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此一役,林奇在百藥軒內的地位悄然發生了變化。
夥計們看他的眼神,除了原先的友善,更多了幾分發自內心的敬佩和些許不易察覺的距離感。誰能想到,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隻知埋頭乾活的新人,一旦開口竟有如此鋒芒,連官差和地頭蛇都在他麵前敗下陣來。這種敬畏,是對強者與智者的本能反應。
賬房劉先生再讓他幫忙覈對賬目時,語氣也愈發客氣,有時甚至會指著賬本上某一處,試探性地問一句:“林奇,你對這筆往來賬目如何看?”林奇往往能一針見血地指出關鍵,但點到即止,從不越俎代庖,將最終決斷權仍恭敬地留給劉先生。這種分寸感,讓劉先生愈發欣賞。
而周掌櫃對他的態度,則更為微妙。他並未因林奇帶來麻煩而疏遠,反而給予了更多關注和…有限的信任。
這日,周掌櫃將林奇叫到內堂。
“店裡有一事,需個機靈又穩重的人去辦。”周掌櫃手指輕叩桌麵,“城西‘濟世堂’的李大夫,與我百藥軒是多年老主顧。他上月訂的一批名貴藥材已到貨,其中有幾味需格外小心,且價值不菲。原本該我親自送去,但今日恰有要事脫不開身。劉先生年事已高,不便奔波。其他夥計…我不太放心。”
他目光落在林奇身上:“你來店裡時日雖短,但處事穩妥,心思細密。我想將此事交予你辦,你可能勝任?”
這是一個明顯的信號,不僅是交付任務,更是一種考驗和提拔。與濟世堂這等大客戶打交道,本身就是極好的歷練。
林奇心中明瞭,並未表現出激動或推辭,隻是沉穩應道:“承蒙掌櫃信任,林奇必當儘心竭力,將藥材分毫無差地送至李大夫手中。”
“好。”周掌櫃滿意地點點頭,仔細交代了送貨的注意事項、藥材的清單以及與李大夫交接的規矩,最後遞給他一個對牌,“這是憑證,收好。早去早回。”
林奇鄭重接過對牌和藥箱。藥箱不大,卻頗為沉重,裡麵裝著的正是那幾味需小心護送的珍稀藥材。
他冇有立刻出發,而是先回到倉庫,依據清單再次仔細覈對了每一味藥材的種類、數量和外觀,確認無誤後,纔將藥箱穩妥綁好,從後門牽出店裡備用的青騾車,駕車緩緩向城西而去。
清河鎮雖不如州府繁華,卻也街巷縱橫。林奇駕車技術不算嫻熟,但貴在一個“穩”字。他避開人流擁擠的主乾道,寧可繞些遠路,也選擇相對清淨的巷道,速度雖慢,卻最大程度保證了藥箱的平穩。
然而,就在路過一條僻靜巷口時,斜刺裡突然衝出一個人影,猛地撞向騾車!
林奇心中一凜,急忙勒緊韁繩。青騾受驚,發出一聲嘶鳴,前蹄揚起,車身劇烈一晃。
那人影“哎呦”一聲摔倒在地,卻是個衣衫襤褸的老乞丐,抱著腿哀嚎起來:“撞死人啦!撞死人啦!我的腿斷了啊!”
幾乎同時,旁邊又跳出兩個一臉橫肉的漢子,圍住騾車,怒氣沖沖地指著林奇罵道:“你怎麼駕車的?冇長眼睛啊!撞傷我爹,賠錢!”
林奇目光掃過那“痛苦”哀嚎卻眼神閃爍的老乞丐,再看向那兩個演技浮誇的漢子,心下頓時瞭然——這分明是一出精心策劃的“碰瓷”。
是張屠戶和趙虎不甘心,找人來報復?還是單純被他車上的藥箱吸引,見他麵生,以為是隻肥羊?
無論哪種,麻煩都已找上門。對方選在這僻靜處,顯然是有備而來。
林奇心跳微微加速,但臉上卻不見慌亂。他冇有下車,隻是穩坐車轅,目光冷靜地看著那兩個漢子,聲音平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勢:“三位,演夠了嗎?”
那兩個漢子一愣,冇料到他是這個反應。通常情況下,被他們這般訛詐的,要麼嚇得不知所措,要麼氣急敗壞地爭辯,哪像這人這般平靜?
“你…你說什麼演!你撞了人還有理了?”為首的漢子強自鎮定,聲音卻提高了八度,試圖用氣勢壓人。
林奇卻不理他的叫囂,目光直接越過他,看向地上的老乞丐,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淡淡的嘲弄:“老人家,你方纔撞的是我車輪左側,抱著的卻是右腿。這痛苦…是不是找錯邊了?”
老乞丐的哀嚎聲戛然而止,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腿,臉色瞬間變得尷尬無比。
那兩個漢子也傻眼了,他們冇想到對方觀察如此細緻入微。
林奇繼續道:“再者,此地僻靜,我車速緩慢,若真撞上,絕無可能傷筋動骨。你們無非是求財,但我勸你們想清楚。”
他拍了拍身旁的藥箱,聲音轉冷:“這車上之物,乃百藥軒送往濟世堂李大夫處的急用藥材,價值不下百兩。若因你們阻攔耽誤了時辰,或是損壞了分毫…你們猜,百藥軒的東家,還有濟世堂的李大夫,會不會善罷甘休?到時候,你們要賠的,恐怕就不止幾兩湯藥錢了。”
他句句平靜,卻字字砸在對方心坎上。先是點破他們的伎倆,繼而點明車上貨物的貴重和背後牽扯的勢力,最後更是直指他們可能麵臨的、遠超所得的钜額賠償。
這幾個地痞無賴,欺負普通行商百姓還行,一聽涉及鎮上兩家大鋪麵,尤其是那位德高望重的李大夫,頓時心裡發虛,臉色變幻不定。
為首的漢子氣勢徹底垮了,色厲內荏地撂下一句:“算…算你狠!今天老子認栽!我們走!”說著,悻悻然地扶起那訛詐不成反丟臉的老乞丐,三人灰溜溜地鑽進小巷,眨眼消失不見。
林奇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輕輕吐出一口氣。手心微微有些汗濕,但更多的是種掌控局勢的冷靜。
他冇有立刻驅車,而是再次仔細檢查了藥箱,確認捆紮牢固,藥材無恙,這才輕喝一聲,駕著騾車,穩穩地駛出小巷,向濟世堂而去。
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青石路麵上。車輪轆轆,彷彿碾過的不隻是道路,還有前行路上的荊棘。
潛龍在淵,偶露鱗爪,已顯崢嶸。而他深知,這鎮上的風雲,不過是方寸之間的微瀾。真正的天地,尚在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