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拾遺錄 第1章 六八開局，奔赴陝北

-

定場詩：

紅旗漫卷出京門，十萬書生辭故園。

黃土不知身是客，一鍬一鎬種乾坤。

一九六八年，臘月廿三，灶王爺上天。

北京城鞭炮聲遠不如往年熱鬨，衚衕口老槐樹上依舊懸著紅紙燈籠，凜冽西北風捲著燈籠來回打轉，燈籠穗抽打樹乾，劈啪作響，像是寒冬獨有的節拍。

林硯蹲在自家院門石墩上，費力蹬上新發的解放鞋。鞋底硬實，磨得腳後跟隱隱作痛，卻是他這輩子第一雙嶄新的鞋子。屋內，母親快步走出，手裡攥著油紙包裹，溫熱的蔥花餅香氣透了出來。

“硯兒，到陝北安頓下來，務必按時寫信回家。”母親聲音微微發顫。

“嗯。”

“那邊天寒，多留意添衣裳。”

“嗯。”

“木箱底層，我塞了兩條厚棉褲……”

“媽。”林硯站起身，拍掉褲上塵土，“我早晚還會回來。”

母親嘴唇翕動，終究冇再多言，轉身退回屋內。林硯清楚，她進屋是悄悄抹眼淚，他不願目睹這一幕。

院門外早已聚起街坊鄰裡，全是前來送行的老街坊。這片衚衕大多住著鐵路職工家屬，平日裡鄰裡親近，誰家蒸一鍋餃子，都要隔著牆頭遞上一碗。今日林硯遠赴陝北，隔壁劉嬸端來一碗熱騰騰臘八粥，執意要他喝完再上路；對門趙大爺將伴隨自己走過朝鮮戰場的軍用水壺塞給他，珍藏十餘年，輕易不肯示人。

林硯鄭重收下，揣入懷中。

日頭攀上屋脊，衚衕裡絡繹不絕有人推著自行車、拖拽板車動身，目的地皆是北京站。這一年，十多萬北京青年響應號召上山下鄉，單單這條街道，便有上百名知青奔赴各地。

林硯扛起鋪蓋捲走到衚衕口，一道身影斜倚電線杆抽菸。男子高出他半個頭，軍大衣敞敞亮亮，帽簷歪向一側，嘴裡叼著無過濾嘴香菸，青煙被北風扯成長線向後飄去。

“鐘躍民。”林硯開口喚道。

鐘躍民掐滅菸頭，咧嘴一笑：“等你許久，一路同行。”

二人並肩朝著車站前行，身後衚衕炊煙慢慢遠去。鐘躍民生性健談，一路滔滔不絕，說起昨夜偷拿家中兩瓶二鍋頭，又暢想抵達陝北如何和當地老鄉相處，興致上來還揮了揮拳頭，揚言若是有人欺負北京知青，儘管放手較量。

林硯靜靜聽著，偶爾應聲。他心底壓著一樁心事，連日右眼皮持續跳動，胸口悶脹，說不清緣由。昨夜收拾行囊，床底翻出爺爺遺留的老舊木匣，匣內幾本泛黃古籍，瀰漫淡淡的樟木香氣。書頁當中夾著一張毛筆字條，四字楷書：萬物有靈。

當時他並未深究，將字條放回典籍，木匣壓在行李最深處。可那四個字，始終在腦海反覆盤旋，揮之不去。

北京站廣場人頭攢動，黑壓壓一片。蒸汽機驅動的綠皮知青專列停靠站台，車廂外壁刷著醒目的白漆標語：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

站台上到處是送行人群，相擁痛哭者、高聲呼喊名字者比比皆是，不斷有人隔著車窗向內遞送蘋果、罐頭、棉手套，遞完又伸手摩挲自家孩子的臉龐。

林硯車票是硬座，車廂早已坐滿乘客，行李架塞得滿滿噹噹，座位底下層層堆疊鋪蓋卷、網兜。好不容易尋到座位安置行李，身側一名圓臉胖子湊上來，手裡捏著皺巴巴車票。

“同誌，你也是去陝北插隊？咱倆鄰座。”

此人名為王凱旋，自我介紹時拍著胸脯，讓林硯喊他胖子。他話比鐘躍民還要稠密，一路喋喋不休，說起祖輩經營古董，父親遭受下放，此番奔赴陝北，是響應號召闖一番天地。說著從揹包掏出一包花生米，硬塞到林硯手中。

鐘躍民坐在對麵靠窗位置，帽簷往下一壓，閉目小憩，列車尚未開動，已然響起輕微鼾聲。

午後兩點，悠長汽笛響徹站台。綠皮列車猛地震顫，緩緩駛離北京站。

車廂內瞬間響起連片哭聲，窗外送行親友沿著鐵道追逐列車，不停揮手，有人不慎摔倒，爬起來依舊奮力追趕。王凱旋貼在車窗向外眺望，低聲唸叨父母，眼圈泛紅，死死強忍淚水不肯落下。

