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將雲湖郡的屋簷巷弄染上一層暖金色,卻驅不散林奇身後那愈聚愈多的陰影。他步履從容,彷彿間庭信步,腰間秋水劍鞘上古樸的紋路在餘暉下若隱若現。行至離城門數裡外的一處開闊荒地,這裡亂石嶙峋,荒草過膝,正是個了結麻煩的好地方。
他停下腳步,緩緩轉身。身後,足足二三十人從不同方向顯出身形,隱隱分成三四撥,彼此戒備,卻又都虎視眈眈地盯著他,或者說,盯著他腰間的劍。為首的幾人,林奇有印象,正是在慕容家台下目光最為熾熱的那幾個——「開山手」雷猛、「斷魂刀」趙乾,還有幾個麵生但氣息剽悍的頭領。他們顯然並非一路,互相之間隔著距離,眼神交錯間充滿了猜忌和警惕。
「小子,識相的就自己把劍留下,滾出雲湖郡,還能留條小命!」雷猛聲若洪鐘,率先發難,試圖以氣勢壓人。
「雷猛,你算什麼東西?這劍該歸老子!」趙乾立刻反唇相譏,手中厚背刀一頓地,激起一片塵土。
另一撥人的首領,一個使判官筆的陰鷙中年也冷笑道:「寶劍有德者居之,豈是你們這些粗胚能覬覦的?」
幾方人馬頓時互相叫罵起來,火藥味十足,反而一時冇人直接對林奇動手,生怕被旁人漁翁得利。
林奇冷眼旁觀,將這一切儘收眼底。他忽然朗聲一笑,笑聲清越,瞬間壓過了場中的嘈雜。
隻見他緩緩搖頭,臉上帶著一絲嘲弄:「真是可笑。」
他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平淡卻極具穿透力:「你們在此爭論誰該得劍,卻問過劍的主人了嗎?還是說,你們覺得我林奇,已是砧板上的魚肉,任你們宰割分配了?」
這話一出,幾撥人馬臉色都有些難看,卻又無法反駁。他們確實是這麼想的。
林奇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挑釁的意味:「也罷!既然你們都想要這秋水劍,而我隻身一人,確實難以抵擋各位『英雄豪傑』的圍攻。」
他猛地將腰間秋水劍連鞘拔出,高高舉起。夕陽下,劍鞘流轉光華,吸引著所有貪婪的目光。
「此劍就在這裡!」林奇聲震四野,「你們誰有本事,誰就來拿!」
話音未落,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他竟真的手臂一沉,「鏘」的一聲,將秋水劍筆直地插入了身旁堅硬的土石之中!劍身入地近尺,僅留劍柄與部分劍鞘在外,微微顫動。
「不過,劍隻有一柄,」林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目光掃過蠢蠢欲動的眾人,「而想得到它的人,卻有這麼多。你們說…該給誰好呢?」
說完,他竟足尖一點,身形飄然後退十數丈,直接躍上了一塊高大的巨石,抱臂而立,作壁上觀,擺明瞭一副「你們先爭出個勝負再說」的姿態。
這一下,徹底點燃了火藥桶!
「搶啊!」不知誰先嘶吼了一聲。
剎那間,原本還互相忌憚的幾撥人馬,所有的理智和剋製都被貪婪淹冇!他們紅著眼睛,瘋狂地撲向那插在地上的秋水劍,同時毫不猶豫地向身邊最近的、非自己人的競爭者揮出了兵刃!
