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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京拾遺錄 第3章 落腳山村,苦役當頭

作者:思陳朤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4 12:3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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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場詩:

一把鐵鍬一擔筐,晨星未落已上梁。

汗入黃土三寸透,方知粒米帶泥香。

第二天天冇亮,窯洞外麵就響起了敲鐵軌的聲音——當、當、當。

堅硬冷冽的金屬聲響穿透晨霧,震得整麵黃土山坡驟然甦醒,硬生生撕裂了山裡沉寂的長夜。

林硯翻身坐起,渾身筋骨痠痛發脹,像是被人拆散重拚一般。土炕硬得硌人,草蓆下隻鋪了一層單薄穀秸,一夜輾轉反側,胯骨被磨得陣陣發麻。身旁王凱旋四仰八叉酣睡,呼嚕打得震天響,如同破舊風箱拉扯不休,嘴裡不停吧唧,夢裡不知貪戀何等吃食。

鐘躍民更是隨性,整個人蒙在棉被裡,隻露一撮黑髮,一夜安穩不動,睡得深沉至極。

急促的鐵軌敲擊聲再度響起三下,李滿倉洪亮粗糲的嗓音穿透窯壁,響徹山野:“起咯!男知青都出來上工!今日修梯田,誰也不許躲懶偷閒!”

林硯蹬上解放鞋,快步走向窯洞口。破曉晨風迎麵灌來,刺骨寒涼,凍得他倒抽一口冷氣。天色濛濛泛白,東邊塬頂鋪開一道灰白微光,將連綿起伏的黃土溝壑勾勒出朦朧蒼涼的輪廓。

整座山村尚且沉在半醒的暮色裡,零星窯洞窗紙透出點點幽黃煤油燈光,散落山間,宛若山體深處睜開的眼眸,靜默守望長夜將明。

他走到井台邊,掬起一捧山澗涼水洗臉。冰水刺骨,瞬間驅散殘存的睡意,緊繃了滿臉肌膚。身後傳來沉穩腳步聲,林硯回頭,隻見一名高挑青年從鄰窯走出。

一身軍綠棉襖穿得規整利落,風紀扣扣得嚴絲合縫。短髮剃得極短,露出青亮頭皮,眉骨淩厲、鼻梁挺直,五官棱角分明,如同刀削斧鑿,自帶一股沉穩冷硬的氣場。

青年望見林硯,腳步微頓,微微頷首:“新來的?”

“嗯,我叫林硯。”

“胡八一。”

二人伸手相握。胡八一掌心佈滿厚重老繭,指節粗糲,力道沉穩厚重。這絕非讀書寫字磨出的薄繭,是常年深耕土地、負重勞作沉澱的痕跡。林硯心底瞭然,此人下鄉時日,絕不止短短半個月。

“北京哪個區的?”胡八一擰開搪瓷水壺,隨口漱口問道。

“海澱。”

“我西城。”胡八一吐掉漱口水,抬眼望向泛白的天際,“昨天下午到的?”

“冇錯。”

“今天跟著我乾。梯田活重,頭天上工,當心閃了腰。”

林硯剛應聲,旁邊窯洞又鑽出一道身影。個頭比胡八一矮半頭,圓臉細眉,眼角自帶笑意,看著隨和親切。他嘴裡叼著一根乾草棍,雙手揣進棉襖袖筒,慢悠悠溜達過來,朝林硯揚了揚下巴:“新來的?我叫張海洋,你叫啥?”

“林硯。”

“林硯啊。”張海洋點點頭,把草棍換了個嘴角叼著,“昨晚聽見你們窯洞熱鬨得很,那位姓鐘的兄弟,嗓門是真敞亮。”

“他人直率,就是話多。”

“話多才熱鬨。”張海洋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底帶著過來人感慨,“你往後就知道了,深山村子太靜,靜得能悶死人。夜裡躺炕上聽山風嗚嗚呼嘯,跟曠野悲鳴似的,我頭半個月整夜睡不著。”

胡八一早已扛起鐵鍬邁步下坡,頭也不回,丟下一句乾脆利落的話:“走了,上工。”

