機一聽趙含國這番安排,心中大道不好,這戶部、兵部還有北府兵都是趙含國的人,他這一手,是想把這兩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著,這老東西心思是真重。
「相國,這兩位剛一到江左就委以如此重任,會不會不太好呀,朝中大臣會不會認為是我有意偏袒公主,任人唯親,恐怕是要生出閑話的。這兩位英雄雖是武藝高超,但到底是初入朝堂,也應該歷練歷練、熟悉熟悉再做打算。」
趙含國聽著燕玄機所說,臉上笑意更濃,他捏了捏自己鬍鬚,向著燕玄機敬了一杯酒,道:「所謂舉賢不避親,這兩位英雄救了公主,這可是天大的功勞,可比光復成川,如此功勞一個侍郎、三品將軍自是實至名歸。」
燕玄機聽著趙含國這般說,心中暗暗道:趙含國已經如此說了,如果自己再多說怕是要惹他生疑,照此看來現在也隻能照他說的了。
「朕原本擔心這兩人雖是救了公主,但國事與家事終究不可一概而論,不過現在相國開口,那也沒什麼,一切都聽相國安排。」
他這般說著與趙含國酒杯一碰,將那杯中之酒一飲而盡。
燕卓也聽出兩人弦外之音,舉起一杯酒,向著燕玄機與趙含國道:「在下區區一介白衣,隻是順從天意救下了公主,受此榮幸實在是有愧,草民無以為報,隻能叩謝陛下與相國之洪恩。」
他這般說著,已是伏地而跪向著燕、趙兩人行了一個大禮。沐雲風見燕卓如此,也忙是起身跪到燕卓一旁,朗聲道:「俺也叩謝陛下與相國洪恩!」
趙含國一見兩人如此,又是捏了捏自己的鬍鬚,小啜了一口道:「這一切都是皇上聖明,你們感謝皇上就是,咱們都是為皇上、為江左辦事,心中有君有國就可以了。」
燕卓應聲點頭,將那杯中之酒豪飲而盡,道:「定不負相國期望!」
沐雲風也是學著燕卓的樣子,仰頭將酒飲盡,朗聲道:「俺也定不負相國期望!」
燕曉雨看著燕、沐兩人,心中喃喃道:這燕卓還真看不出來,平時一副生人莫近的樣子,竟也有如此諂媚之態,看來把燕卓安插在趙含國身邊可行。倒是沐雲風怎麼辦?他一個大獃瓜,若是到了戶部、兵部難免不露出馬腳,得想想辦法,把他留在自己身邊。
「相國一雙慧眼當真有識人之明,用人之度。趙兄武功、韜略皆是一流人才,隻是曉雨有一言不知怎麼開口。」燕曉雨故作扭捏之態看向趙含國。
趙含國眉頭一皺,不知道這公主葫蘆裡裝的什麼葯,隻開口道:「公主有話直說,老臣自當為公主排憂解難。」
燕曉雨眼皮向著沐雲風一挑,開口道:「這個秦虎是山中的獵戶,不明這四、三,隻怕在戶部、兵部辦不事還要給相國惹下不少麻煩,不如就讓他在我身邊做個侍衛,也歷練歷練,免得犯下過錯,誤了朝政。」
趙含國看向沐雲風,看著他那一身打扮,土裏土氣,又想起他剛才所說,隻會鸚鵡學舌,言行中是與山野獵戶無異,這種放在公主身邊也鬧不出什麼風浪,便開口道:「老臣聽公主的吩咐,公主所說老臣沒有異議。」
燕曉雨聽著趙含國所說,臉上燦然一笑,舉起酒杯是一飲而盡,一雙嫩白的臉頰登時生出粉黛之色,恰如初荷般惹人憐愛:「我就說相國就如父親般疼愛我們兄妹,我說什麼相國都會答應的。」
看著燕曉雨那天真活潑中夾著的一絲媚態,趙含國雙眼淡然,竟是不為所動:「皇上與公主是天生龍鳳,含國一身枯骨不敢與日月爭輝。」
燕玄機與燕曉雨臉上一尬。
「相國吃菜,吃菜,這都是禦膳房準備的,請相國一定嘗嘗。」
燕玄機、趙含國等人一番推杯換盞,麵子上是客客氣氣地吃完了這一頓飯。
「感謝聖上的招待,老臣酒足飯飽了。」趙含國放下碗筷,「公主剛回宮,皇上與公主一定有很多話要說,那老臣就不打擾了。」
燕玄機見趙含國起身要走,心中一喜,臉上確實依依不捨道:「相國怎麼如此著急,這禦花園裏的牡丹真開得熱烈,咱們一起去賞花如何?」
趙含國臉上一笑,躬身道:「老臣老了,這吃完飯就想打盹,老臣要是打著哈欠賞花,怕是打擾了皇上的雅興。」
「那如此相國早點回去歇息,相國身體要緊萬不可為了國事太過操勞。」燕玄機恭敬道,一張臉上是七分關切三分憂慮。
「多謝皇上掛念,老臣告退。」趙含國躬身行了一禮便起身離開了,他這一邊走一邊向著門口的太監使了一個眼色。
那太監瞅著趙含國的眼色在趙含國走過拐角時,悄悄動身跟了上去。