林硯扭頭望向窗外。北京城輪廓在灰濛濛天色裡不斷後退，紅牆樓宇、成片民居、工廠煙囪一一遠去。火車拐過彎道，古都徹底被拋在身後，視野隻剩一望無際的華北平原，薄雪覆蓋收割後的麥茬，灰白相間，如同一件褪色舊襖。

天色漸暗，列車員推著餐車穿行，吆喝著售賣盒飯。白菜燉粉條配二兩米飯，林硯端著鋁飯盒，有一口無一口進食。

“哥們兒。”王凱旋壓低身子湊近，“對麵這人睡了一路，叫什麼名字？”

“鐘躍民。”

“你們相熟？”

“一條衚衕長大的。”

王凱旋點點頭，又神秘兮兮自懷中取出巴掌大小鐵盒，掀開盒蓋，幾枚佈滿綠鏽的古錢幣靜靜躺著。

“我爺爺留給我的，宋朝老物件，價值不菲。我尋思陝北荒山多，萬一撞見古舊東西，好歹能辨認一二。”

林硯目光掃過錢幣，正要答話，頭頂行李架傳來悶響。存放古籍的木匣歪倒，匣蓋錯開半寸，古書滑出一截，夾在書頁裡的字條輕飄飄落在座椅上。

林硯彎腰撿拾，指尖剛觸碰到紙麵，腦海轟然一震。眼前景象短暫恍惚，字條上“萬物有靈”四字彷彿活了過來，墨色緩緩流動重組，轉瞬化作另外四個字：乾坤圖鑒。

他猛地眨眼，視線恢複正常。字條依舊是原先模樣，“萬物有靈”四字墨跡淡去，工整如常。

林硯心中清楚，方纔絕非幻覺。就在觸碰字條刹那，意識深處憑空多出一樣事物，好似一本塵封萬古的奇書，書頁繪滿奇異圖案，密佈陌生文字，影像朦朧如同隔了一層水霧。唯獨封麵上四個字清晰無比——乾坤圖鑒。

一股溫和的資訊流緩緩湧入腦海。

【乾坤圖鑒已然認主，與宿主神魂綁定。】

“哥們兒，你冇事吧？臉色這麼難看，暈車了？”王凱旋見他怔怔發呆，連忙伸手攙扶。

“無妨。”林硯穩住心神，將字條重新夾入古籍，木匣仔細塞進鋪蓋卷底層，“窗外冷風灌進來，吹得有點發沉。”

飯盒擱置小桌，他低頭看向自己手掌。方纔的畫麵依舊在眼前盤旋，意識之中那本乾坤圖鑒安靜蟄伏，如同斂翅的飛鳥。他能夠感知圖鑒真實存在，卻暫時找不到完全開啟的法子。

列車持續向西疾馳，車輪碾過鐵軌接縫，發出單調持續的哐當聲響。車廂昏黃電燈亮起，窗玻璃映出一張張年輕麵龐：有人伏案寫信，有人閉目休憩，有人凝望漆黑曠野，瞳孔映著零星月光。

鐘躍民適時醒來，伸了個長長的懶腰，揉著眼望向窗外：“到什麼地界了？”

“早著呢，剛駛過保定。”王凱旋迴道。

鐘躍民從軍大衣內摸出一瓶二鍋頭，擰開瓶蓋咕咚灌下一大口，轉手遞給林硯。林硯接過抿上一口，烈酒灼燒咽喉，胸腔卻泛起暖意。

“我問你們，”鐘躍民收好酒瓶，背靠座椅，眼神在昏暗車廂忽明忽暗，“都說陝北遍地黃土，窯洞依山挖掘，冬暖夏涼。可我想問，咱們這一走，什麼時候才能回北京？”

車廂霎時間安靜下來，鄰座幾名知青齊齊豎起耳朵。

林硯取出趙大爺贈送的軍用水壺，放在膝蓋，指尖輕輕摩挲壺身深淺劃痕。良久，緩緩開口：“緣分到了，自然歸來。”

鐘躍民深深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不再多言，再次拉下帽簷遮住臉龐。

林硯後背倚靠冰涼車廂壁，閉目養神。乾坤圖鑒沉寂在意識深處，如同一口幽深古井。他暫時無從知曉圖鑒藏著何等玄機，也不明白為何偏偏在離京這一刻甦醒。但他隱隱明白，爺爺留下的字條，從來不是一句簡單閒話。

前路漫漫，夜色無邊。列車承載著一車廂少年向西奔赴黃土高原。林硯心底清楚，自登上這趟綠皮列車開始，他的人生，將要迎來一道巨大轉折。

彎道在前方，他尚且不知終點何處，可列車，正一刻不停朝著那裡駛去。

窗外平原徹底沉入黑暗，遠方鐵道信號燈交替閃爍，一紅一綠，宛若孤懸夜空的星辰。悠長汽笛穿透寒夜，將一群京城少年，連同他們滾燙的青春，送入蒼茫無邊的黃土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