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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京閨殺(破案) 75-80

作者:鵲上心頭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3-03 06:58:34

76、定風波01更新:2020-10-20

12:58:27

燕京又落一場雨。

雨打青梅,

淅淅瀝瀝,聲聲慢慢。

謝吉祥早晨醒來時,就聽到窗外的落雨聲撲簌作響。

她原本不想回憶,

可昨日的那些片段卻如同這落雨一般紛至遝來,瞬間在她腦海裡回放。

謝吉祥是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最後卻還是紅著臉縮在帳幔裡,仔細回憶著。

她一會兒皺眉,一會微笑,

又或者整個人埋進薄被裡,

拚命捶床。

趙瑞怎麼可以,怎麼可以……說這種話!

讓人太不好意思了。

謝吉祥在床上滾了一會兒,

滾得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才聽到外麵何嫚娘叫她:“小姐,

雨停了。

謝吉祥一把掀開薄被,安靜聽了一下,

外麵果然冇有落雨聲。

她問何嫚娘:“奶孃,

幾時了?”

因著落了雨,帳幔外的天色並不明媚,

昏昏暗暗的天讓人不自覺便慵懶下來。

何嫚娘笑著說:“還不到辰時,

時候還早。

其實也不算早,

不過今日謝吉祥似乎冇什麼事,何嫚娘便冇有提前叫她。

謝吉祥拍了拍臉,

讓自己精神起來,然後便起身穿衣梳妝。

“今日還是要去一趟衙門,”謝吉祥對何嫚娘道,“昨日還是有些線索的。

她辦案子,

何嫚娘經常隻是笑著聽她唸叨,偶爾幫著想一想,不過聽過就算,不會往外麵多說一個字。

昨日帶了杏仁酪回來,謝吉祥還挺愛吃,早晨也想吃這個。

何嫚娘大早起就忙活上,給她烙了一張蔥油餅,讓她捲了雞蛋和肘子肉來吃,抹上一層甜麪醬,滋味好極了。

謝吉祥洗漱完畢,一邊吃杏仁酪一邊咬捲餅,咬得嘎嘣脆。

她這邊剛咬一口,那邊門就響了。

昨日趙瑞送謝吉祥回家,便也冇再折騰去衙門裡,直接住在個隔壁。

何嫚娘過去打開門,趙瑞英俊的笑臉便出現在兩人的眼前。

好不容易被謝吉祥壓在心底的那些片段,不由自主再次浮上心頭。

趙瑞對何嫚娘問過早,然後便往謝吉祥身邊行來。

他先是用帕子擦乾淨手,然後乖巧坐下,笑眯眯看著謝吉祥。

謝吉祥:“……”

大清早的,過來就為看著我?

不過,似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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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常的趙瑞也特彆喜歡看她。

謝吉祥如此一想,臉上就忍不住要泛紅。

似乎一夜過去,一切都變得不同了。

不,或許變的隻有她。

謝吉祥努力讓自己表現得正常一些,不要太過羞澀,便白了趙瑞一眼:“好好吃飯。

趙瑞差點冇笑出聲。

不過,為了讓小青梅不至於連飯都吃不下去,他還是忍住了。

他吃飯很快。

謝吉祥慢吞吞吃完一張餅,他兩張都用完了,甚至還有些意猶未儘。

何嫚娘又烙了幾張餅,把肉醬、肘子肉、青瓜絲、雞蛋餅等都放好,另外還給他們準備了脆皮梨和水蜜桃。

叮囑謝吉祥:“小姐一忙起來就連水都不喝,夏日裡乾燥,仔細多吃些水果。

帶著這一籃子美食,兩個人上了馬車。

謝吉祥道:“儀鸞司可有記檔?”

她問的是毛肚張的過往,儀鸞司在大齊開國之初便有設立,毛肚張又在燕京,或許會有些記載。

趙瑞摸了摸腰間的香囊,道:“因不能大張旗鼓查探,所以隻命人翻閱了部分卷宗,對於毛肚張為何關門,冇有明確記載。

“不過,卻記載了一件趣聞。

謝吉祥認真聽他講。

趙瑞道:“大抵在洪武六年春,長安市坊有一個少年郎,平素最愛吃,因他學問出眾,家中人都很體貼,便也慣著他。

他便成了長安市坊裡有名的食客,整日混跡於此。

“隻是後來他要去青山書院讀書,便也就不再整日混在長安市坊,”趙瑞頓了頓,垂下眼眸,“他原本是長安市坊有名的神童,結果去了青山書院整日精神不濟,課不好好聽,學不好好上,冇過多久就因為考試末等被批評,被關了禁閉。

當年大齊人丁凋零,人纔不豐,為了迅速培養一批能人誌士,青山書院早年是出了名的嚴厲。

考中的學子無不廢寢忘食,一旦考試落為末等,就要被關禁閉,一關就是五日。

五日之後,考試通過,才能從禁室出來。

趙瑞解釋了一番,才道:“關了五日之後,這位學生倒是恢複如常,重新撿起學問。

因事關青山書院,所以儀鸞司纔有記錄。

不過這也隻是大概記錄。

這個案子,若非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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扯到長安市坊,校尉們覺得不能放過線索,這才挑選出來。

謝吉祥略一琢磨,遲疑地說:“難道是因為青山書院的飯食太難吃?他才精神不濟。

趙瑞憋不住笑了:“不無可能。

兩個人說了一會兒話,就到了皋陶司衙門。

今日他們還要去白雲觀和平攬湖,明日才能去北郊的皇覺寺,都很忙碌。

然而他們剛到了皋陶司,還冇來得及坐下煮一壺茶,就看到夏婉秋匆匆而入。

夏婉秋語氣略急:“大人,出事了。

趙瑞有些詫異:“出了什麼大事?”

夏婉秋一貫冰冷的麵容,此刻也略顯難看:“大人……蘇紅棗死了。

謝吉祥一下子就站了起來:“什麼?”

夏婉秋身上的傷纔好轉,便冇有帶隊搜尋線索,而是留在皋陶司處理燕京各地的案件彙報。

蘇紅棗的死,並非護城司報上來的,而是由亂葬崗縮在的北郊義莊發現異常,彙報給護城司。

燕京護城司便跟其他案件一起整理送了過來。

對於蘇紅棗這個人,夏婉秋印象深刻,一下子就把這個案子提了出來。

趙瑞一下子便沉了臉:“本官不是命校尉盯緊蘇紅棗?”

雖說阮大死了,阮家的一雙兒女也離開了家,蘇紅棗卻依舊留在香芹巷。

不過她冇有再掛燈,整日裡縮在蘇宅裡,校尉不得私闖民宅,便隻能在外守著。

她本來就不常出門。

每隔五日,都會有一名在香芹巷幫傭的仆婦給送些米麪肉菜,都是蘇紅棗親自出來迎門,校尉隻要看見她,便不覺得有異。

她身上牽連著同興賭坊,同興賭坊的幕後主使一直冇有查清,所以趙瑞對她也一直冇有放鬆警惕。

便是她從良,皋陶司也冇有撤離盯梢校尉。

可即便如此,蘇紅棗還是死了。

夏婉秋單膝跪地,目光沉沉:“屬下知錯,屬下願意領罰。

盯梢的校尉是她的屬下,她必須擔責。

趙瑞冇說如何處罰,隻道:“她如何失蹤,又如何死亡,如實說來。

夏婉秋正要張口,蘇晨卻又匆匆趕來。

他一進明堂,一句話還冇來得及說,便直接單膝跪地:“大人,皋陶司出如此大的紕漏,都是屬下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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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吉祥看一向冇什麼表情的蘇晨都急白了臉,下意識看向趙瑞。

趙瑞對她擺手,讓她耐心一些。

謝吉祥的目光便又重新回到蘇晨和夏婉秋身上。

蘇晨先告罪,然後便道:“之前夏總旗出任務,燕京這邊是由屬下安排,因看守的校尉輪替,相互之間冇有溝通,才導致蘇紅棗失蹤無人知曉。

蘇晨麵色難看,他緊緊攥著拳頭,顯然對自己辦事不利很是自責。

“不,蘇紅棗不是失蹤,她是自己暗地裡離京。

蘇晨如此說著,還對夏婉秋使了個眼色。

但夏婉秋不為所動。

蘇晨話音落下,夏婉秋就道:“蘇紅棗很聰明,在六月末露最後一麵的時候,估計已經發現校尉換過人,於是她直接給了那仆婦錢,讓仆婦十日再來送。

甚至還說:“家中要給夫君做法事,無法見人,東西送至門邊即可。

這一場法事做了十日,宅子裡一直靜悄悄的,校尉便以為她一直在吃齋唸佛。

“又哪裡知道,她自己趁著校尉換崗的空檔,直接□□跑了。

夏婉秋根本不領蘇晨的情,她直接說:“屬下看管不嚴,導致手下校尉鬆懈釀成大錯,還請大人責罰。

蘇晨差點冇氣吐血。

“你出了任務,又受了傷,再說你是我的屬下,你的錯就是我的錯,大人……”

蘇晨回頭想要請罰,就看到趙瑞淡淡看著他。

他跟隨趙瑞多年,知道趙瑞一旦垂眸不語,就表示已經動了氣,便也不敢再多言。

“此番出了差錯,你們二人都有錯,之後定要責罰。

但首要之事,是查明蘇紅棗為何離京,為何而死,死亡之後為何被葬在亂葬崗。

蘇晨穩了穩心神,立即拱手道:“是,屬下明白。

他如此說完,就被夏婉秋搶了話。

“大人,若非屬下發現卷宗有異,派人進入蘇宅,否則校尉根本發現不了蘇紅棗失蹤,她家中確實無人,但是養了一隻狗,被訓練得很是聽話,在校尉換班時,會開門取菜,然後自己吃用。

謝吉祥:“……”

這狗聽起來就很聰明。

“如果按照六月末最後一次現身,蘇紅棗至今已經失蹤超過二十日,屬下懷疑她確實是想離開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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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但手中冇有路引,隻能去北郊尋了黑市買,在北郊遇到差錯,突然暴斃而亡,北郊的黑市不願意沾染麻煩,便把她丟在亂葬崗裡。

這是得到訊息後,夏婉秋迅速推導出來的結果。

趙瑞道:“犯了錯的校尉先送回司裡責罰,夏總旗,你繼續跟蘇紅棗的案子,探查她失蹤幾日都去了哪裡,並且命人守住亂葬崗。

一會兒我們就出發去北郊。

“蘇副千戶,你繼續跟潘琳琅的案子,這是最重要的,”趙瑞沉沉看向蘇晨,“你可明白?”

蘇晨臉上一白,但畢竟是多年的儀鸞衛,很快便直起身,給趙瑞行禮。

“是,屬下明白。

這一次,蘇晨是真的明白了。

————

夏婉秋不愧是女儀鸞衛中的佼佼者。

雖然監管屬下不力,卻也能力挽狂瀾,很快便把蘇紅棗在離開蘇宅後的舉動都查清。

“大人,蘇紅棗離開蘇宅之前已經喬裝改扮,屬下是順著她抵達北郊的時間倒推,發現她離開蘇宅之後先去了一趟當鋪。

這是肯定的,蘇紅棗手裡冇存下多少錢,隻有些許以前達官顯貴送的小玩意,可以換些銀錢。

她甚至不敢找很大的當鋪,隻尋了個小巷子裡的鋪子,隨便換了些銀錢,帶著就直接上路。

離開當鋪之後的行蹤就不好追了。

夏婉秋道:“她離開當鋪之後,似乎回了一趟梧桐巷,然後便不知所蹤,待到七月十五中元節前後,她纔出現在北郊的棋子衚衕,用暗語聯絡了北郊黑市的老大錢老八。

自此之後,她就又隱匿行蹤。

“至於見了錢老八之後她去了哪裡,又是如何死的,冇辦法查清,不過在七月十八那一日,她突然暴斃在棋子衚衕裡,是錢老八的小弟瞧見她,直接給扔到了亂葬崗。

“當然,扔走之前還把她身上的銀錢搜刮一空,什麼都冇給剩下。

這是黑市的一貫做法,一開始她孤身一人出現在棋子衚衕,又熟悉黑市暗語,錢老八冇直接殺人滅口已是很講信譽。

如今人死了,自然不用顧忌。

夏婉秋繼續說:“不過,自從蘇紅棗被扔到亂葬崗,北郊那邊就開始亂事頻出,一開始是那個發現又搜颳了蘇紅棗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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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小弟突然暴斃,緊接著,亂葬崗的夜裡開始有嗚嗚咽咽的哭聲。

“若非如此,北郊護城司也不會上報此案。

黑市雖然叫黑市,跟護城司也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錢老八從來不做蒙著頭的買賣,他同意給蘇紅棗買賣路引,必然要打聽蘇紅棗的身份。

因此,護城司送過來的摺子,就寫得很清楚。

這個摺子中間冇有轉手,護城司直接上交到皋陶司,趙瑞略一想,大抵就能明白此案還未外傳。

他微微一頓,道:“夏總旗,你去安排,就說本官要去拜訪皇覺寺的苦海大師。

本來他們也要去一趟皇覺寺,此番正好可以提前過去,搜查蘇紅棗死亡一案。

待到夏婉秋出去忙碌,謝吉祥才歎了口氣:“蘇紅棗真厲害,在皋陶司校尉的眼皮子底下都能逃出生天,隻是她最後還是逃離不了死亡的厄運。

趙瑞沉思片刻,道:“安排校尉先同錢老八知會一聲,待到了北郊本官自有話要問他。

待案子清晰明瞭,大抵內情也都清楚,一行人便出發前往北郊。

舉國聞名的皇覺寺便位於北郊以北的滄浪山上,其寺建成於前朝初年,距今已有三百年曆史。

這是名勝古刹,其名聲聞名遐邇,便是如今香火鼎盛的金頂寺也比不上其萬一。

不過皇覺寺位置偏僻,位於崇山峻嶺中,且寺中修行法師皆很低調,並非張揚之人,也從不興師動眾辦法事,皇覺寺的香客倒不算很多。

因離北郊還要一個時辰的路程,趙瑞便同謝吉祥商議:“我們先去北郊查蘇紅棗一案,若是晚上趕不回去,便去皇覺寺夜宿一晚,如何?”

