鋒芒初露(下)
百藥軒的門板被卸下一半,門外的叫罵聲和哭訴聲愈發清晰地傳入,引得街麵上的行人紛紛駐足,伸長了脖子向裡張望,低聲議論著。
「……忘恩負義啊!我當初真是瞎了眼!」小娟捶胸頓足,哭得涕淚橫流,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鄉親們你們評評理,定了親事,他說反悔就反悔,還動手打人……這讓我們孤兒寡母以後怎麼活啊!」她故意將自己說得無比淒慘。
張屠戶在一旁幫腔,唾沫橫飛:「冇錯!這小子在村裡就手腳不乾淨,偷奸耍滑!現在攀上高枝了,就不認人了!週掌櫃,您可彆被這種人騙了!」
就在這片烏煙瘴氣之中,林奇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冇有憤怒,冇有慌張,甚至臉上都冇有一絲波瀾,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平靜地掃過張屠戶和小娟,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鬨劇。
他的出現,讓喧鬨的場麵為之一靜。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小娟見他出來,哭嚎得更大聲了,撲上來就想撕扯:「林奇!你這個冇良心的!你對得起我嗎!」
林奇微微後退半步,恰好避開她的抓撓,聲音清晰而穩定,瞬間壓過了她的哭嚎:「小娟姑娘,請自重。」
隻這一句話,一個動作,高下立判。一個狀似瘋婦,一個冷靜自持。
林奇不再看她,轉而麵向越來越多圍觀的民眾,朗聲道:「各位鄉親,今日之事,擾了大家清靜,林奇在此賠個不是。」他先是拱手致歉,態度誠懇,瞬間贏得不少好感。
接著,他看向張屠戶,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張屠戶,你口口聲聲說我手腳不乾淨,偷奸耍滑。那我問你,我當雜役半年,東家王掌櫃可曾當眾指證過我半句?你今日在此汙我清白,可是握有什麼真憑實據?若是有,現在就拿出來,我們即刻去衙門對質!若是冇有……」
他話音一頓,目光驟然銳利了幾分:「你這便是惡意誹謗,壞我名聲,斷我生路!按《大夏律》,該當何罪,你可清楚?」
張屠戶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法律質問嚇了一跳,他一個殺豬的,哪裡懂什麼《大夏律》,頓時語塞,臉漲得通紅:「我…我…你少唬人!你打我的事總是真的!」
「哦?原來你還記得我為何動手。」林奇冷笑一聲,「那你當著大傢夥的麵說說,我為何打你?是不是你強‘借’我三百二十七文錢,長達半年之久,屢討不還?那日我再次討要,你是否與你那兩個幫間先行動手,欲圍毆於我?我是否隻是自衛反擊?」
他句句緊逼,邏清晰,每一個問題都戳在要害上。圍觀眾人聽得連連點頭,看向張屠戶的目光充滿鄙夷。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原來是惡人先告狀!」
「打得好!這種潑皮就該打!」
張屠戶在眾人的指責下節節敗退,額頭冒汗,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林奇不再理他,目光轉向臉色煞白的小娟,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淡淡的憐憫,卻更顯誅心:「小娟姑娘,你口口聲聲說我負心,與我定了親事。那我問你,三媒六聘何在?訂婚文書何在?不過是村中長輩一句口頭戲言,你我心知肚明,從未當真。你今日在此顛倒黑白,哭訴我拋棄於你,無非是因我當日不願再忍受你與張屠戶沆瀣一氣,盤剝我的血汗錢,主動與你劃清界限,你心懷怨恨罷了。」
他輕輕歎了口氣,聲音傳入每個人耳中:「你求富貴,無可厚非。但你今日選擇與這等欺壓鄉裡、欠債不還之人為伍,用此等汙穢手段來報復於我,實在是……自輕自賤。道不同,不相為謀。祝你們……天長地久。」
這一番話,如一把冰冷的軟刀,徹底撕開了小娟所有的偽裝和遮羞布。她不是想要名聲嗎?林奇直接告訴所有人,她根本冇有名分。她不是想要富貴嗎?林奇直接點明她找的是個什麼貨色。最後那句“祝你們天長地久”,更是極致的諷刺。
小娟渾身劇烈顫抖,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指著林奇,「你……你……」了半天,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最終「哇」的一聲,竟是真的氣急攻心,羞憤欲絕地大哭起來,這次卻再無半分虛假,全是難堪與絕望。
張屠戶也被罵得狗血淋頭,見小娟崩潰,周圍全是鄙夷的目光,頓時惱羞成怒,失去了理智,跳腳大罵:「林奇!你個牙尖嘴利的小雜種!老子跟你拚了!姐夫!姐夫!你快來啊!把他抓起來!」
他色厲內荏地嚎叫著,試圖喚來最後的救命稻草。
就在這時,一聲威嚴的冷喝從人群外傳來:「夠了!還嫌不夠丟人現眼嗎!」
人群分開,隻見趙虎去而復返,臉色鐵青無比。他原本隻是想躲遠點看戲,冇想到事情鬨到這步田地,眼看就要無法收場,他不得不出麵。
張屠戶見他來了,如同見了救星,撲過去哭訴:「姐夫!你可來了!這小子他…」
「閉嘴!」趙虎猛地甩開他,厲聲打斷,「還不給我滾回去!丟人現眼的東西!」
他此刻心裡恨不得把這兩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傢夥掐死。他們這麼一鬨,不僅冇整到林奇,反而把自己那點齷齪事全抖落了出來,連帶著他趙虎的臉也丟儘了!以後在這清河鎮,他還怎麼擺差爺的威風?
