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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黃土在望,初入奉咱
定場詩:
千溝萬壑接天黃,一列煙塵入莽蒼。
窯洞深深燈似豆,不知今夜夢何方。
火車走了兩天兩夜。
第三天淩晨,天還冇亮透,車廂裡就開始躁動起來。有人趴在窗前往外看,喊了一聲:"到了到了,黃土!"呼啦一下,半個車廂的人都擠到窗戶邊上去了。
林硯被吵醒,揉了揉眼睛坐直身子。王凱旋已經把臉貼在冰涼的玻璃上,撥出的白氣在窗麵畫出一小片霧,拿袖子抹開了,又呼上一層。鐘躍民還睡著,帽簷蓋著臉,大衣裹得嚴嚴實實,一動不動,跟塊石頭似的。
林硯側過頭往外看。車窗外的景象把他釘在了座位上。
大片大片的黃土,層層疊疊,從近處一直鋪到天邊。溝壑縱橫,像一張被揉皺了又攤開的舊牛皮紙,溝底是暗褐色的陰影,溝沿是乾裂的土棱。遠處有幾座窯洞嵌在崖壁上,黑洞洞的窟窿眼兒,像是黃土山睜開了一隻隻眼睛。天很高,藍得發白,太陽還冇出來,東邊的天際線透著一層淡金色的光,把黃土的邊沿鍍上了一層薄薄的暖色。
這就是陝北。
車廂裡安靜了片刻。不知是誰先起的頭,一道清清亮亮的女聲響起來——
"一條小路曲曲彎彎細又長,一直通向迷霧的遠方……"
蘇聯民歌《小路》的調子,在綠皮車廂裡升起來,慢慢悠悠的,像風吹過空曠的原野。起初隻有她一個人唱,聲音微微發顫,但字字清晰。第二句起來的時候,陸續有人跟上了。三五個人,七八個人,聲音越來越齊,整節車廂的人都在哼唱,有的記不全詞,就跟著調子低低地哼。
"我要沿著這條細長的小路,跟著我的愛人上戰場……"
林硯靠著窗,聽他們唱。那些聲音在車廂裡撞來撞去,彙聚成一股溫熱的潮水,從這頭湧到那頭。有人在擦眼睛,有人把臉扭過去望著窗外,王凱旋的嘴唇翕動著,跟著調子一起一伏。鐘躍民不知什麼時候醒了,帽簷推上去一截,露出的那雙眼盯著窗外出神,嘴裡冇唱,但腳尖在地板上一敲一敲地打著拍子。
歌聲冇停。從《小路》唱到了《喀秋莎》,又從《喀秋莎》唱到了《紅莓花兒開》。一首接一首,那些蘇聯老歌的旋律在黃土高原的邊緣飄蕩,融進了窗外鐵灰色的晨曦裡。有人把行李從架子上拽下來提前收拾,被褥散了,帽子掉了,一陣雞飛狗跳,但歌還在唱,蓋過了所有叮叮哐哐的聲響。
王凱旋迴頭衝林硯咧嘴笑,嘴裡跟著調子哼著"正當梨花開遍了天涯",眼圈泛著紅,嘴角卻咧到了耳根。
火車在一個小站停靠。站台就兩間矮房,牆上刷著白灰標語,字跡被風吹日曬得斑駁了,還是能認出"廣闊天地大有作為"幾個字。站台上站著幾個穿羊皮襖的當地人,臉膛黑紅,眯著眼瞅這些從綠皮車裡湧出來的年輕麵孔,像是看一車皮剛卸下來的貨物。
歌聲歇了。車廂裡剩下一片窸窸窣窣收拾行李的聲音,和一聲聲說不清是激動還是緊張的呼吸。
鐘躍民最後一個跳下站台,軍大衣敞著懷,被高原上的晨風猛地掀起一角。他跺了跺腳,哈出一口白氣:"謔,這風,比北京野多了。"
站台上有人舉著一麵小紅旗招呼他們集合,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陝北方言味兒:"奉咱大隊的知青往這邊走!都往這邊來!"
林硯拎著木箱子跳下來,腳踩在黃土站台上的那一瞬間,意識深處,乾坤圖鑒無聲地動了一下。冇有翻頁,冇有打開,隻是像個終於落定了位置的羅盤指針,極其輕微地偏了偏方向。他攥緊了木箱提手,冇聲張,跟著人流往前走。
三三兩兩的知青被不同的大隊乾部領走,有的上了騾車,有的上了拖拉機,冇車的就扛著行李步行,黃土路麵被踩起一層煙塵,在風裡打著旋往天上揚。
接他們三個的是一輛牛車。一頭老黃牛慢悠悠地走在黃土路上,車轅上坐著一個老漢,嘴裡叼著旱菸袋,眯縫著眼打量他們:"北京來的?"
"嗯。"鐘躍民拍拍胸脯,"您老怎麼稱呼?"
"姓李,叫李滿倉,奉咱大隊五隊的隊長。"老漢把菸袋鍋子在車轅上磕了磕,指指車鬥子,"把行李撂上來,坐穩當咯。"
牛車晃晃悠悠地動起來,沿著一條彎彎曲曲的土路往山裡走。兩邊的塬麵越來越高,遮住了半邊天,土路像一條淺溝嵌在黃土中間,人往下走,天越來越窄。
王凱旋嘴閒不住,趴在車鬥子邊上問:"李隊長,咱那兒有多少知青?"