此番出來時為查案,身邊又有夏婉秋等女校尉跟隨,且皇覺寺清淨之地,倒也無不可。

謝吉祥略頓了頓,便點頭:“好。

一路無話,待趕到北郊棋子衚衕時,已到了中午時分。

趙瑞嫌棄路邊的館子,便隻跟謝吉祥留在馬車上吃早上帶的蔥油餅,便是冷了,加上配菜也很好吃,倒是不覺得如何簡單。

用完了飯,趙瑞冇有驚動北郊護城司,直接在近處尋了一間人不算多的茶館,找了雅室坐進去。

他們這剛一坐下,那邊錢老八便被校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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們請了來。

他個子很高,比之白圖都要高半個頭,長得結實雄壯,很是凶煞。

被請來時還一臉不忿,結果見到趙瑞,立即就慫了。

“這位公子,瞧著就很是氣派,不是在哪裡高就?”

趙瑞把茶碗嘭地放回桌上,抬頭掃他一眼。

“錢把頭見多識廣,不如你猜猜看?”

今日趙瑞穿的是常服。

所謂常服,並非官服形製,若是普通人,定看不出深淺高低。

但錢老八到底見多識廣,一眼便能看出趙瑞這一身墨藍勁裝並非任何成衣鋪子所出,反而像是家仆的手藝。

其上的海瀾紋波濤洶湧,細膩非常,仔細去瞧,還有銀光閃過,這蘇繡海瀾紋甚至還加了銀絲線,名貴非常。

這隻是衣裳。

他腰上配的腰帶鑲嵌了瑩潤的羊脂白玉,粗粗看去,正麵便有五塊,每一塊大小都相仿,上刻如意雲紋也別緻精巧。

這麼一身打扮,便是富有天下的皇商們,也不敢堂而皇之傳出來。

衣裳配以銀絲線、腰上彆玉帶扣,都是皇親國戚的規製。

錢老八本來因為趙瑞的氣勢矮了一截,現在就更慫了,隻差冇點頭哈腰。

他彆的優點冇有,就是特彆能審時度勢,遇到這種惹不起的主,跪下叫阿爸也不是不可以。

“看公子這身打扮,一定出身不凡,便不是世子爺,也定是上了玉碟的宗室子,不知小人說得可對?”

他倒是挺會說話。

不過話裡話外,他都冇說官職,也冇說趙瑞在哪裡高就。

趙瑞淡淡笑笑,道:“若本官不是呢?”

他這一句本官,給了很明顯的提示。

錢老八的目光就從他身上移開,他冇有去看陪坐在邊上的謝吉祥,反而看了一眼站在視窗的年輕女護衛。

隻看了一眼,錢老八心裡便有些凜然。

把他請來的護衛普普通通,身上的氣勢也不夠淩冽,但這個女護衛身上,見過血的殺伐之氣撲麵而來。

錢老八低頭看向趙瑞,不自覺矮了腰。

“大人可是當春坊一十三號?”

當春坊一十三號,儀鸞司北鎮撫司所在地。

這倒是猜得八、九不離十了。

趙瑞勾起唇角,這才表揚一句:“不錯。

不過,身份和官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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概都猜對了。

這就證明,這位錢老八不是個靠一把子力氣屹立黑市的主。

趙瑞又問:“錢把頭,你可知本官為何要請你過來喝茶?”

說是請他過來喝茶,可錢老八來了之後一直站在桌前,不用說喝茶了,連坐下都不敢。

即便如此,他也大咧咧笑了:“大概能猜到一些,不過能陪大人喝茶,這是小的的榮幸。

任何地界,都會有個錢老八這樣的人,不過錢老八確實很識時務,也聰明懂事,趙瑞便也不為難他:“錢把頭,坐下說話吧。

錢老八小心翼翼坐下,然後才說:“大人是不是想問之前那個小娘子。

說是小娘子,其實蘇紅棗都三十幾許的年紀了,不過長得確實年輕漂亮,叫一聲小娘子也不為過。

她喬裝改扮的也是年輕女子,也很符合身份。

趙瑞慢條斯理倒了杯茶,並不說話。

錢老八一下子就明白了。

他從頭開始說:“其實就是頭幾天,中元節那一兩日,這小娘子找上棋子衚衕,跟小的手下的小兄弟對了對暗語。

“大人肯定也知道,咱們這樣的行當都很謹慎,暗語分了很多種,要做路引的那一種其實很少人用,一般都是犯了大事要跑的。

要買路引是大買賣,一般他們要先看看人,這生意能做便做,不能做直接拒之門外,無論對方怎麼努力都不行。

他們也要顧忌自己的性命不是?

“小的當時聽說有人要買路引,立即就讓小兄弟把人請到家中,結果這麼一看,居然是個細皮嫩肉的小娘皮,”錢老八如此說著,就看趙瑞淡淡瞥了他一眼,立即改口,“不對,是小娘子。

他咳嗽一聲,擦了擦額頭的汗,繼續說:“那小娘子說了,她家中丈夫暴虐,不僅害她兒子病死,她也快活不下去,這纔想逃亡外地。

錢老八如此說,眼睛裡倒是冇有多少可憐,他說:“這些說辭,我們棋子兒衚衕聽多了,大多都是這種套話,都要先查檢視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們在護城司有冇有人,一定是有的。

隻要動動手,送點禮,這個女人的身份大概就能查到。

黑白兩道雙管齊下,便是蘇紅棗再隱姓埋名,也肯定要被錢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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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查得清清楚楚。

聽到這裡,謝吉祥給趙瑞丟了個眼神。

趙瑞立即明白謝吉祥的意思,他冷冷問:“你在北郊護城司的人脈,本官需要知道。

錢老八臉都白了。

趙瑞不管他心裡如何想,隻說:“你那點貨,本官還看不上,但這裡麵都有誰,本官需要明白。

這意思是,即便名單給了趙瑞,趙瑞也不會動手腳,除非裡麵有人存了不軌之心,纔會被拿下。

“錢把頭,大家各自做各自的買賣,你放心便是。

錢老八又忍不住擦了一下冷汗,低聲說了幾個名字,趙瑞便道:“你繼續說。

錢老八繼續道:“查到那女人身份,我們就知道她為啥要跑了,她家裡男人死了,在燕京待不下去,肯定要跑啊。

這種女人,大抵不會有什麼危險。

所以這個單錢老八接了,而且要了個不低的數。

趙瑞問:“蘇紅棗答應了?”

錢老八很乾脆:“她當然要答應,不是我老八吹,在北邊想要出京,我老八的路引是最可靠的。

所以,蘇紅棗還是給了昂貴的定金,買了錢老八的路引。

蘇紅棗買路引就是為了隱姓埋名,無論多少錢她也肯花。

否則隨便拿著自己的身份文貼便能出京,她又為何要花這麼高的價錢?

“蘇紅棗想去哪裡?”趙瑞問。

錢老八想了一會兒,才說:“她說她想回家鄉,在乾州一個叫什麼寧塘的地方,路引是到乾州的。

乾州?

趙瑞略記下來,然後道:“來說說蘇紅棗是怎麼死的吧?”

錢老八目光一閃,他壓低聲音說:“小弟們說,她是惡鬼纏身而死。

作者有話要說:趙瑞:吉祥,今天天氣甚好。

吉祥:嗯。

趙瑞:吉祥,今天飯食不錯。

吉祥:嗯。

錢老八:哇,這官爺好有錢啊,這身衣服好帥!

趙瑞:……

最後一個單元啦~握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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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定風波02更新:2020-10-20

12:58:27

說實在的,

之前在祝家遇到那些怪事的時候,謝吉祥都冇往什麼靈異鬼怪上麵想,遇到蘇紅棗的事便更不可能了。

蘇紅棗的心,

比那些鬼怪還要黑,還要深。

錢老八這樣刀口舔血的漢子,自然也不太可能怕什麼鬼怪。

若真的有,

找他索命的還不知道有多少。

但是一回憶起當時那場麵,錢老八也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他看趙瑞依舊冷冷看著他,目光裡甚至有些鄙夷,

便立即道:“大人,

我冇胡說。

他喊了一聲,又立即壓低聲音:“不光是我小弟瞧見了,

護城司的衛爺們也瞧見了,

回來還特地尋了大師給做法呢。

護城司整日裡麵對各種家長裡短的瑣碎事,

什麼場麵都見過,東家丟了雞,

西家壞了瓜,

甭管多零碎的事都能打起來。

但他們也不光處理這些小事,殺人放火,

偷盜拐騙,

都是護城司在監管。

見得事情多,

見得冤死者也多,有些校尉就很疑神疑鬼,

遇到這種怪事做法也不稀奇。

趙瑞卻冇工夫聽什麼做法不做法的,他道:“說重點。

錢老八立即咳嗽一聲,道:“那女人鬼頭得很,小的親自見了她,

談好了價,她就自己走了。

“跟著她的兄弟說,她冇去街上尋客棧住,七拐八拐的就在長樂坊失去了蹤影。

蘇紅棗畢竟不是普通女人,被人跟蹤她一下就能分辨出來,自然要甩掉錢老八的手下弟兄。

錢老八緊接著介紹:“長樂坊就是俺們這的那個地方,肯定比不上慶麟街紅火,小娘子也不如慶麟街多,勝在便宜安靜,冇那麼熱鬨。

這形容的……謝吉祥都不好意思聽了。

趙瑞又冷哼了一聲。

錢老八頓了頓,冇覺著這說的有什麼不對,不過還是說:“小弟兄回來跟小的說人不見了,小的也冇往心裡去,反正她定金都給了,她不想要這路引,回頭老子還能賣給彆人,怕她個鳥。

錢老八一會兒小的一會兒老子,那種恭敬的態度實在也維持不了多久,話越多越囉嗦。

長樂坊……趙瑞同謝吉祥對視一眼,大抵都明白過來,這裡肯定有蘇紅棗的熟人,以前在樓子裡認識的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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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識,估摸著去打聽打聽哪裡有地方住,順便甩掉盯梢的人。

錢老八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趙瑞,繼續說:“這一下就到了十八那一日,小的記得那一日小的醒得很早,睜眼的時候外麵天還不亮,本來想翻身再睡一會兒,結果外麵就有小弟過來砸門。

錢老八這樣晝伏夜出的貨色,早晨起床能要他命。

果然錢老八說:“他孃的當時我差點冇揍死他,結果一打開門,他就在那鬼哭狼嚎,說是撞鬼了。

錢老八也學著趙瑞冷哼:“老子這輩子什麼都見過,哪裡會怕鬼?”

這麼痛快說完,錢老八立即又慫了。

他說:“小的跟著小弟從家出來,一路往衚衕口行去,待到了衚衕口,遠遠就瞧見一個女子躺倒在地上,那樣子,確實跟惡鬼無異了。

謝吉祥微微皺起眉頭。

“是蘇紅棗?你見到她的時候已經死了?”

這是錢老八進來雅室之後,謝吉祥首次開口。

但錢老八多會看人,他一眼都不往謝吉祥那裡看,說話卻特彆恭敬:“這位大人說的是,小的趕到的時候人都硬了,跟個殭屍似的靠坐在衚衕口的角落裡,臉上身上都是血。

血?

謝吉祥略一想,問:“□□?”

□□中毒者,經常七竅流血,死狀淒慘。

錢老八說:“大人,小的見過□□中毒什麼樣,雖然都是七竅流血,但也冇他那樣,滿頭滿臉都是血,感覺身上每一處都能滲出血來。

他們此行不方便找護城司,也不好直接調取護城司的卷宗,便隻能問錢老八:“你可能估算她是什麼時候死的?”

錢老八還真能。

他想了想,說:“她應當是半夜裡就死了,不瞞大人說,小的雖然不是什麼正經人物,但棋子衚衕裡很多人都是無家可歸者,既然來了棋子衚衕,叫我一聲大哥,我就得罩著他們,夜裡子時是有一次巡視的。

有的人確實無處可去,蝸居在棋子衚衕,每個月要給錢老八交點“租金”,錢老八這個人還挺會做事,晚上就安排小弟巡視,也保護這些住在棋子燒餅的人。

子夜巡視的時候,蘇紅棗定不在那裡,早晨卻突然出現,就是在十八那一日的清晨星夜時,蘇紅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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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了棋子衚衕。

錢老八經常跟護城司打交道,官爺想問什麼他也都清楚,自己主動說:“當時那女人身上的血都乾了,死了肯定好幾個時辰,身上僵硬得不行,小弟兄從她身上湊錢財都很費勁。

錢老八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立即道:“但是她麵上都是血,手上也通紅一片,整個人呈現一種很扭曲的姿勢,死前肯定劇烈掙紮過,而且……”

“而且她表情特彆猙獰,有一種死不瞑目的怨恨,一雙眼睛睜得很大,正死死看著前方。

天光熹微時,黑白交替,日夜輪轉。

一個猙獰的渾身是血女子就這麼倒在門口,不是鬼還能是什麼?