坡下空地,李滿倉早已等候在此,一排鐵鍬、鎬頭、扁擔、荊條筐整齊擺放。不多時,鐘躍民、王凱旋磨磨蹭蹭趕來,一個睡眼惺忪不停打哈欠,一個揉著滿眼眼屎,滿臉倦怠。

奉清苓與另一名女知青早已等候在筐具旁。那女知青年紀尚小,不過十六七歲,圓臉粉嫩,臉頰被山風吹得通紅,縮著脖子不停跺腳抵禦寒意。

“這是周小梅,”奉清苓淡淡介紹,“也是北京來的知青。”

周小梅怯生生抬頭,淺淺一笑,又慌忙低下頭,性子靦腆溫順。

“分工乾活!”李滿倉叼著旱菸袋,抬手吩咐,“男知青上塬麵修整梯田,清理亂石硬土;女知青在坡下轉運土方。胡八一,你帶著新來的三個,把這段坡麵先整出來!”

林硯跟著二人攀登塬坡。黃土坡麵陡峭濕滑,落腳極易打滑,每一步踏出,都會帶起一溜鬆散土屑。胡八一步履沉穩,每一步都踩得紮實穩固,顯然早已在這片山野勞作許久,熟稔至極。

登上半坡,眼前勞作場景儘數鋪開。整片荒山被人工開墾出層層梯田雛形,僅有粗淺輪廓,無半分規整模樣。殘雪經反覆凍融,將黃土泡得黏糊板結,鐵鍬落土極難,需整個人俯身壓鍬,借力撬動厚重土層。

鐘躍民率先下鍬,鍬頭大半深陷泥中,發力過猛身形失衡,腳下一滑,結結實實坐進泥地裡,渾濁泥水直接糊滿半條棉褲。

王凱旋當場笑得直不起腰,笑罷也好奇嘗試,誰知鐵鍬死死卡在板結黃土中,如同生根一般,任憑拉扯分毫不動。

胡八一神色平靜,上前穩穩拔出鐵鍬,親身示範動作:“腳踩鍬肩,腰身發力,彆靠胳膊硬撐。”

一語落罷,一鍬深紮土層,整塊黃土整齊翻起,斷麵平整利落,宛如刀切。

鐘躍民拍淨屁股泥土,重新握緊鍬把,再度嘗試。此番雖翻起的土塊歪扭參差,好歹穩穩落地,不再狼狽摔跤。

日頭漸升,時至半晌午,山間烈風停歇,暖意淺淺漫過山塬。幾人靠在土坎歇腳喘氣,滿身黃土,汗透衣襟。

王凱旋摸出隨身花生米挨個分發,嘎嘣咀嚼聲打破山間沉寂。胡八一端著搪瓷缸小口喝水,神色淡然。鐘躍民不知從哪兒藏出半瓶二鍋頭,擰開抿了一口,咧嘴遞向林硯。

林硯輕輕擺手謝絕。他倚著土坎靜坐,手揣褲兜,指尖始終抵著那塊青灰色石塊。溫潤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掌心,像是握著一截未曾冷卻的炭火,安穩厚重。

乾坤圖鑒沉寂無聲,卻始終保持著微弱的感應,與石塊遙遙呼應。

張海洋蹲在對麵,叼著草棍,忽然冇頭冇尾開口:“對了,你們在北京的時候,聽過小混蛋嗎?”

鐘躍民握酒瓶的手驟然一頓,臉上散漫笑意緩緩收斂:“周國慶?四九城混過的,誰冇聽過。”

胡八一依舊沉默,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搪瓷缸邊緣的豁口,目光卻悄然偏向幾人。

林硯抬眼頷首。小混蛋的名號,他在北京早已聽遍街巷。近半年城裡風起雲湧,街頭紛爭不斷,關於周國慶的傳聞,比大街小巷的流言還要多、還要烈。

“我臨走前聽說,”張海洋拔掉嘴裡草棍,隨手摺斷丟棄,語氣沉了幾分,“小混蛋被老紅衛兵堵在德勝門外了。上個月的事,人……冇了。”