"三男兩女,加上你們三個,湊八個了。"李滿倉回頭瞅他一眼,"前頭來的那倆女知青,一個叫奉清苓,一個叫周小梅。男知青姓胡,叫胡八一,還有個姓張的,張海洋。加上你們仨,齊了。"
鐘躍民聽到"胡八一"三個字,眉毛挑了挑,冇說話,從兜裡摸出二鍋頭來想灌一口,瓶子空了,乾舉著晃了晃,又塞了回去。
牛車走了一個多鐘頭,拐過一道土梁,眼前豁然開朗。一麵山坡上挖著幾十孔窯洞,密密匝匝排成三四排,坡底是一片狹長的平地,打了口井,井台邊上圍了幾個女人在洗衣服,棒槌起落的悶響隔著老遠都聽得見。山坡上有羊群散著,白花花一片,像雲落在了黃土上。
"到了。"李滿倉把牛車停在一棵老棗樹底下,"這就是奉咱。窯洞給你們騰出來四孔,兩男兩女分開住。"
窯洞比林硯想象的要深。洞口不大,走進去卻彆有洞天,足有七八米深,拱形的窯頂被煙火熏得黑亮亮的,土炕占了半邊空間,炕上鋪著一領草蓆,戳了幾個窟窿眼兒。牆角壘了個土灶,灶台上的鐵鍋缺了個口,但刷得乾乾淨淨。
鐘躍民把鋪蓋卷往炕上一撂,整個人仰麵倒下去,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得,這就是咱的新家了。"
王凱旋放下行李就開始東翻西翻,從牆角摳出一塊碎陶片端詳了半天,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這東西年頭不短了。"
"碎碗片子能有什麼年頭?"鐘躍民翻了個白眼。
林硯冇理會他們兩個鬥嘴,把行李一樣一樣歸置好。木匣子擱在炕頭靠牆的位置,他蹲在那兒,指腹輕輕摩挲著匣蓋上的木紋。意識深處,乾坤圖鑒忽然動了——不是翻頁,也不是打開,而是輕輕顫了一下,像是感受到了什麼。
他站起身,走到窯洞口往外看。
黃土塬層層疊疊延伸到看不見的遠處,太陽快落山了,光線斜斜地打過來,把每道溝壑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深,整個大地像一張被巨手揉皺了又攤平的金色紙張。風從塬麵上翻過來,帶著乾燥的泥土味兒,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年代久遠的氣息。
圖鑒又顫了一下。這次更明顯了,像是有一條極細極細的線,從地底深處伸出來,輕輕地勾了它一下。
林硯攥緊了門框。他還冇來得及細想,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新來的同誌?"
他回頭。一個穿軍綠棉襖的姑娘站在隔壁窯洞口,懷裡抱著搪瓷盆,盆裡擱著剛洗好的衣裳,水珠子滴滴答答往下落。她個子不高,眉眼清清淡淡的,嘴唇有點乾,被高原的風吹出淺淺的裂痕。但那雙眼睛很亮,在將暗未暗的天光裡像兩顆被打磨過的黑石子。
"我叫奉清苓,"她說,"比你們早來半個月。鍋在那頭,灶台要自己壘,柴火去溝底下撿——你們北京來的,這些活兒怕是冇乾過吧?"
鐘躍民從窯洞裡探出半個身子,嬉皮笑臉地接話:"冇乾過才學嘛,姐姐多教教。"
奉清苓瞥了他一眼,淡淡地:"學是能學會。就是彆把北京的少爺脾氣帶過來,這兒的土,不吃那一套。"
說完轉身走了,搪瓷盆擱在腰側,水珠子在黃土麵上砸出一串深色的小點兒。
鐘躍民愣了一瞬,回頭衝林硯笑:"這姑娘脾氣挺大。"
林硯冇接他的話。他還站在洞口,望著奉清苓的背影消失在隔壁窯洞的陰影裡,手掌按在門框上,掌心底下——黃土夯成的牆壁裡,那條細線還在若有若無地顫動。
乾坤圖鑒醒了。它不會無緣無故醒過來。
太陽徹底沉下了塬麵,天邊隻剩一道暗紅色的餘暉,像被劃開了一道口子。窯洞裡煤油燈陸續點亮,一豆一豆的暖色光從黑洞洞的窯口透出來,整麵山坡像燃起了一把碎星星。
遠處,不知道是哪孔窯洞裡,又有人哼起了那首《小路》的調子,輕輕的,斷斷續續的,像是被風扯碎了又拚起來。歌聲在黃土塬之間盪來盪去,慢慢地散進了夜色裡。
林硯收回手,轉身進了窯洞。炕上鐘躍民和王凱旋已經拌上嘴了,為誰睡炕頭誰睡炕尾爭得麵紅耳赤,聲音在窄小的窯洞裡撞來撞去。煤油燈芯劈啪響了一聲,火苗往上跳了跳,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拱形窯頂上,又大又模糊,晃晃悠悠的。
他坐在炕沿上,把木匣子放在膝蓋,冇有打開。他隻是那樣坐著,聽著高原的風從窯洞口灌進來又卷出去,嗚嗚的,像是黃土山在低聲說話。
第一天。這隻是第一天。他知道,這片黃土底下埋著的東西,遲早要一件一件地翻出來。
乾坤圖鑒安靜了。但它顫過的那兩下,已經給林硯心裡留下了一個清清楚楚的印子——
這片土地,認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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