“她好像在怕著什麼,便是如此掙紮著,也緊緊縮在那個角落裡,”錢老八也有些後怕,“我錢老八也算是見過世麵,那麼個死法的還真冇見過,我讓人試過,她中的不是□□,也似乎冇有中毒,到底為何能死成那個樣子,我也不知道。

人不是中毒而死,錢老八纔敢把她交給護城司。

趙瑞略想了想,道:“你搜刮來的錢財呢?不可能已經花了吧?”

錢老八這個人有點奇怪。

看起來很粗狂,大大咧咧,實際上異常細心,絕對不可能對死狀奇怪的蘇紅棗掉以輕心。

錢老八剛剛以為自己遮掩了過去,現在一聽趙瑞的話,不由苦笑:“這一趟,連辛苦錢都冇賺回來,還倒貼人手給她下葬。

趙瑞瞥了他一眼,冇說話。

錢老八卻早有準備。

他似乎從被請來的時候就猜到為的是什麼,便把那個蘇紅棗一直揣在身上的褡褳一起帶來,裡麵的東西一樣不少。

他從懷裡取出,拍了拍上麵不存在的灰塵,然後恭恭敬敬放在桌上。

“大人,都在這裡了,小的可以以這麼多年的名譽擔保,一樣不少。

小弟的工錢還是他自己墊付的,錢老八這麼一想,不由苦了臉。

這女人真是喪門星,忙活這一趟,一個銅板冇賺到,倒貼倒是不少。

趙瑞讓趙和澤上前,把褡褳裡麵的東西一樣樣取出來。

蘇紅棗身上的錢可不少。

裡麵有兩張卷在胭脂盒中的銀票,一張百兩,兩張便是二百兩。

看上麵的銀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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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齊最大的票號安興號的印記。

安興號在大齊有百多家分號,在大齊各地都能兌換,是最通用的一種銀票。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麵脂、薄荷露等物品,不是很值錢。

這些都放開,褡褳中還有個荷包,裡麵放了幾兩碎銀,應當是做趁手花費用的。

把東西一樣樣看完,剩下則是一個紅棗木的木雕。

這個木雕很小,也不是特彆精緻,雕刻特彆敷衍,但隻要看一眼,就知道主人很愛惜。

這是個小巧玲瓏的紅棗。

蘇紅棗原名就叫蘇紅棗,這是她父母給起的名兒,隻有儀鸞司、護城司和阮大知曉,旁的客人都隻叫她紅鴛。

這個木雕紅棗,應該是她的舊物,這麼多年來一直帶在身上,保養得很是仔細。

最後襬在一邊的是一對紅寶石鑲嵌金葫蘆耳鐺。

那兩個墜在金葫蘆下麵的紅寶石約有紅豆大小,在蔓藤圍繞下閃著動人的光輝。

很漂亮,也很名貴。

對於這一對金葫蘆耳鐺,謝吉祥不知怎麼,竟覺得有些熟悉。

她戴上手套,把這一對耳鐺擺在麵前,仔細翻看。

耳鐺很精緻,一看便是出自名家之手,絕非凡品。

尤其是葫蘆下的藤蔓用了掐絲鑲嵌的技藝,一絲一縷的藤蔓纏繞在葫蘆上,忽明忽暗,亦真亦假。

謝吉祥反覆翻看,在葫蘆底部的角落裡,看到一個字。

不,應該說兩個葫蘆一邊一個字,一個刻著紅色的紅,一個是鴛鴦的鴛,明顯是蘇紅棗的花名。

謝吉祥把那兩個字擺出來給趙瑞看:“這個耳鐺,可以當做二十兩銀子。

葫蘆是鏤空的,並不重,但因技藝出眾,鑲嵌的紅寶石又大又圓,故而可以賣到高價。

謝吉祥翻來覆去看了看,最後也冇看出彆的線索,隻道:“她帶在身上,應當就是想要以後當了還錢。

趙瑞點點頭,讓趙和澤把這個褡褳收拾好,然後對他擺擺手。

他不說,趙和澤也很明白。

他直接從懷裡取出一塊碎銀,直接遞給了錢老八:“錢把頭,你手下兄弟的工錢,這些可夠?”

錢老八冇想到趙瑞很上道,立即就高興起來:“大人破費了,大人真是好心腸。

趙瑞用帕子擦乾淨手,又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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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謝吉祥吃了一碗茶,待到潤過口,才道:“錢把頭,不介意陪著本官去亂葬崗看看吧?”

錢老八的臉一下子就僵了。

亂葬崗鬨了兩天鬼,現在是冇有任何人敢去:“大人當真?”

趙瑞冷聲笑了:“本官這輩子還冇見過鬼,不介意見識一下。

“我倒要看看,是他凶,還是我狠。

錢老八:“……”

您狠,您是真狠。

鬼都要嚇哭了。

————

作為一個衚衕裡的老大,錢老八是會騎馬的。

不過他養不起馬,衚衕裡也冇有馬廄,偶爾需要外出的時候,就借衚衕口客棧拉磨用的驢。

這會兒謝吉祥和趙瑞坐馬車,他騎著馬,一臉興奮跟在馬車邊上,跟他們講亂葬崗的事。

說是把蘇紅棗扔在亂葬崗,實際上北郊這一代孤寡者不算多,且大齊規定不能曝屍荒野,所以錢老八還給蘇紅棗挖了個墳。

當然了,倒貼錢的錢把頭,不可能給買壽材,隻用草蓆子隨便裹住,就給蘇紅棗下葬了。

聽到這,謝吉祥還有些唏噓。

當年的紅鴛姑娘多麼風光,身後事淒涼成這樣,也不知她自己是否能想到。

錢老八繼續說:“安葬之後,其實就冇小的什麼事了,曉得還特地盯住義莊的老張頭給她燒七,省得她死不瞑目,過來纏著老子。

燕京等地做白事都要燒七,也就是頭七的七日每天要按早中晚燒紙供奉,這樣是為了讓死者安魂瞑目。

雖然跟蘇紅棗無親無故,但錢老八這個人辦事不喜歡中途而廢,既然都給人下葬了,燒七不過是舉手之勞,幾十個大子老張頭就能給辦,倒也不費事。

趙瑞透過車窗往外看了一眼,道:“你還是個好人。

錢老八咧嘴笑了,但是笑了冇兩聲,他又苦了臉。

“唉,我簡直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要是知道這女人邪性,整日裡哭墳,我纔不叮囑老張頭,把護城司的衛爺引來了。

他們這一行,最忌諱出岔子被護城司抓到把柄,冇個三五兩銀子不能解決。

趙瑞道:“哭墳?”

錢老八歎了口氣:“大人一看就冇怎麼來過亂葬崗,亂葬崗裡死人多,冇依冇靠的人也多,死在這裡的人怨氣都重,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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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安安穩穩的還好些,過了頭七也算冇事,但若是不安穩,可就糟了……”

蘇紅棗一看怨氣就很大。

錢老八現在回憶起來都頭皮發麻:“哎呦大人你可不知道,第一日老張頭跟我說那女人鬼哭,我還不信,結果第三日老張頭頂不住,直接上報給護城司,小的就隻得跟衛爺大人們去了一趟亂葬崗。

“結果到了一看,那女人的墳堆上落滿了烏鴉,一地的鮮血淋漓,烏鴉見了人都不怕,陰森森瞪著我們,可是嚇人。

錢老八越說越慌:“北郊這邊早就有傳聞,據說人死後若是死不瞑目,鬼魂就會痛哭不止,那女人肯定死不瞑目啊,半夜裡哭得老張頭都不敢動,嚇得差點冇尿在床上。

這話糙了點,可聽著確實滲人。

本身亂葬崗就陰森森的,什麼樣的死者都有,張老頭這種守屍人都害怕,可見那動靜不小。

謝吉祥略頓了頓,緊緊握住溫熱的茶杯,問:“第二日張老頭冇有尋你?”

若是按錢老八的說法,頭兩日都有鬼哭,第二日張老頭怎麼就冇來找他?

錢老八有些不好意思:“我以為他是故意來訛錢,給了幾十個銅子打發了。

所以張老頭不敢再來,怕人以為他真訛錢。

不來,鬼哭又不止,老張頭害怕,隻得上報護城司。

所以在昨日,這事讓護城司知道,把錢老八叫過去好生“敲打”一遍。

錢老八感歎:“這買賣做的,我真是虧得慌。

如此說著,亂葬崗就到了。

這一片原來就是荒地,距離北郊有些距離,哪怕坐馬車都要兩刻,四周除了成片的白樺林,根本冇有人煙。

隻有亂墳崗前麵立了個破破爛爛的窩棚,窩棚旁邊還有一個隻掛了個門臉的木板房,應當就是所謂的義莊。

跟皋陶司的義房相比,這也太簡陋了。

謝吉祥低聲問趙瑞:“一會兒是否要把人帶回皋陶司?”

蘇紅棗如此枉死,皋陶司一定要查,她的死很可能與同興賭坊有關,順藤摸瓜,可以查到許多彆的線索。

所以此番前來,趙瑞一開始就已經做好了挖墳的準備。

蘇紅棗冇有家人,冇有親朋,孤零零被埋在亂墳崗,倒也無人可以替她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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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驚擾亡魂,也算是替她洗冤,倒也功過相抵。

再說,趙瑞從來冇怕過這些。

他扭頭,看了一眼有些擔憂的謝吉祥,用手中的摺扇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無妨,無辜者枉死,理應替她伸冤。

一行人下了馬車,錢老八就很懂事地領著他們去找老張頭。

北郊義莊的老張頭是個獨眼老者,他一直眼睛滿是陰翳,似乎什麼都看不見,另一隻卻又很年老昏黃,蒙著一層霧氣。

他個子很矮,彎腰駝背,手上拄著個柺棍,看樣子腳上也不利落。

“老八啊。

”老張頭隻搭理錢老八一個人。

錢老八跟他嘀咕兩句,他才用那雙大小不一的眼睛看向趙瑞。

隻隨便看了一眼,謝吉祥就聽他嘀咕一句:“綵衣狗。

趙瑞微微挑眉,這老頭即便隻剩一隻眼睛,眼力也比錢老八強。

不過,綵衣狗不綵衣狗的,反正趙瑞現在也不在儀鸞司,就假裝他罵的是周指揮使吧。

錢老八也聽見這一句,忙拽了拽他的袖子,低聲安慰一句,才說:“老張頭,你給大人說說那新墳的鬼哭是怎麼回事?”

一說起鬼哭來,老張頭的臉色驟變。

他哆嗦了一下,最後還是強撐著說:“老八過來給那女人挖墳,最後還給立了個木牌,已經很是隆重了,他們走了,我就去燒紙,燒的都是白紙坊的好黃紙,絕對冇糊弄。

後麵兩句是對錢老八說的。

錢老八有點尷尬,不停提醒他:“說要緊的。

老張頭不為所動,繼續唸叨:“我不僅給燒了紙,還上了三炷香,很給麵子了,以為這不過是個輕鬆差事,結果到了傍晚,我剛吃完晚食,就聽墳堆那一陣陣的嗚咽哭聲。

這義莊就在亂墳崗前麵,後麵有什麼動靜都能聽見,往常要是護城司發現死了個流浪漢,都是直接拉來給老張頭處置,老張頭膽子自來不小。

但也經不住那整夜淒慘的哭聲。

老張頭說起來,都忍不住抖一抖:“一開始我想過去看看,我這輩子在亂墳崗混大,還冇見過鬼,這鬼是什麼樣子,還真是很好奇。

“可我剛一動心思,就感到房頂上撲簌作響,出門一看……”老張頭白了臉,“出門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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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現房頂上都是烏鴉。

三更半夜的,後麵就是一陣陣鬼哭聲的亂墳崗,眼前則是成群的烏鴉。

那一隻隻烏鴉在月色下緊緊盯著他,好似在看什麼好吃的肥肉。

老張頭連屋子都不敢進,連滾帶爬跑了一個來時辰,這才跑到了棋子衚衕。

他想讓錢老八出麵解決這事,無奈錢老八不信,還給了他幾十個銅子,看在錢的麵子上,老張頭決定忍了。

趙瑞問他:“第二日可有動靜?”

老張頭有些猶豫,他冇有立即回答。

錢老八急得不行,拽了拽他胳膊:“我的張大爺,您倒是說啊。

老張頭抬頭看向趙瑞,問:“這話護城司不能知道吧?”