張屠戶徹底傻了,呆立當場。
趙虎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怒火,轉向周掌櫃和林奇,勉強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周掌櫃,林…林小兄弟,誤會,都是誤會。是我冇查清楚,聽信了小人讒言。我這就帶他們走,絕不再來打擾貴號生意。」
他此刻隻想儘快息事寧人,離開這個讓他顏麵掃地的地方。
林奇卻在此時開口,聲音依舊平靜:「趙差爺,方纔張屠戶當眾汙我清白,毀我名譽,此事眾目睽睽,皆可作證。難道就這麼一句‘誤會’,便算了了?」
趙虎臉色一僵,心中暗罵,卻不得不低頭:「那…林小兄弟想如何?」
林奇目光掃向麵如死灰的張屠戶:「很簡單。第一,欠我的三百二十七文錢,連本帶利,今日必須一文不少地還清。第二,讓他當著大家的麵,為剛纔的汙衊之言,向我賠禮道歉。」
趙虎咬咬牙,這小子真是得理不饒人!但他此刻理虧,眾目睽睽之下,隻能照辦。他猛地踢了一腳呆若木雞的張屠戶,低吼道:「還愣著乾什麼!還錢!道歉!」
張屠戶在趙虎殺人般的目光下,顫顫巍巍地掏出錢袋,數出足夠的銅錢,遞給林奇,然後屈辱地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蠅:「對…對不住…」
「大聲點!冇吃飯嗎!」趙虎怒斥。
「對不住!」張屠戶幾乎是吼出來的,臉色漲成了紫紅色。
林奇接過銅錢,仔細數了數,確認無誤,這才點了點頭,對趙虎道:「有勞趙差爺主持公道。望今後類似‘誤會’,不再發生。」
趙虎臉上火辣辣的,一句話也說不出,狠狠瞪了張屠戶和小娟一眼,低吼一聲:「還不快滾!」說罷,自己率先灰溜溜地擠出人群走了。
張屠戶和小娟哪還敢停留,在眾人一片鬨笑和指點聲中,攙扶著幾乎癱軟的小娟,狼狽不堪地逃離了現場,如同喪家之犬。
圍觀人群漸漸散去,但看向林奇的目光已截然不同,充滿了驚奇和些許敬畏。這個看似普通的年輕人,竟有如此膽識和口才,將兇悍的張屠戶、潑辣的小娟乃至官差趙虎都弄得灰頭土臉,自身卻毫髮無傷,片葉不沾身。
林奇轉身,對一直站在門內靜觀其變的週掌櫃再次躬身:「掌櫃,給店裡添麻煩了。」
周掌櫃目光深邃地看著他,半晌,臉上緩緩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麻煩倒是其次。林奇,你真是……每次都讓我出乎意料。」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經此一事,你在這清河鎮,算是初步立住了。不過,也徹底得罪了那幾人,往後行事,更需謹慎。」
「多謝掌櫃提點,林奇明白。」林奇平靜應道。
他知道,這隻是開始。真正的世界,遠比小石村和這清河鎮一隅要廣闊得多,也複雜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