燕卓看著那太監跟著趙含國離開,心中不禁感嘆到:趙含國眼線之密已然遍佈燕玄機的衣食住行,這種境地想要將趙含國扳倒可不簡單。
燕玄機瞅著燕卓若有所思的樣子,開口道:「趙英雄,想必也看出來了吧。」
燕卓看著燕玄機,眉頭一皺,裝出一副懵懂的樣子,開口道:「在下一介草民不懂這朝堂之事,隻知忠君體國四字,盼著九州天下能有海清河晏之日。」
燕玄機聞言看著門外,見那些太監都不在了纔敢小聲說道:「實不相瞞,江左賦稅之重,我也知道,天下人隻知道皇上年幼貪圖玩樂,故皇室之稅占江左之六七,卻不知道這六七裡有四分都落進了趙含國一人的手裏,此番利害,不用我多言,趙兄也該清楚。」
燕卓點了點頭,此中利害他自然能看清,趙含國借皇室之名徵稅,天下人隻知皇帝豪奢,而不知道這背後趙含國的狼子野心,到時候,時機一旦成熟,他趙含國便能以順民心為由,逼迫燕玄機遜位。
「趙含國之心路人皆知。」
燕玄機聞言嘆了一口氣,輕聲說道:「想我一心抱負卻是有心無力,隻能如一個提線木偶一般聽命於趙含國。」
燕卓看著燕玄機,想到自己的境地,不由生出一種同病相憐之感,這種無力感他自然也是清楚。
——有心無力。
——無可奈何。
「陛下,我有一個計劃,可以助陛下親政,清除趙含國一黨。」
燕玄機聞言一怔,忙是看了看門外,確定那太監還沒回來,才開口道:「英雄請說!」
「明日請陛下下詔,著我補戶部侍郎之位,隻要趙含國準我任戶部侍郎,我就有辦法扳倒趙含國!」
燕玄機聞言一愣,看著燕卓,一雙眼睛裏是四分吃驚和六分不可思議。
這戶部侍郎雖是從二品***,掌江左之財政度支,但戶部尚書可是趙含國的心腹,他一個侍郎又能發揮多大的能量。
「趙英雄,你可能不知道這江左朝堂,這戶部、兵部都是趙含國的心腹,別說任你做戶部侍郎,就是戶部尚書你也使喚不動戶部上下的官員。而且近日趙含國正準備遷都的事,這百官之任命與禁宮侍從的人選都要輪換,這其中之事還得趙英雄提前考慮。」
燕卓淺淺一笑,雖是沒想到這遷都之事,但這似乎也並不妨礙自己的計劃,於是開口道:「在下自有辦法,請陛下相信在下。」
燕玄機看了看燕卓又看了看燕曉雨,雖是點了點頭,但心裏卻對燕卓所說並沒有抱多大希望。
殿外,拐角處。
那太監站在趙含國麵前,滿臉堆笑,諂媚道:「相爺,您什麼吩咐?」
趙含國報以微笑,開口道:「自然是有要事煩勞公公了。」
「相爺有事吩咐,能給相爺效勞是小的榮幸。」
趙含國臉上一笑,從懷裏掏出一疊銀票,那銀票懼是一千兩一張,足足兩之多。他兩中數出四萬兩遞給那太監道:「這四萬兩是給公公的辛苦費。」
瞅著那四萬兩銀子,那太監的眼睛都直了,連忙道:「願為相爺鞍前馬後!」
趙含國又將那一萬兩送到了那太監手上,道:「這一萬兩給公公的那些乾兒子,也辛苦辛苦他們替我做事。」
「我那些不成器的乾兒子能給相爺做事是他們的榮幸!」那太監再接過那一萬兩銀子道。
那太監懷裏塞兩銀票是鼓鼓囊囊,那臉上的笑意也和他的胸口一樣,笑得圓潤飽滿。要知道他作為皇城裏的統領太監,一個月的俸祿也不多四十兩銀子,趙含國這四萬兩別說是讓他辦件事,就是買他的命,都是綽綽有餘。
「相爺,您什麼吩咐?」
「也沒什麼,隻請公公安排幾個眼尖心細的乾兒子看住公主還有那個叫秦虎的年輕人,她們有什麼一舉一動我都要知道。」
那太監一聽是如此簡單的事,笑得更是合不攏嘴,道:「好說,好說。我當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別說是這事,相爺就算是想知道他們何時如廁吃飯,吃了幾晚飯,上了幾次大的、上了幾次小的,咱家都給相國您查得清清楚楚!」
「如此可就是有勞公公了!」趙含國向著那太監拱了拱手。
那太監也是向著趙含國拱了拱手,道:「相爺您抬舉咱們了。」
正當趙含國與那太監即將分別之際,一個小太監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看見乾爸爸與相爺正在一起聊天,那小太監也不掩飾,隻當著兩人的麵開口道:「鎮海出了戰事,那扶桑國派兵攻打咱們了,鎮海守將報扶桑派兵三萬,正四麵攻打鎮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