趙瑞很篤定:“不能。

老張頭才支支吾吾說:“我……我前夜冇回來,在護城司門口蹲了一晚,早晨直接去報官了。

他是守屍人,不能長時間離開義莊,更何況徹夜不歸,所以這話必然不能讓護城司知道。

若是冇了這份差事,他就無家可歸了。

趙瑞看了看他,這才道:“護城司不敢找本官麻煩。

老張頭這才鬆了口氣。

能聽的都聽完,趙瑞便讓老張頭領著他們去蘇紅棗墳上。

老張頭又猶豫了。

趙瑞正要說什麼,就聽身邊的謝吉祥開口:“老丈,昨夜冇有鬼哭吧?既然冇有,可能鬼已經走了,冇什麼可怕的。

老張頭剛纔是直接從窩棚裡出來的,瞧著昨夜應當睡足,他前日冇回來,昨日報官,護城司查了一天,又把錢老八叫過來“交代”幾句,老張頭肯定怕護城司晚上要過來查案,便隻能留在窩棚裡。

不過看他神色,並冇有特彆的惶恐和害怕,昨夜這裡應當很安靜。

“對……昨夜確實冇有動靜,”老張頭道,“不過這幾日烏鴉變多了,很是討厭。

這麼一說,老張頭的精神又好了點。

“唉,我帶你們去吧,”老張頭一把拽住錢老八,“老八陪著我。

錢老八:“……”

我真是做了孽。

一行人直接進入了亂葬崗。

這一片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墳堆倒是都很整齊,一排排的很密實。

每個墳堆前都插了一塊木牌,上麵寫著年日時辰,有的有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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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冇有,隻孤零零寫了日子。

發現謝吉祥在注意這個,老張頭便道:“寫的是入土的日子,超過十年還冇人尋,就挖出來燒了,給後人騰個地方。

這話很殘酷,卻也很現實。

謝吉祥衝他點點頭,道:“你辛苦了。

這個荒涼而陰森的亂葬崗,其實被老張頭打理得很整齊,他顯然冇少下功夫。

一行人走了幾步路,就從一行墳堆前拐了個彎,又接連路過七八個墳塚,便看到兩三隻烏鴉立在墳堆上。

除了烏鴉,墳堆上還有些血跡,烏鴉時不時啄一下,也不知道在啄什麼。

校尉們上前驅趕烏鴉,隻聽“呀、呀”的粗厲叫聲響起,烏鴉們驚飛而起,撲騰著飛翔天際。

趙瑞站在木牌前,看上麵寫的天寶二十一年,七月十八,紅鴛。

“就是此處?”他問。

老張頭歎了口氣:“就是此處。

趙瑞衝身後的校尉揮手:“動手。

一瞬間,校尉們便集中在墳堆前,開始迅速挖墳。

老張頭一開始有些驚愕,不過在這亂葬崗,見的事也不少,便默默退到一邊,不停唸叨著經文。

趙瑞把謝吉祥攔在身後,待到墳塚全部挖開,便跟她一起戴上麵罩。

包裹著屍身的草蓆被抬出來,放在邊上的空地上。

謝吉祥同趙茹上前,低頭看著單薄的草蓆子。

夏婉秋上前兩步,用樹枝掀開草蓆。

“這……”真容現出,眾人皆是驚歎。

隻見此刻安靜攤在草蓆裡的,是一個年輕的書生。

蘇紅棗不見蹤影。

作者有話要說:趙瑞:嗬嗬,我嚇哭過的鬼,比你們吃過的鹽還多。

謝吉祥:倒也不必如此吹噓。

昨天抽獎啦!恭喜中獎的寶寶們,蹭喜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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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定風波03更新:2020-10-20

12:58:27

說是年輕書生,

其實也不儘然。

他隻是看著像是個書生罷了。

不過可以肯定的是,他已經死了許久,久到無法分辨清晰麵容。

久到臉上的骨肉都已分離,

腐壞的爛肉絲絲縷縷掛在臉上,之所以說他是年輕書生,是因為從他的身形和骨骼來看,

此人年紀應當不會超過三十。

並且,他身上的道袍還未完全腐壞,能隱約看出是書院道袍的樣式。

隻有書院的學生,

纔會如此打扮。

不過,

趙瑞的臉色略有些難看。

原本他們以為,蘇紅棗死後哭墳,

是因為什麼特殊原因導致。

若非他們親自走了這一遭,

過來挖墳取屍,

也無法發現蘇紅棗早就被人掉包。

哭墳並非有什麼冤屈,不過是調虎離山罷了。

換過來的這個人絕對死亡超過三個月。

**成這樣,

也肯定一直在地下掩埋,

昨日才匆匆運來跟蘇紅棗的屍體替換。

趙瑞頓了頓,抬頭問一臉惶恐的錢老八:“你能確定,

死者就是蘇紅棗?”

錢老闆有些愣神。

被老張頭拽了一把纔回過神:“我能確認,

前幾日她來棋子衚衕的時候,

我親眼見過她,麵容身形都一般無二,

當時她死在棋子衚衕的時候,我也在場啊。

錢老八仔細回憶:“我確定當時那個人就是大人說的蘇紅棗,並且已經死了,她屍體都僵硬了,

死了好幾個時辰,不可能再複活吧?”

錢老八如此說著,不由自主打了個哆嗦。

萬一蘇紅棗死而複活,從墳墓裡爬出來,去找他怎麼辦。

就在他在那臆想的時候,老張頭狠狠抽了他一下。

“胡亂想什麼!”

老張頭看了一眼趙瑞,又看了看若有所思的謝吉祥,用那雙大小不一的眼睛重新看向草蓆裡的**死者。

“原來什麼鬼哭烏鴉,都是糊弄人的,”老張頭啞著嗓子說,“為的就是把老頭子我嚇走,好換個人進來。

趙瑞很詫異,冇想到這位守屍人這麼聰明,一下就把對方的詭計看穿。

先不提對方為何要取走蘇紅棗的屍體,又為何要更換一具這樣的屍骨,但他們何時更換得卻很明確。

七月十八,蘇紅棗死在棋子衚衕,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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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錢老八把她拉到亂葬崗下葬。

當日夜裡,墳堆鬼哭不止,張老頭便嚇得去棋子衚衕尋錢老八。

但是錢老八冇當回事,於是七月十九這一日老張頭就冇回來,待到七月二十報了官,有護城司的校尉陪他他纔回來。

七月二十這一整日,都是對方動手的時機。

老張頭在義莊幾十年了,他隻是懶得挪動地方,覺得這裡清淨,倒是一點都不傻。

趙瑞感歎道:“老丈是明白人。

老張頭雖然看明白始末,臉色卻也不好看,他是守屍人,他看守的亂葬崗出了事,他是有責任的。

因為害怕就捨棄亂葬崗,是他的不對。

“是我不稱職,”老張頭低頭看著這書生屍首,沉默片刻道,“此人並非亂葬崗的安葬者,應當是從彆處遷墳而來。

老張頭記性很好。

這麼多年,這裡安葬的人是什麼樣貌,他大抵不會忘記。

趙瑞點點頭,冇有多問,直接相信了老張頭的話。

“老丈可看出他死了多久?”

他們自己看,此人大多死亡超過三個月,因為他身上**明顯,臉上的肌肉全部萎縮,看起來異常凶惡。

老張頭蹲下身來,也不是很避諱,直接就掀開草蓆。

死者的屍體全部展露出來。

他身上的道袍已經破破爛爛,顏色都不太好分辨,但老張頭卻還是蹲下身來,仔細撫摸。

他整日裡跟死屍打交道,對這些醃漬臭味很是習慣,竟連麵罩和手套都不戴。

“這衣服似乎是附近崇年書院的學子服,看料子是春夏的薄衫,他裡麵還穿了中衣和裡衣,大抵為春。

“燕京今年炎熱,五月就入了夏,這人最晚也死在四月,大抵有三四個月的光景了。

他這麼一說,不光謝吉祥,就連周圍幾個校尉也不由有些詫異。

如此一個平平無奇的老者,低賤得冇有任何人打交道的守屍人,竟有這份眼力。

謝吉祥感歎一句:“老丈當真是行家。

老張頭在邊上泥土裡抓了一把,搓乾淨手,然後就起身說:“什麼行家不行家,就是湊個熱鬨。

他用那雙大小眼看謝吉祥:“小姑娘看出什麼來?”

謝吉祥彎腰在死者身上盯著看。

然後道:“死者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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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衣裳是新換的,膝蓋、手肘處皆無補丁,腳上那雙布鞋鞋底乾乾淨淨,甚至還冇有落灰。

衣服冇補丁,可以說是家中富裕,但家中富裕者,死後草草下葬並且被挖墳掘墓無人報官,就說不過去了。

且無論衣服再怎麼乾淨,鞋底一定會有泥灰。

老張頭見她目光清澈,聲音篤定,便笑笑:“如今衙門裡人才濟濟啊。

他不再多言,隻道:“你們把人帶走吧,出了這樣的是,老頭子我難辭其咎,自不會去報官。

說完,老頭子揹著手,慢悠悠往家去。

謝吉祥看了看他的背影,冇問錢老八他的來曆,隻從袖中取了些碎銀給他:“錢把頭,這工錢你拿給老丈,就說是謝他提供線索。

錢老八笑了:“一定一定,大人你放心,一定全都交到老張手上。

他說完,也不在此處盤桓,直接便走了。

趙瑞此刻正在端詳死者,然後對夏婉秋道:“派人去調集人手,給死者收斂,低調帶回皋陶司,讓邢大人儘快驗屍。

他一說低調,夏婉秋便明白要如何做。

她立即吩咐屬下尋了散在北郊的皋陶司校尉,吩咐好如何把死者運回皋陶司,然後便又跟到謝吉祥身邊。

趙瑞抬頭看了看天色,又思忖片刻,問謝吉祥:“雖然出了案子,但今日剛巧來了北郊,可順路去皇覺寺看看線索。

原本他們說好夜宿皇覺寺,但蘇紅棗這邊的案子有了變故,所以趙瑞還是問了一句。

謝吉祥略一想,便道:“還是去皇覺寺吧,我們便是現在回去,也無法給邢大人幫忙,還是等明日再回。

趙瑞鬆了口氣。

要去皇覺寺,其實主要是為了謝吉祥時不時癔症。

雖然謝吉祥自己不在意,還因為此癔症可以幫助破案而高興,趙瑞心中卻總是不安。

若是能得苦海大師一兩句點撥,看此症如何破解,才能讓他心安。

不多時,皋陶司的校尉便匆匆趕到。

他們穿著常服,還帶了個破破爛爛的馬車,到了亂葬崗,直接把死者裹在麻袋裡,放到馬車上。

什長過來對趙瑞行禮:“大人,已辦妥,屬下告退。

他說完,直接起身退下。

待他們離開,趙瑞便讓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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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尉把這墳堆重新合上,便是上麵的鮮血也重新撒過,待到一切恢複如初,纔跟謝吉祥回到了馬車上。

等到馬車咕嚕嚕動起來,謝吉祥才說:“對方為何要偷走蘇紅棗的屍體?”

蘇紅棗對於皋陶司來說其實隻剩下揭露同興賭坊幕後主使這麼一個線索,所以皋陶司纔會一直盯著她。

“如果她當時不離開蘇宅,蘇宅又有皋陶司盯梢,她一定不會出事。

謝吉祥歎了口氣,“聰明反被聰明誤,她這般離開,又是當舊物又是回梧桐巷,估計已經被人盯上,對方一路跟著她去了北郊,得知她想出城,立即乾脆利落殺了她。

“隻是她到底是怎麼死的,尚且存疑,”謝吉祥皺著眉,“不是中□□、金蠶蠱更不是見血封喉,那能是什麼?”

趙瑞道:“先不去思考這些,目前我們可以肯定,蘇紅棗一定知道什麼,或者牽扯進什麼,若非如此,她跟同興賭坊一直相安無事,為何此刻卻一定要殺了她。

殺人總會留下線索。

謝吉祥突然靈光一閃:“難道是因為阮大的案子?”

趙瑞挑眉,很讚同地點了點頭:“你說得在理,確實可能因為阮大的案子。

原本蘇紅棗跟同興賭坊相安無事,因為兩邊都未被人關注,同興賭坊雖然做的是血腥生意,但早就上下打點過,且他們做得很是隱蔽,許多上不得檯麵的事絕不叫人知道,一直以來在儀鸞司也隻是掛名而已。

但阮大和林福嬸的死卻讓蘇紅棗進入皋陶司的視線,也讓蘇紅棗在皋陶司掛上了號。

如此一來,同興賭坊勢必就要更小心謹慎。

他們怕蘇紅棗說出真相,也怕自己跟蘇紅棗之間的聯絡暴露出端倪,所以在蘇紅棗一從蘇宅逃離之後,立即痛下殺手。

隻是他們冇想到,蘇紅棗中了藥之後,還能逃到棋子衚衕,被錢老八等人發現。

蘇紅棗中的藥,或許是個突破口。

但現在,她的屍體不見了。

謝吉祥深吸口氣,緩緩吐出:“同興賭坊到底什麼來頭?”

趙瑞皺起眉頭,他道:“聖上或許知道一些,但這些線索聖上未曾告知,無論是儀鸞司還是皋陶司都查不出來。

謝吉祥歎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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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討論片刻,把蘇紅棗的案子重新梳理了一遍,最後謝吉祥道:“還要派人保護張老丈跟錢把頭,他們都見到了書生的屍首。

趙瑞點頭,道:“你放心便是。

按照常理,若是蘇紅棗的屍首有其他問題,對方隻要盜走屍體便可,為何要把書生的屍體換進來?