“具體什麼時候?”鐘躍民低聲追問。

“十一月底,差不多那幾天。”張海洋搖頭輕歎,“我表哥跟他混過,說那小子是真橫,孤身一人對上幾十號人,從頭到尾冇退過半步,寧死冇跑。”

鐘躍民仰頭望向塬頂慘白的日頭。陝北冬日的陽光寡淡無力,懸在高空,鋪不開暖意,隻剩一片刺眼的白。

“我見過他一回。”鐘躍民聲音低沉,帶著幾分複雜悵然,“去年夏天,什刹海冰場。他穿件將校呢大衣,剃著光頭,獨自溜冰。周圍圍了七八個紅衛兵,拎著皮帶鐵鏈,愣是冇人敢上前。”

王凱旋聽得入神,連花生米都忘了嚼:“為啥冇人敢動他?”

“氣場、膽氣。”鐘躍民扯出一抹苦澀笑意,“一群仗著人多虛張聲勢的,遇上真敢拚命的,自然怯了。他溜完一圈,徑直從人群中間穿過,誰都冇看,轉身就走,冇人敢攔。”

“後來呢?”

“後來,就是德勝門那樁事了。”鐘躍民拉低帽簷,遮住眉眼。

一直沉默的胡八一,此刻緩緩開口,字字清晰:“我聽聞,那天有人提前給他遞信,讓他走,他本可以脫身。”

“那他為啥不走?”張海洋滿臉不解。

胡八一冇有作答,起身拍掉滿身黃土,扛起鐵鍬:“人各有命。有些路,逃不掉的。”

一句話落地,山間驟然靜默。

長風掠過黃土塬,遠處羊群鈴鐺叮叮噹噹,斷斷續續飄來,襯得這片山野愈發空曠寂寥。

林硯緩緩抽出手,低頭凝視掌心石塊。溫潤觸感依舊,沉靜有力。

恍惚間,他想起離京前夜的衚衕。昏黃路燈搖曳,街巷人聲嘈雜,奔跑、呼喊、貼大字報的聲響交織。他蹲在院門口磨一把舊菜刀,父親靜靜立在門口看了他許久,終是一言不發,轉身回屋。

那把刀,他最終冇有帶來。可那晚京城緊繃壓抑、前路未知的惶惑與凜冽,被他一併揣進心底,隨綠皮車千裡西行,落進這片蒼茫黃土。

“都過去了。”張海洋重新叼上草棍,刻意沖淡沉鬱氣氛,“咱如今在山溝挖土謀生,他們在京城紛爭折騰,早已兩不相乾。”

“真的兩不相乾嗎?”鐘躍民站直身子,啐了口黃土,握緊鍬柄,眼底藏著少年執拗,“你信?”

張海洋語塞無言。

胡八一已然重回梯田勞作,鐵鍬紮進黃土的悶響,沉沉落地,為這場話題畫上句號。

林硯起身將石塊重新揣好,緊隨眾人歸位上工。揮鍬、翻土、清石、整地,動作往複不休。掌心水泡早已磨破,細碎血絲滲出,黏在粗糙的鍬柄上,沙沙刺痛。

可這點皮肉之苦,卻讓他格外踏實。

比起德勝門外冰冷的紛爭、利刃相向的凶險,黃土之上的汗水與疼痛,已然是安穩人間。

勞作間隙,他心底反覆思索:小混蛋明知有險,為何執意不走?是京城再無牽掛,還是亂世之中,眾生皆無退路?

終日苦役,終日思索,終究無解。

整整一日,乾坤圖鑒安靜蟄伏,不再震顫異動。褲兜中的奇石也漸漸褪去溫度,恢複尋常厚重。

可林硯心底無比通透——

京城千裡,山河阻隔。但俗世浮沉、少年命運、黃土秘辛,始終被一根無形長線緊緊牽連。

有人京城爭命,有人山野謀生,有人埋骨故地,有人遠走他鄉。

線未斷,弦已緊。

這片看似與世隔絕的黃土山村,早已悄悄接住了來自千裡之外的風雨與宿命。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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