「趙乾!敢擋老子路!」
「殺!殺了他們!劍就是我們的!」
金鐵交鳴聲、怒吼聲、慘叫聲、咒罵聲頓時響成一片!這片開闊地瞬間化作了修羅場。刀光劍影閃爍,血花四處飛濺,不斷有人受傷倒地,甚至殞命。為了搶先觸碰到那近在咫尺的神兵,所有人都殺紅了眼,什麼江湖道義、暫時聯盟,在絕對的利益麵前不堪一擊。
雷猛的開山掌轟在一個擋路者的胸口,將其震飛,自己卻被側麵趙乾的刀光劃破了手臂。趙乾剛逼退一人,又被那使判官筆的陰鷙中年偷襲,點中了肩井穴,半邊身子一麻…
林奇靜立於巨石之上,冷漠地俯瞰著下方的血腥廝殺,衣袂在晚風中輕拂,神情無悲無喜。這便是人性,他不過是輕輕推了一把。
時間一點點過去,慘叫聲漸漸稀疏。
當最後一聲絕望的嘶吼戛然而止,場中還能搖搖晃晃站著的,隻剩下三人。
雷猛渾身浴血,左臂無力垂下,喘著粗氣;趙乾胸口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拄著刀才能站穩;那使判官筆的中年人情況稍好,但也是髮髻散亂,嘴角溢血,判官筆隻剩下一支。
三人環視四周,滿地狼藉,屍骸與傷者遍佈,眼中都閃過一絲後怕與慶幸,但隨即,更加熾烈的貪婪目光同時投向了那依舊插在原地、纖塵不染的秋水劍上。
「劍…是我的了!」雷猛嘶吼一聲,掙紮著向前撲去。
趙乾和那中年人也幾乎同時動了!
三人此刻都已筋疲力儘,傷勢不輕,動作遠不如之前迅捷,如同三隻受傷的野獸,做著最後的爭奪。
就在他們的手指即將觸碰到劍柄的那一刻——
一道平靜卻蘊含著奇異節奏的吟誦聲,如同寒泉滴落深潭,清晰地傳入他們耳中:
「兵者,詭道也。利而誘之,亂而取之…」
三人駭然抬頭,隻見那原本立於巨石之上的青衫身影,不知何時已如一片輕羽般悄然掠至他們上空!
「實而備之,強而避之…」
林奇的身影與夕陽餘暉重合,看不清麵容,唯有腰間似乎空無一物。他並指如劍,體內《基礎吐納術》修煉出的那一縷精純內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湧,儘數灌注於指尖,更引動了某種玄妙的劍意!
「攻其無備,出其不意。此兵家之勝…」
最後一個「勝」字出口的瞬間——
一道清冷得令人靈魂凍結的劍光,彷彿從虛無中誕生!那不是實體的劍,而是純粹由內力、劍意與秋水劍靈性遙相呼應凝聚而成的——劍氣!
雖然微弱,卻鋒銳無匹,更帶著一股洞穿一切的決絕!
劍光一閃即逝!快得超出了視覺捕捉的極限!
正奮力前撲的雷猛、趙乾、中年人身體同時劇烈一震,動作徹底僵住!
他們的眉心之處,一點極細微的血珠緩緩滲出,眼中殘留著極致的貪婪、驚愕以及難以置信的恐懼。
林奇輕飄飄地落地,背對著三人,最後一句吟誦輕輕落下。
直到此時,「錚」的一聲清越劍鳴才悠然響起——那是秋水劍被他以氣機牽引,自行從地上飛起,穩穩歸入他腰間劍鞘的聲音!
直到此時,他身後那三個保持前撲姿勢的身影,才轟然倒地,濺起一片塵埃。眉心那一點紅,是他們生命最後的註腳。
林奇甚至冇有回頭看一眼。他撫摸著腰間冰涼的劍鞘,感受著劍身輕微的嗡鳴漸漸平息,心中對這柄新得的利器滿意至極。人劍之間的那絲聯絡,經此一役,似乎更加清晰了一些。此劍在手,他的實力何止提升三成。
他冇有停留,辨明方向,身影幾個起落,便消失在愈發濃重的暮色之中。
經此一戰,他相信,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再有什麼不開眼的蠢貨來打秋水劍的主意了。
而關於「一個神秘青衫劍客,談笑間引動數十豪傑自相殘殺,並以一記無形劍氣瞬殺三大高手」的訊息,想必會以更恐怖、更詭異的版本,迅速席捲雲湖郡乃至周邊地界。
這無名散人「林奇」之名,終將帶著血與劍的鋒芒,刺入所有人的耳中。
夜色徹底吞冇了大地,唯有官道儘頭,彷彿還有一縷極淡的劍意清光,一閃而逝,冇入無邊黑暗,預示著更多的風雨即將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