或者說,換進來書生屍體並非盜走蘇紅棗屍體之人所為?

趙瑞伸手捏了捏鼻梁,長長歎了口氣。

聖上給的時間很緊,潘琳琅那冇有進展,謝伯父的案子也暫時冇有更多線索。

他能否完成陛下的囑托,並且在天寶年給謝伯父翻案?

一切都是未知。

趙瑞睜開眼睛,扭頭看向謝吉祥。

小姑娘正捧著茶水,一口一口淺淺抿著。

不。

趙瑞心裡告訴自己,我不能沮喪,不能彷徨。

一往無前,拚儘全力,這纔是我要做的。

努力過後,再去看結果。

皇覺寺位於北郊以北的滄浪山,要想去皇覺寺禮佛,必要從燕京北門出京。

謝吉祥同趙瑞很痛快就出了燕京,一路直奔皇覺寺。

他們都冇用晚食,趙瑞道:“我記得吉祥似乎冇去過皇覺寺。

謝吉祥點點頭:“確實,皇覺寺本身也鮮少待客,家中若要做法事,以前多是去金頂寺或白雲觀,皇覺寺還是略有些偏僻。

主要是皇覺寺的苦海大師很堅持,要求寺中僧人隻行苦修,什麼法事道場一律不做,隻在滄浪山上閉門修禪。

普通百姓若是上山,隻能在外院禮佛,輕易進不了內院。

不過趙瑞畢竟不是凡人。

他聽到謝吉祥如此道,竟還笑了:“皇覺寺方丈院的素齋乃是一絕,也不知今日咱們運氣如何。

謝吉祥也不由有些期待:“那倒是還要好好用飯。

一個時辰之後,馬車終於停在滄浪山半山腰上。

這座山說是叫滄浪山,實際上無滄無浪,隻有山頂的冷湖往下流淌,通往山腳下的小溪也並不洶湧。

皇覺寺其實比金頂寺要更難怕一些,但這些年來宗室喜來皇覺寺,因此官府特地開鑿山路,馬車不通,但騎馬還是使得的。

一行人在半山腰棄了馬車,換騎馬兒,得虧謝吉祥之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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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菲苑學會騎馬,要不然這次還要夏婉秋帶她。

就這麼慢慢悠悠又爬了小半個時辰,待到天都黑了,隻能靠著燈籠看清山路時,皇覺寺的大門纔出現在眾人眼前。

今日奔波一日,謝吉祥這會兒也覺得疲累,但素雅莊嚴的寺廟靜地,還是讓人覺得精神一陣。

趙瑞讓校尉先去敲門,待他們來到大門前時,裡麵已經等了一個年輕僧侶。

“趙施主,許久不見,”他淡淡點頭見禮,然後道,“裡麵請。

謝吉祥跟趙瑞一起還禮,然後才安靜地進入皇覺寺中。

剛一進入,迎麵而來便是寂寥的檀香。

謝吉祥抬頭望去,隻見外院的寶殿前香火寥寥,便是深夜,也冇有斷了香火。

趙瑞同那年輕僧侶認識,直接道:“明塵法師,方丈大師可在寺中?”

明塵法師回:“師父正在修禪。

那就是在寺中。

趙瑞略鬆了口氣,身邊隻帶了趙和澤與夏婉秋,其餘校尉都留在了外院。

一行人跟著明塵法師往寺廟裡麵走,越走越覺得涼爽。

明明是炎熱的夏日傍晚,此時燕京還略有些悶熱,但在皇覺寺中,卻涼風習習。

伴隨著沙沙玉蘭樹葉搖曳之聲,人心漸漸安寧,褪去整日的煩躁。

謝吉祥原本還一門心思都是蘇紅棗和父親的案子,現在卻覺得心海空蕩,隻有無邊的寧靜伴隨著她。

此處確實是佛門幽靜地。

謝吉祥心中感歎,跟著明塵法師直接進了方丈院,也就是皇覺寺的內院。

此處也有客房,可供人小憩。

趙瑞問明塵:“今日趕來匆忙,不知可討一頓晚飯?清粥小菜,無一不可。

明塵瞥他一眼,眸子裡略有些笑意:“師父已經命師弟們準備好了。

趙瑞微微一愣,隨即便笑了。

“畢竟是方丈。

苦海大師佛法無邊,前看古人事,後占天下言,普天之下,似乎冇有他不知之事。

明塵淡淡看向趙瑞,聲音也似乎帶了些許笑意:“趙施主,師父特地吩咐,要給這位謝施主上一碗甜豆花。

謝吉祥微微一愣,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勞煩大師惦念。

若說剛剛開門時的明塵法師還如同冬日的寒鬆一般冷峻,現在的他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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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了幾分溫暖和煦。

似乎寒鬆上的雪被烈日驅散,隻剩滿身綠意。

趙瑞雙手合十,衝著方丈院的方向行禮。

“有勞方丈惦念。

待他們進了待客用的廂房,才發現晚食已經擺好。

雖說是素齋,可瞧著熱騰騰的,讓人腹中咕咕叫喚。

皇覺寺最出名的就是那一碗素麵。

彆看食材簡簡單單,但吃進嘴裡勁道彈牙,湯底清爽鮮嫩,有著說不出的回味。

冇有任何珍饈,冇有名貴的食材,如此樸素的一碗素麵,卻讓謝吉祥差點吃紅了眼睛。

她不知為何,隻覺得心中懷念陡然而生,曾經一家的幸福時光,化成飛舞的蝶兒映入腦海中。

謝吉祥放下麪碗,感歎:“確實是人間美味。

這一碗麪,素淨是極素淨的,可麪條勁道彈牙,湯底濃厚香醇,帶著食物原本的純粹和熱鬨,讓人唇齒留香,回味無窮。

坊間的八珍湯麪,也無法同這一碗簡簡單單的素麵相比。

似乎早就知道此番來了兩個姑娘,因此皇覺寺還給準備了兩碗甜豆花。

燕京人都是吃打鹵鹹豆花的,這種甜豆花有些像是南地的糖水一般,可以做小食。

夏婉秋冇想到自己也有一份,見謝吉祥開始品嚐,自己便也麵無表情吃了下去。

這甜豆花特彆嫩。

豆花做到了極致,又嫩又滑,用勺子輕輕一碰,上麵便忽閃忽閃打了波浪,還很漂亮。

謝吉祥有點得意,跟趙瑞說:“你瞧,這個你就冇有。

來到皇覺寺,趙瑞是一反常態地放鬆。

他耐心陪在謝吉祥身邊,等她慢條斯理吃豆花。

“嗯,我冇有。

他冇跟謝吉祥說,在皇覺寺,隻有小孩子和小姑娘纔有這樣的一碗甜豆花。

論說夏婉秋已經二十有餘,冇想到她也是有的。

趙瑞看著歡快吃豆花的謝吉祥,若有所思。

或許,大師看的不是年紀,而是心性。

用完了晚食,明塵就又出現了:“趙施主、謝施主,師父有請。

苦海大師彷彿知道他們為何而來,也不如何藏著掖著,很敞亮就把人請進了方丈裡。

謝吉祥跟趙瑞都很安靜,待進了方丈中,感受到明塵在身後合上門,纔不約而同看向坐在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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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上的苦海大師。

出乎謝吉祥意料,苦海大師其實很年輕。

不,不是年輕,而是冇有想象中的垂垂老矣。

在她的記憶裡,從她生下來苦海大師就聞名天下,至今日已超二十載,怎麼看上去,還如同知天命年紀的中年人,一點都冇有老態。

似乎是感受到了謝吉祥的目光,苦海大師緩緩睜開眼睛,垂眸看向她。

謝吉祥立即行禮:“大師安好。

苦海大師淡淡一笑,指著屋內的蒲團道:“兩位小友,不如坐下聽一段佛法?”

趙瑞跟謝吉祥便安安靜靜坐下,聽苦海大師悠然的聲音響起。

他說的是心經。

拗口的經書在他口中如同潺潺流水般宣泄而出,讓人的心一瞬安靜下來。

風都停了。

謝吉祥緩緩閉上眼睛,整個人沉浸在悠揚的唱誦中,腦海中空空如也,一下子想不起任何操心之事。

這一瞬間,她覺得身心都受到了洗滌。

待到苦海大師語閉,謝吉祥還回不過神來。

倒是趙瑞曾經聽過許多次苦海大師佛語,此刻已經清醒過來,回望著衝他慈祥而笑的苦海大師。

謝吉祥感覺自己一直在做夢。

可卻又不是做夢。

這種似夢非夢,似幻非幻的感覺特彆美妙,讓人忍不住沉醉。

突然,咚的一聲響起,苦海大師敲響了木魚。

謝吉祥猛地睜開眼睛,眼前是一片清明。

苦海大師笑問:“謝小友,可聽懂了心經?”

心經又豈是常人能聽懂的?

謝吉祥搖了搖頭:“未曾,隻是覺得好聽而已。

苦海大師又笑:“好聽便好。

謝吉祥似乎聽懂了,又似乎冇聽懂,不過還是衝苦海大師行禮:“多謝大師。

苦海大師定睛看著她。

他看的不是臉、不是麵,而是眼。

謝吉祥長了一張極漂亮可愛的杏眼,最難得的是她目光清澈,不帶有一絲的雜念,看著人的時候,總是帶著一種清淩的純善,讓人不忍心去拒絕她。

擁有一雙這樣眼眸的人,以後不會走錯路。

苦海大師這邊看著謝吉祥,那邊趙瑞不由緊張起來。

雖然他一直都冇說,他過來是為了什麼,想求什麼,但苦海大師似乎全都看明白了。

他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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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眼睛,似乎能看透世間萬物。

謝吉祥被他如此凝眸直視,也不由緊張起來,努力挺直腰背,不敢眨眼睛。

這一刻,就連呼吸都停了。

她以為一切都很漫長,漫長到眼睛都有些酸澀,但實際上,這不過是眨眼功夫,苦海大師隻看一眼,便瞥開了眸子。

“趙小友,你不必如此介懷,”苦海大師轉頭對趙瑞道,“是福是禍,是益是孽,皆在人一念之間,對於謝小友來說,她永遠都不會走向歧途。

趙瑞繃了兩個月的心,終於落了地。

苦海大師看他難得有些少年樣子,又慈祥地笑了笑:“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待到一切海闊雲清,便是最終的結束。

“謝小友心思單純,心性豁達,”苦海大師說,“同樣的,她也是難得的堅韌之人。

“任何事,任何人,任何孽都打不垮她,也無法誘惑她。

這些話雖然是對趙瑞說,可謝吉祥卻全部都聽進心裡去,一字一句,莫不敢忘。

苦海大師說到這裡,輕輕敲了三下木魚。

咚、咚、咚。

飄蕩的心終於落迴心海之中。

“夜深了,該去修身養性,早些安置吧。

苦海大師說完,重新閉上眼睛。

他一頓一頓打著佛珠,似乎已經忘了方丈中的另外兩人。

謝吉祥看先趙瑞,趙瑞便對她點點頭。

兩人一起起身,衝著苦海大師行禮,便安靜退了出去。

待到人走了,苦海大師重新睜開眼。

錯路回正,天道昭昭,冤孽不能生。

行惡事者,終歸惡有惡報。

行善事者,才能善有善終。

阿彌陀佛。

作者有話要說:趙瑞:早該聽我的,早就應該來,這下放心了。

謝吉祥:確實早就應該來,素麵可真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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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定風波04更新:2020-10-21

09:14:07

在皇覺寺的這個夜晚,

謝吉祥睡得特彆沉。

她冇有做夢,冇有回憶,隻讓自己安然沉浸在幽幽檀香之中,

感受久違的安靜祥和。

次日清晨,她是在一片嘰嘰喳喳的鳥鳴中醒來的。

皇覺寺中有各種各樣的鳥。

普通平凡的麻雀、聲音婉轉的黃鸝、嘰嘰喳喳的喜鵲,每一隻都輕靈活潑。

謝吉祥坐起身來,

掀開帳幔往外看。

陽光穿過窗楞,溫暖了一整個廂房。

不知何時起,陽光普照。

謝吉祥冇有懶床,

她起身更衣,

梳妝打扮之後,推開了廂房的門。

趙瑞已經醒了。

他穿了一身乾練的勁裝,

手裡捏著長劍,

正在陽光下練劍。

明塵法師站在屋簷下,

安靜地看著練劍的趙瑞。

修長的劍尖閃過耀眼的光芒,謝吉祥眯著眼,

看著陽光下的年輕世子。

趙王何德何能,

能有這麼優秀的兒子。

如此想著,謝吉祥忍不住抿嘴笑了。

待趙瑞練劍結束,

明塵才道:“你精進了不少,

用劍的力度更強,

殺氣也更重。

趙瑞收起長劍,扔給守在一邊趙和澤,

結果帕子仔細擦臉。

“長年跟凶徒打交道,不精進也不成。

”趙瑞說著,不經意地看向謝吉祥。

謝吉祥小時候經常看趙瑞練劍,不顧長大之後他便不經常在謝吉祥麵前耍劍。

進入儀鸞司的趙瑞改劍為骨扇,

依舊用得極為颯爽狠厲。

“怎麼樣?”他問謝吉祥。

謝吉祥依舊還在回味,冇回答,隻是一步一步來到院中,幫他到了碗茶。

趙瑞看她臉上略有些傻氣的笑,也冇再追著問。

早飯是在皇覺寺用的。

皇覺寺的素包子也是一絕。

豆腐、瓠瓜、粉絲、木耳夾雜在一起,加一點點的豆油,一口下去有春日的味道。

食素是一種很美妙的體驗。

謝吉祥配著醬瓜吃素包子,一邊還喝了一碗豆漿,皇覺寺吃用的所有東西都是僧人們自己耕種,皆是新鮮可口。

待到用完早飯,謝吉祥和趙瑞跟著僧人們聽了一場早課,纔去同苦海大師道彆。

苦海大師正在林間漫步。

他身邊有成群的鳥兒,還有不知從哪裡躥來的鬆鼠,在他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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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跳躍。

聽到腳步聲,他回過頭來,衝兩人擺手。

趙瑞和謝吉祥冇有上前,恭恭敬敬對苦海大師行禮,然後便悄然離去。

回程很漫長。

待到了慶麟街前時,有校尉上前稟報,夏婉秋聽了一會兒,回來道:“大人,昨夜北郊亂葬崗平安無事,無人探查,北郊護城司冇有發現異常,冇有出隊。

趙瑞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護城司畢竟不是儀鸞司,也更比不上全都是精銳的皋陶司,即便知道趙瑞去了北郊,也隻當他是去拜訪苦海大師,根本不敢盯梢。

不過,護城司能力不足,並不意味著更換屍體之人也同樣懶散。

隻是不知對方是當真冇發現他們還是知道了不想去管。

趙瑞垂下眼眸,覺得很有意思。

不管怎樣,書生屍體出現的時機、地點都太過精準,讓人無法不去注意。

先不去偵察對方的背後目的,他們現在要做的就是調查書生死亡一案。

不多時,皋陶司衙門到了。

馬車直接進入衙門內,謝吉祥在前衙下了馬車,直接跟趙瑞往義房行去。

此刻的義房聽起來很是有些忙碌。

邢九年不停吆喝著徒弟,把殷小六指揮得團團轉,不僅使喚徒弟一個,他還叫了兩個校尉,一起在義房裡忙碌。

蘇晨今日剛好守在皋陶司,見趙瑞回來,忙上前道:“大人,邢大人發現了很重要的線索。

趙瑞同謝吉祥對視一眼,兩個人都有些詫異。

先不提書生是被死後移屍,死亡地點和時間已無法偵察,就看書生身上殘存的衣物傷痕,似乎也不足偵察出對方的出身性命。

一個冇有來處的人,是很難調查出死因的。

冇想到,邢九年就是這種明知不能還偏要能的人。

趙瑞道:“邢大人還在忙?”

蘇晨點頭,把初檢驗屍格目呈給趙瑞:“大人,因邢大人發現同舊案牽連的重大線索,此人死亡超過三個月未有人報案,因此便做主提前屍檢。

一般發現荒野死者,衙門都要等一日看是否有親屬上門認領。

不過這具書生屍體已經死亡超過三個月,查閱儀鸞司和護城司的失蹤人口卷宗,也冇有查到相似的失蹤報案,因此邢九年便按捺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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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初檢之後直接複檢。

根據屍體的狀況,有時複檢很快,有時候卻很慢。

就如同此刻,已經快要正午時分,邢九年還在義房裡忙,看樣子午飯前是結束不了了。

趙瑞接過驗屍格目,跟謝吉祥一起看。

邢九年的初檢結果跟他們和老張頭推測的差不多一致。

此人大約在二十五六年紀,死亡時間約在四月,死因處寫了存疑,顯然是因為屍體**,死亡特征不是很明顯。

除此之外,邢九年特地寫了死者的衣服為崇年書院的學子道袍,屍體上的殘存布料很清晰,除非是死後被人更換,否則死者應當就是崇年書院學生。

但是這一條線索,也被邢九年畫了個圈。

說明這一條邢九年也認為存疑。

作為一個經驗老到的仵作,邢九年具備整個大齊最頂尖的仵作技藝,他長年跟刑部的疑案司的刑名們打交道,推理能力絕對比常人要高。

所以,光憑藉一身衣裳給人定身份的潦草做法,他是絕對不會隨意而為的。

謝吉祥略一想就明白了。

“崇年書院雖然不如青山書院和知行書院有名,卻有一個很顯著的特點,”謝吉祥道,“隻要能給書院交夠束脩,多笨的學生也能進去讀書。

北郊的崇年書院,就是燕京赫赫聞名的金錢書院。

隻要有錢就能讀。

所以崇年書院的學子學識參差不齊,但大體上來說都比不上青山書院和知行書院,畢竟,隻有考不上這兩所書院的學生纔會想方設法進崇年。

因此,崇年的學生出身大多都很煊赫。

這種情況下,一個出身如此煊赫的年輕書生死亡,身體上有很明顯的傷痕,並且死後隻用草蓆裹屍,冇有進行任何收斂,潦草下葬,這顯得很不正常。

更彆說在下葬了三個月之後,還被人挖墳掘墓,移葬彆處,連個棺材都不給配齊,這可能嗎?

這一定不可能。

謝吉祥繼續往下看,在最後一條潦草的字跡上愣住了。

趙瑞也看到了,微微皺起眉頭。

在最後的備註上,邢九年匆匆寫道:此案或與天寶十一年雙屍案有關。

天寶十一年雙屍案,謝吉祥不知道,趙瑞也不是特彆熟悉。

早年的許多舊案都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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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在卷宗內,他雖然進入皋陶司後一直住在檢視過往卷宗,但再怎麼廢寢忘食,也不過剛看到天寶二十年。

天寶十一年,對他來說實在是個太過遙遠的年份。

那時候的謝吉祥和趙瑞都還是小娃娃呢,趙瑞略大一些,剛剛啟蒙,謝吉祥還冇上幼學,在家裡跟著母親識字。

對於他們來說,天寶十一年發生的所有事情,似乎都隔著一層霧氣,漂浮在雲端之上。

他們幾乎回憶不起什麼線索。

趙瑞問蘇晨:“可派人去翻卷宗?”

蘇晨點頭:“派人去了,儀鸞司和刑部疑案司都派了人,隻是早年的疑案很多,可能要晚一些才能得到卷宗線索。

謝吉祥閉上眼睛,仔細在腦中回憶。

雙屍案?

父親曾經提過嗎?還是說父親提過,但是她全部忘記了?

然而她當時年紀太小,無論怎麼回憶都回憶不起來,隻能作罷。

“不行,太久遠了。

如此久遠的案子,不知道卷宗是否還有留存,儀鸞司如同書坊一般的卷宗庫,也不知什麼時候才能翻到卷宗。

就在這時,義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邢九年蒼白著臉匆匆而出。

他那雙總是耷拉著的三角眼此刻竟是難得睜得大大的,如果忽略他眼中的血絲,甚至會以為他遇到什麼大好事。

邢九年身上有一種很奇怪的興奮。

他出了義房,深深吸了口氣,然後匆匆把身上的罩衫麵罩全部脫下來,直接扔到地上。

如此這般,他似乎才重新複活。

“憋死我了。

跟這種腐爛屍體待一個晚上,即便義房中配了冰鑒,又在角落燃了檀香,也冇辦法消散那種撲鼻的惡臭。

待邢九年緩過神來,殷小六也出了義房,體貼關上房門,又讓校尉去打了水來。

師徒兩個也不避諱,直接就在院子的水槽裡洗臉衝發,謝吉祥看他們用了大量的皂角,似乎要把身上的味道都沖掉。

整個過程裡趙瑞都冇有催,跟謝吉祥一起坐在院子中,安靜等待。

等到師徒兩個都洗乾淨了,殷小六纔回房取了一本新的驗屍格目。

邢九年很有經驗,冇直接往趙瑞他們這一桌湊,他脫掉外袍,就穿著中衣坐到了另一張石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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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小六跟在他身邊,捏住炭筆,準備開始奮筆疾書。

邢九年輕咳一聲:“大人,經過驗屍,我可以肯定死者是被人用力勒緊脖子冇有死後,又連中數刀,最終失血過多身亡。

————

邢九年不愧是邢九年。

初檢雖然看不出端倪,但當進行全套複檢之後,死者的死因就很清晰了。

邢九年一口氣灌下半壺茶水,清了清喉嚨繼續道:“他脖子上有很清晰的勒痕,已經深陷皮肉,但是殺人者手法不夠利落,又或者力氣不足,最後冇有殺死死者,反而被他掙脫開。

謝吉祥道:“跟交換殺人案一樣的?”

交換殺人案中,五裡堡的死者周紫娟是被顏嬤嬤所殺,但顏嬤嬤是女人,力氣又小,在勒斃的過程中費了不少勁兒,在死者的脖頸上留下許多傷痕。

邢九年點頭:“對,就是這個意思,但這個死者是男性,又是年輕人,他很輕易就掙脫開了。

“掙脫開之後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最後死者被人用尖刀刺死,流血過多而亡,其下腹部有很清晰的傷痕,裡麵內臟均破裂。

人雖然**,但並不是隻剩下骨架。

即便隻剩下骨架,邢九年或許也有可能尋到真相,隻是過程可能會很漫長。

邢九年繼續說:“哦,這不算是很要緊的,最要緊的是,他的死因很可能同十二年前的燕京雙屍案有關。

謝吉祥和趙瑞的眼眸一瞬不瞬落到邢九年身上。

邢九年又灌了一壺茶。

他聲音悠長,帶著歲月的痕跡:“天寶十一年時,燕京的重案也是由刑部疑案司來處置,不過當年有部分案子儀鸞司也參與,後來因為分割混亂,無法查清連環命案,全部合併到疑案司。

“這個案子,就是這一切的開端。

他這麼一說,趙瑞便隱約有些印象:“邢大人如此言,莫非這個案子就是當年儀鸞司辦過的唯一一件錯案?”

邢九年冇想到他居然知道,點頭道:“就是這個案子。

“我先給你們講講當年的案子。

謝吉祥跟趙瑞現在就是要先知道這個案子,隻有瞭解前案,才能對現在這個案子更清晰。

“那是天寶十一年,當年我跟著前任刑部左侍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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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案司監正姚炳興查案。

“我入行早,十幾歲就跟著師父下地挖墳了,所以十二年前,我就已經是一等仵作,一般衙門裡的大案子,也都是交給我來驗屍。

那是很平凡的一個春日,邢九年隻記得那年的雨水很豐沛,街道上總是濕漉漉的,走路經常打濕衣襬。

他做仵作的,自然很無所謂,不過左侍郎姚炳興略有些潔癖,對此很不能忍,唸叨許久。

也正是在這樣一個暴雨之後,燕京城郊出現了一起命案。

不,出現這個詞不太妥當,應當是突然被人發現一起命案。

死者為男性,已經死去多日,因為京城大雨,雨水沖垮了燕郊的幾處荒廢的泥土宅院,牆壁倒塌之後,裡麵的死者就這麼暴露出來。

是路過的行人發現的。

“當年燕京的案子有點亂,因為死者死在了城門外,又死亡多日,不太好查,護城司為了巴結儀鸞司,就把這個案子丟給了刑部疑案司。

說白了,儀鸞司跟護城司聽起來是平級,但無論校尉、總旗、千戶、鎮撫使、指揮使等都比護城司高一級,隱隱是護城司的上級。

所以,護城司寧願得罪文臣,也不願意得罪同僚。

這種一看就查不出結果的案子,自然丟給了刑部疑案司。

邢九年歎了口氣:“當年剛好姚大人有空,便跟我一起前往現場,死者當時被掩埋在牆壁裡,校尉們挖了好久纔給挖出來。

“當年的京郊冇有現在繁華,也冇有那麼多村落,死者被埋的荒宅已經空了很長時間,隻有路過的行人偶爾進去避雨,所以死者到底是什麼時候被埋到牆根下,又是怎麼被掩蓋蹤跡的,根本無人知曉。

若非這一場大雨,把人衝了出來,又逼得行人隻能過去躲雨,或許待到經年之後,死者的冤情也無法洗脫。

邢九年道:“當時刑部疑案司中有郎中十人,皆是刑名老手,很快就把現場勘查完畢。

很遺憾,除了這個死者,現場冇有留下任何線索。

待把死者帶回疑案司,剩下就是邢九年的活了。

邢九年一邊回憶,一邊道:“這個案子,你們若是查卷宗,應該是可以查到的,隻是不太好找。

因為當年冇有結案,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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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丟臉,疑案司上上下下都不肯提。

“不過冇有卷宗不要緊,你們還有我,”邢九年道,“當年是我跟師弟一起驗屍的,師弟……”

說到這裡,邢九年頓住了。

邢九年的師弟朗晉已經在天寶二十一年過世。

“當時我們發現,死者已經高度**,比今日這個死者**的程度還要深,他身上的部分地方已經白骨化,說明死亡已經超過半年。

死了那麼久,案子根本冇辦法查。

“但是死者有幾個很鮮明的特征,可以大概確定身份,他的手指指骨很寬大,一看就長年做農活,屍體上殘留的皮肉並不特彆健康,所穿的衣服殘片也都是很普通的棉麻,根本不值錢。

還有他的頭髮很亂,並不柔順,還夾雜了些許灰髮。

“綜上所述,我們大概推測死者是一個長年勞作的,年約四十左右的中年農民。

“因為內臟早就腐爛,無論是脖頸還是身上都冇有傷痕殘留,骨骼也冇有碎裂,無法詳查死因,我們隻能嘗試死者是否中毒。

仵作查中毒死有幾個方法,一是用銀針試毒,二用熱醋燻蒸,三則是用糯米煮熟混合雞蛋拌勻,封住死者所有出口,再用布條和熱醋燻蒸,待半時取出。

若是時間剛好又有空閒,自然是用最後一種方法,死者如果生前服毒,可以此辨認死者是否中毒而死。

但是當時那個死者已經渾身潰爛,隻剩下部分皮肉,大部分已經漏出白骨,便隻能用熱醋燻蒸。

邢九年說到這裡,眼中閃過一絲興奮:“你們猜,燻蒸之後出現什麼?”

謝吉祥有些遲疑:“死者是被毒死?”

邢九年搖了搖頭:“不。

他仔細去回憶當時看到的場景,然後道:“不,一般□□中毒而死,不用如何燻蒸,其脊骨都會呈現青灰顏色,很明顯就能辨彆而出,可是這個死者,骨骼卻白白淨淨,一點傷痕都無。

邢九年道:“燻蒸之後,死者的骨骼上呈現出大片的豔紅牡丹圖。

一個人的骨骼是很細的,說是牡丹圖其實不恰當。

“不,其實不是牡丹圖,牡丹圖是後來司裡私下起的名字,他身上呈現出一種很漂亮的豔紅花紋,一波一波,如同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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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樣在骨骼上盪漾開,那場景真的……見一次終生難忘。

謝吉祥愣住了,就連趙瑞也冇有回過神來。

邢九年作為一個仵作,遇到這樣的屍體,他其實是很興奮的。

隻是興奮過後,這就難辦了。

邢九年歎了口氣:“牡丹骨很漂亮,很豔麗,讓當時所有驗屍的仵作都很震驚,可是越是如此,這案子越難查,我們根本不知道什麼樣的毒藥,會讓人的身體有如此反應。

“當時在徹查了近兩年內的失蹤人口,也查過附近所有村民,在所有線索都冇有用處之下,姚大人做主,讓我們刮骨繪圖。

當時死者身上還留有不少的皮肉,不把皮肉都去除,很難看出花紋是什麼樣子。

邢九年抿了抿嘴唇:“當時是我跟師弟親自動的手,捏著剃刀的時候不敢用力,隻能輕輕去除皮肉,如此忙了一整個白日,才把他的白骨全部剔出來。

“當時那場麵,我真的這輩子都忘不了。

人死後蒼白的骨骼上,綻放出一朵豔麗的花。

從死者的腹部脊骨開始,一直飄散到四肢,花瓣舒展飄搖,美麗非凡。

可這種美麗,卻是建立在死亡之上。

邢九年臉上的興奮慢慢消散,剩下的隻有黯然:“把死者整個人剔出來之後,我們隻找到了一個線索。

在死者頸部的皮肉裡,夾雜了一根很細的綠絲絛,絲絛整個深入死者的脖頸,在他脖子上完整地纏繞了一圈,甚至還在喉結處打了個結。

但因為死者被髮現時已經**,皮肉模糊,一開始驗屍時他們冇有發現。

“雖然不知道為何要隱藏一根絲絛,但是順著這個方向查,大概查出一點點線索,僅有一點點而已。

這種綠絲絛在當時的燕京並不流行,因為絲絛的顏色不算好看,做出來的如意結很有些土氣,夫人小姐都不是很喜歡。

邢九年道:“當時疑案司的郎中們跑遍了全城的布匹鋪子才查到線索,大約在天寶二十年夏日,有一個男人買走了所有的綠絲絛,老闆之所以記得這個人,是因為當時老闆極力給他推銷其他顏色的絲絛,他都不為所動。

“最後嫌煩了,才說了一句,這個顏色做柄剛剛好,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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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顏色做柄剛剛好?

如此模糊的一個線索,可想而知冇辦法查到人。

但是此人的大概範圍也有了。

買絲絛者年約二三十,大概已經過了弱冠之年,衣著樸素,帶著鬥笠,一看便是農戶人家。

但是這樣的男人,滿燕京都是。

又如何尋找呢?

邢九年冇有繼續說當年的疑案司如何偵察,他衝徒弟揮揮手,殷小六便拖著托盤走過來。

邢九年歎息一聲:“當年在兩名死者之後,冇有更多死者出現,疑案司判定凶手收手或出了意外,冇想到……時隔多年,他又重新出現。

托盤之上,一條帶著血的綠絲絛靜靜躺在那。

謝吉祥忍不住回首看向義房。

這一位死者,會是新的牡丹骨嗎?

作者有話要說:①《洗冤集錄》中服毒篇。

謝吉祥:不得不說,練劍時候的瑞哥哥還是很帥的。

不練劍時候的瑞哥哥:那我現在不帥嗎?

謝吉祥:風太大,我聽不清,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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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定風波05更新:2020-10-26

16:42:25

因為這一案的死者死亡時間不久,

又很意外地從脖頸處先腐爛,所以邢九年剛一上手就發現了不對之處。

作為一名刑名中人,對於自己無法破解的案子,

總是有著一股執念。

這種執念支撐著他們,每當遇到相似線索時,

總會迅速發現,

並且仔細對比。

邢九年就是如此。

所以在初檢時,他就發現了端倪。

邢九年讓他們看過這個綠絲絛之後,便道:“咱們繼續說以前的案子。

“因為當時死者死去時間太久,

超過半年,無法確認更多線索,順著買主的線索也追查不下去,

姚大人便命我們翻過去卷宗,看看是否有類似線索案件。

姚炳興一看便是熟手。

謝吉祥道:“當年父親也曾說,

姚大人於他來說亦師亦友,父親能有後來成就,

全仰仗姚大人教導。

對於查不下去的案子,

姚炳興是不會輕易放棄的,並且這個死者的死亡特征很特殊。

牡丹骨和綠絲絛加在一起,

有很明顯的執唸作案動機,

也就是說,對於凶手而言,

殺人不是目的,死後的形態纔是他的殺人動機。

這個殺人者很可能是連環殺人者。

光有一朵孤零零的“牡丹”,對於這樣的偏執狂而言顯然不夠。

查卷宗是很枯燥的。

“當時郎中們全部上陣,不僅把疑案司的未結之案全部尋出看了一遍,甚至還找了儀鸞司,

通過上請陛下調閱儀鸞司的卷宗。

當時燕京辦案複雜,一部分轉給儀鸞司,一部分由疑案司處置,這樣就會產生一個很不好的結果。

當有連環案件出現時,兩邊冇辦法互通有無,根本不可能立案偵察。

這樣一來,對於案子的偵察便難度陡生。

“我冇有去翻卷宗,我的差事就是那具顯露出牡丹骨的屍體,”邢九年道,“不過當年疑案司人才濟濟,不過五日之後就有了結果。

“早在天寶十一年一月的時候,儀鸞司就辦過一起案子,因為案子很簡單,很快便匆匆破案。

邢九年現在說起來,都很是惋惜。

當年如果儀鸞司上點心,即便是簡單的案子也仔細偵察,結果會不會不同?

“儀鸞司的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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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實際上比疑案司的案件死者死亡時間要更早,疑案司的死者是在去歲年末十一月前死亡,而儀鸞司的死者則死於十月左右。

所以,儀鸞司的案子更早發生,也更早“偵破”。

一般這種連環案件,每一個單一案件發生時間越早,其實留下的線索越多。

因為一開始的殺手不熟練,他的殺人手法和喜好會在一次次的殺人中完善,就如同疑案司的這個案子,幾乎什麼線索都冇有留下來,可以說是查無可查。

假設把儀鸞司案件當成第一案,疑案司案件當成第二案,那麼這個殺手的變化和進步之快,令人心驚膽戰。

姚炳興當時就把所有事關這個案子的卷宗調出,並請調當時負責該案的儀鸞司被鎮撫使唐則及其手下校尉。

邢九年道:“很快,一月這個案子姚大人就分析清楚了。

那是一個很簡單的仇殺案。

當時西郊草花甸孟家莊有一戶人家,男人是個獵戶,他媳婦是從外麵買來的,長得很漂亮,在村裡頗有些“名聲”。

男人姓沈,叫沈大發,他媳婦大概是姓章,大家都叫她豔娘,比沈大發小十幾歲。

大約在去歲十一月左右,村人就發現章豔娘不見了,沈大發家中就隻有他一個人,依舊每天上山打獵,要麼就是蹲在院子裡給動物剝皮去骨。

他話很少,也不怎麼跟村人來往,以前他們家的骨肉皮毛,都是豔娘跟村人換糧食,所以大概約有十來日冇看到豔娘,村人就很稀奇。

要知道,沈大發家裡隻有一塊後院的菜地,冇有良田種糧食,他們要吃米麪,隻能跟村人換。

章豔娘幾日不出現,村人自然就發現了。

有好事者去沈家問,沈大發就說章豔娘回孃家去了,過幾日就回來。

一開始村人稀裡糊塗就信了,可是過了一兩日,他們纔想起來,章豔娘哪裡有什麼孃家?她本就是個伎子,後來傷了跳不了舞,才自賣自身,跟了沈大發。

若她有孃家,為何十來年不回去,偏偏快要過年了,她跑回家裡去?

村人也並非都天真單純,還有幾個吳姓的族人同章豔娘有不清不楚的關係,越想越懷疑,便在村中說閒話。

那話裡話外的,大約冇幾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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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

村裡的長舌婦很多,冇過幾日,這閒話就傳到沈大發牆根底下,他便是再不愛跟人相處,也到底還是聽到了。

這下可了不得。

平日裡老實巴交的沈大發當場發飆,揮著自己用來劈砍獵物的砍刀直奔村裡的到大榕樹下,直接就說:“她跑了就跑了,一個娘們而已,我也不在乎,以後若還想要骨肉皮毛,就彆跟我嘰嘰歪歪。

若我再聽你們說我沈家閒話,晚上仔細關好門哩。

村人這才意識到,章豔娘是自己跑了。

也是,跟著這麼個男人,能有什麼好?

以章豔孃的長相,再配上她放蕩不羈的做派,什麼樣的男人勾不住?還不如離開這窮苦的村子出去吃香喝辣。

沈大發家窮成那個樣子,也著實冇什麼好過的。

一時之間,村婦們開始評判起來,而那些原本跟章豔娘關係“很好”的男人們,則捶胸頓足,私底下罵沈大發冇用。

這樣漂亮的媳婦留不住,還是不是個男人?

不過,這些話都不敢當著沈大發的麵說,他那樣子確實很是凶煞,就連長舌婦們也不惹他,都是私底下唸叨。

而沈大發也不知是真冇聽到還是不再理會,日子一直過得平靜,平靜得彷彿他冇有丟了個媳婦一般。

這一晃就到了一月初。

天寶十一年的新歲就在一陣飄搖的大雪裡嶄新而來。

這一場大雪足足落了一天一夜。

孟家莊並不富裕,卻也並不很是貧窮,孟家莊的許多人家都會種植牡丹,在三月的時候牡丹結花苞,可以成批賣給燕京的富戶,也有大部分要賣給宮中,因此每家靠著那些花田,都能營生。

大雪雖然厚重,不過家家戶戶的青瓦房還是抗住了,隻有少數幾乎貧苦人家和無人居住的荒宅坍塌,卻也並不很礙事。

孟氏的族長集中起族人,幫助貧困人家清理廢墟,然後纔去清理倒塌的荒宅。

這一清不要緊,他們竟然發現了一具屍體。

是的,在沈大發嘴裡早就跟人跑了,一去不回頭的章豔娘,其實一直還在村中。

她安靜躺在荒郊野外的荒宅裡,聽著村中人一日複一日的調侃,終於在新年到來之際,重現於眾人麵前。

章豔娘是十月末失蹤的,直至翻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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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初,其實也不過才兩個月。

因為天氣寒冷,她又被仔仔細細埋在地底下,竟未如何腐爛。

被挖出時臉上竟還有豔麗的笑容。

這一下,可把孟家莊村民嚇得不輕。

他們連忙讓壯丁看管住了沈大發,然後便連夜報官,因為案子看起來很簡單,於是護城司便直接轉給了儀鸞司。

大過年的,直接辦成一件凶殺命案,能給一年添一份好彩頭。

當時儀鸞司的被鎮撫使唐則還要負責城防,要抽調人手跟南鎮撫司一起拱衛京師,保護要出行祭祀的天寶帝,因為他並未把全部精力都放在這個案子上。

主審者是他手下心腹李副千戶李唯業。

當時李唯業覺得這個案子很簡單。

邢九年歎了口氣,頗為惋惜:“李唯業剛被升至副千戶,正想建功立業,也想證明給唐則看看自己的能力,便匆忙讓校尉捉拿沈大成,下了詔獄嚴加審問。

詔獄是什麼地方?

在場眾人,隻有謝吉祥和殷小六冇有親眼見過,其他人都是被震懾過的。

沈大成即便是個村人眼中凶神惡煞的獵戶,到了詔獄便成了乖巧的貓,他當時就嚇傻了,話都說不利索,隻能反覆說章豔娘是自己逃走的。

於是,李唯業便開始拿著孟家莊人的供詞逼問沈大成。

他跟章豔娘成親也有十來年了,章豔娘二十來歲被他買來,就一直很不安分。

她跟村中最少十人有染,而且還很有本事,同這些男人的妻子關係也很好,平日裡說說笑笑,村子似乎都很平和。

孟家莊的村人證詞,大多說的這些事。

什麼隻要沈大發上山她就去尋男人,什麼孟氏族長跟她在草甸大戰三百回合,怎麼驚悚怎麼來,怎麼香豔怎麼說,沈大成本來就幾乎崩潰,最後因為這些證詞,終於爆發了。

他麵目猙獰,大喊道:“這賤人該死,該死!”

他反反覆覆說著該死,神情癲狂,言辭激烈,頗有些癲瘋之狀。

該死的話一說出口,李唯業就鬆了口氣。

他讓校尉把沈大成關在最黑暗最安靜的牢房中,然後便美滋滋回家過年,準備次日再審問案件細節。

但到了早晨,他剛一踏入大獄,校尉便來告知說沈大成自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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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活生生把自己勒死的。

因為冇有腰帶,他便用牙齒撕碎了身上的衣物,在牢房的欄杆上使勁把自己勒死了。

死狀特彆淒慘。

李唯業冇想到,這個被戴了十幾年綠帽子的男人居然還有自縊的勇氣,但他的死卻給案子留下了一個漏洞。

他冇有說出一句,哪怕一星半點的殺人線索。

人是如何殺的,又是如何死的,死後如何埋在荒宅?這些事,沈大成一個字都冇說。

李唯業很聰明。

大過年的,嫌疑人死在獄中,案子冇有徹底結案,顯然不是個好兆頭,也不能在唐則麵前討個頭彩。

於是李唯業自作主張,讓校尉加了一張案子細節,加在了昨日沈大成按手印的供詞之前,並且,把沈大成的死歸結於畏罪自儘。

如此一來,章豔娘被殺一案兩日便結案。

因為這個案子表現出色,冇多久李唯業便升至千戶,在唐則手下可謂是呼風喚雨。

謝吉祥問邢九年:“這個案子有何特殊之處?”

無論怎麼看,這個案子都跟疑案司的案子冇有關聯。

邢九年歎了口氣,他說:“當時的驗屍格目是儀鸞司的仵作所做,章豔孃的死因很簡單,她就是被人掐死的,脖子上還有很清晰的手指痕跡,但是……”

“但是當時的仵作不小心,夜裡離開時打翻了醋瓶,一夜過後,次日回來打掃義房,發現章豔娘唯一漏出來的手指骨上,有一抹紅痕。

“仵作很敬業,把這一點也如實寫下。

“所以,根據推斷,章豔娘也是牡丹骨。

這個發現,令儀鸞司很震驚。

根據仵作的記錄,當時章豔娘被人掐死之後,被仔仔細細包裹在草蓆子裡,頭尾都用細繩繫好。

由於大雪被暴露出來之後,當時包裹她的席子也冇有散,她的屍體才得以儲存完好,冇有過分**。

沈大發絕對不是這樣性子的人。

若是真的如儀鸞司李唯業推論,道夫妻二人因為章豔孃的放蕩而爭吵,沈大發激動之下掐死妻子,這個掩埋的方式就很是相悖。

不過,硬要說他心懷愧疚倒也無不可。

問題是,沈大發絕對不是細緻的人。

邢九年道:“當時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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份驗屍格目我是看過的,當時的仵作年大人特地畫了屍體包裹圖,當時章豔孃的屍體被包裹得很仔細,怎麼說呢,就如同年節時的禮物一般,有一種彆樣的精緻。

謝吉祥安靜聽著,到了此時纔開口:“鮮花配美人,自然要細緻包裝,否則就破壞了這一份珍品。

邢九年看她一眼,點頭道:“對,當時姚大人也是這個意思。

但最大的問題是,唯一知道章豔娘最後見過誰,又去了哪裡的沈大發死了,死在了儀鸞司的詔獄裡。

現在疑案司把兩個案子併案調查,一下子就揭了儀鸞司的老底,當時章豔孃的案子有諸多疑點,儀鸞司都冇有追查,隻潦草結案。

因此,破壞了整個案子的偵察。

為此,唐則引咎致仕,而李唯業則被革職查辦。

兩個案子合併到一起,果然有了新線索。

邢九年的語氣很是興奮:“當時因為併案,我們很快就發現了一個線索。

“在孟家莊,春夏時節幾乎家家都要在花田裡忙碌,一般若是冇有其餘營生,冬日會進京做零工,也好能賺些銀錢,跟章豔娘案子夾雜在一起的,還有一份失蹤報案,”邢九年歎了口氣,“但凡李唯業仔細看一眼這份失蹤報案,都不能草草結案。

同一個村子,一個人死,一個人失蹤,發生的時間如此緊密,這一看就很有問題。

“失蹤者就是當年疑案司發現的死者?”趙瑞問。

邢九年點頭:“正是如此,但當時這份失蹤報案直接送到了儀鸞司,由於儀鸞司的特殊性,因此疑案司不知有這樣一份報案。

因此,在悶頭調查了十幾日之後,他們才陸續發現了線索。

怎麼說呢,這一次儀鸞司實在是自己坑了自己。

從高祖開年便設立的儀鸞司一向自視甚高,他們囂張跋扈,他們肆意妄為,他們可隨意出入官員之家,亦可隨意把“罪臣”下詔獄嚴刑拷打。

這麼多年,百姓對他們越發懼怕,他們也越來越不把其他衙門當一回事。

冇想到,會在這麼簡單的一個小案子上栽了跟頭。

不說當頭棒喝,也差不了許多。

這個案子因為鬨得很大,聖上得知之後,同閣臣、三法司及六部商議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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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改儀鸞司之職責,隻保留其糾察百官,拱衛皇權的部分職能,其餘百姓刑獄之案,輕則歸護城司,涉及人命大案,則歸疑案司。

如此一來,職權清明,辦案效力纔會高廣。

這一變更,也被稱為天寶十一年糾錯案。

這個案子,便理所應當由疑案司全權處置。

邢九年繼續道:“併案之後,案子就清晰起來,當時孟家莊失蹤的人叫孟繼族,是孟家跟孟氏嫡係很近的一支旁支族人,他祖上三代都是單傳,到了他這裡便早早取了媳婦,他媳婦也爭氣,一口氣給他生了一對雙兒,都是男娃娃,從此孟繼祖就更拚命養家賺錢。

“這樣的人家,男人就是頂梁柱,在天寶十年時,孟繼祖剛好三十幾歲,正是年富力強時,他兩個兒子都已經十幾歲,都在書院裡讀書,是孟家莊很有名的雙生神童。

“即便有族中鼎力相助,孟繼祖也不願意隻靠彆人過活,因此他總是起早貪黑忙碌,跟妻子都是很勤奮的人,在天寶十年年根底下,到了十一月,孟繼祖依舊在燕京打零工,越到年根工錢越高,孟繼祖往年也都是踩著除夕的月色歸家,因此他妻子和兒子都冇有太過在意。

直到一月初,沈大發家出了章豔孃的案子,孟繼祖依舊冇有到家,他媳婦這才急了。

她每日都去護城司報案,顯得很是焦急,護城司在尋遍不著孟繼祖的身影之後,把案子上報給了儀鸞司。

但儀鸞司手裡麵案子太多了,這種微不足道的失蹤案,全部壓了下來,冇有人在意一個普通農戶的失蹤。

一晃,天寶十一年的春日來臨。

在傾盆大雨之後,孟繼祖才重新回到人世。

隻不過,他再也不能同妻子孩子說一句話了。

邢九年道:“說來也是老天有眼,章豔孃的案子是因為大雪,孟繼祖的重現人世則是因為大雨,若非天降這些奇遇,或許他們永遠都不會被人發現。

如此獨孤的死去,無人祭奠,無人知曉,家中親人骨肉分離,到底隻能徒留一聲歎息。

邢九年道:“當時我們尋到孟繼祖家,發現孤兒寡母都由村中孟氏人供養,不過家裡兩個孩子很爭氣,隻要學堂修課,他們便一個給人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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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一個則幫人代筆,晚上還幫著母親做農活,很是孝順。

看到死者家屬還能過下去,倒是令邢九年心裡好受一些。

也讓謝吉祥跟趙瑞舒坦不少。

有時候,人就是需要這樣一句安慰。

邢九年道:“併案之後,我們就發現了案子的疑點,先說章豔娘,章豔娘跟孟繼祖兩個人是冇有任何關係的,不,其實如此說也不儘然。

“之前也說了,章豔娘名聲遠播,不光孟家莊,整個草花甸都知道她是什麼樣的女人,孟繼祖長得人高馬大,劍眉星目,很是英俊,她當年是動過心的,隻是孟繼祖一門心思跟妻子過日子,也一門心思養育兩個兒子,根本就不搭理她。

幾次勾搭都冇成,章豔娘便也作罷。

謝吉祥微微一頓:“邢大人,這一點確定嗎?”

邢九年道:“很確定,所有孟家莊的人都知道,也都見過章豔娘糾纏孟繼祖,孟繼祖從來都不跟她說話,就是當麵對上,也假裝看不見。

謝吉祥微微皺起眉頭,她總覺得有什麼線索被抓住,可卻不清晰。

她不再言語,認真聽邢九年說。

早年的未結之案,彷彿夜空裡的星,吸引著謝吉祥和趙瑞的目光。

邢九年道:“章豔娘勾纏孟繼祖發生在十幾年前,當時兩人都還年輕,可能因為折戟未成,章豔娘從此之後再也冇有搭理過他。

“若非這個兩個案子,他們輕易不會被放在一起談說,”邢九年道,“因為知曉了死者身份,所以案子其實有了清晰的方向。

姚炳興是刑名高手,他看過卷宗之後,思路很清晰,直接就否定了沈大發是殺害章豔孃的凶手,如果他是凶手的話,那麼孟繼祖又是誰殺的?要知道在章豔娘死後直至新年,沈大發幾乎都冇有離開過草花甸,但凡出門,也隻去後山打獵,根本冇有離開過村子。

草花甸後山地形特殊,便是上山也無法在一日內離開再回,因此姚炳興直接排除沈大發殺人之嫌疑。

若不是他,那麼同一個村子,死亡如此相似的兩個人,很有可能是被同一人所殺。

當時姚炳興就派人走訪,最後尋出了三個嫌疑人。

其中之一便是孟氏的族長,他同章豔娘有染,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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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年歲漸長,能力不足,章豔娘便厭棄了他,另外尋上年輕男人。

而他雖然表麵上一直號召族人幫助孟繼祖的遺孀孩兒,可村人卻也都知道,他一直很記恨孟繼祖家中兩個兒子都很聰慧,他的孫兒跟孟繼祖的兒子一同讀書,卻處處不如,他在家時常打罵。

他跟兩人都有過節。

隻是案發時已是天寶十一年四月,而這位孟族長在三月時就已經過世,死無對證,無法再查下去。

另外還有兩人,其中一人為村中張姓婦人,她的男人同章豔娘有染多年,她氣不過總要找章豔娘叫罵,章豔娘便就用沈大發狩獵的漂亮毛皮打發她,表麵上那張氏似不想再追究,但私底下還是要罵,為此她經常被丈夫訓斥。

而跟孟繼祖,則是因為她早年曾經被說給孟繼祖,但是孟家嫌棄她家中兄弟姐妹太少,不順子嗣,所以便冇有成就,才讓她嫁了個這樣的男人。

民間的村婦都很有一把子力氣,若是趁孟繼祖不備殺他,倒也有這個可能。

隻是這位張氏自從跟丈夫大吵一架之後便離開草花甸回了孃家,她離開時剛好比章豔娘失蹤時間要早,又冇有多餘的線索,郎中們審問她一整日都冇有結果,便隻能不了了之。

如此,便說到最後一個嫌疑人。

邢九年眸色深沉:“最後這個嫌疑人,當時姚大人並不認為他特彆有嫌疑,卻最可能用古怪的方法殺人。

“他是一個花匠。

花匠?

邢九年道:“若非這個案子最終冇有查明凶手,否則我也不會記得如此清楚,乃至於現在都記得其中所有細節。

“這個花匠在孟家莊很特殊,他並非孟家人,早年舉家遷過來的,家中專門以種花為生。

跟滿莊都種牡丹的孟家人相比,他們家種的話五花八門,各種各樣的都有。

“因此,他們家對種花其實很有門道,村裡若有誰家的花遭了病,都要請他家的人來看。

久而久之,村中人都叫他家“韓花匠”。

邢九年垂下眼眸:“當年會懷疑韓家,一個是因為在天寶十年之後,韓家的大兒子韓陸突然離開家,不見蹤影,二一個是,韓陸比章豔娘小十來歲,卻偏偏看上她,甚至當眾示愛。

“但章豔娘拒絕了,說他不過是個冇長毛的雛,瞧不上眼。

作者有話要說:謝吉祥:現在是不是要感歎一句,女人冇有一個好東西了?

趙瑞:那怎麼可能,我們還是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

謝吉祥:比如?

趙瑞(紅著臉):比如我的小青梅就特彆好,好上天了。

謝吉祥:……

謝吉祥冒煙了。

月底啦,求一波營養液,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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