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場上死一般的寂靜,無數道目光在暴怒的慕容老爺子、淚眼婆娑的慕容嫣、跪地哀求的老嬤嬤以及那神色平靜得近乎可怕的青衫青年之間來回逡巡。空氣凝固得如同實質,壓得人喘不過氣。
慕容老爺子的胸膛劇烈起伏,握著秋水劍的手指因過度用力而骨節發白。他一生強勢,何曾受過如此當眾的羞辱與忤逆?幾乎就要不管不顧地下令,將眼前這可惡的小子碎屍萬段!
然而,目光掃過女兒那蒼白如紙、搖搖欲墜的臉龐,掃過老嬤嬤那絕望哀求的眼神,再聽到台下那壓抑卻無處不在的竊竊私語……一股巨大的疲憊與理智猛地壓過了衝動。
殺了這小子容易,慕容世家的臉麵就能保住嗎?隻會更添一筆仗勢欺人、逼婚不成就殺人的惡名!況且,這小子身手詭異,真動起手來,縱然能將其擊殺,慕容家又要付出多少代價?周圍這些虎視眈眈的“賓客”中,又有多少會趁火打劫?
更關鍵的是,林奇最後那番話,如同冰水澆頭,讓他憤怒之餘,也生生打了個冷顫。
出手三次?固本培元藥方?
這兩個條件,恰恰撓中了慕容老爺子心中最深的癢處和痛處!
慕容家近年式微,生意上確有對頭步步緊逼,家族高階戰力青黃不接,他急需強援;而女兒慕容嫣體弱多病,更是他最大的心病,遍請名醫收效甚微。若那藥方真有效……
強援和女兒的健康,這本就是他以招婿為幌子,真正想要達成的目的啊!
如今,聯姻雖不成,這兩個目的卻似乎以另一種方式有了達成的可能?而且,還免去了招來一個可能心懷怨懟、未來難以掌控的“半子”的隱患。
殺意與利益在心頭瘋狂交戰。慕容老爺子的臉色陰晴不定,變幻莫測。
良久,他死死盯著林奇,從牙縫裡擠出聲音,冰冷刺骨:「你說…你能為我慕容家出手三次?此言當真?你若食言,遠遁千裡,我又何處尋你?」
林奇坦然迎視他的目光:「在下雖一介散人,亦知信義為重。若家主應允,林奇願立下字據,並以自身武道前途起誓。三年之內,慕容家持字據而來,無論對手是誰,林奇必傾力相助三次。若違此誓,武道斷絕,天地共棄!」他的聲音清晰堅定,帶著一種令人心折的誠意與決絕。
武道誓言,對武者而言極重。台下眾人聞言,騷動稍平,看向林奇的目光多了幾分複雜,這青年,倒是硬氣!
慕容老爺子眼神閃動,又問:「那藥方呢?你如何證明那藥方對小女有效?莫非以為隨便拿張方子就能糊弄過去?」
林奇似是早有準備,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玉瓶(正是他之前根據優化藥方試製的成品之一):「此乃根據藥方所製『培元散』,雖非針對小姐病症專門調配,但其固本培元、溫養氣血之效,遠超尋常藥物。家主可尋信得過的醫師驗看,或…請小姐當場試用少許,便知真假。」他將玉瓶輕輕放在身旁的兵器架上。
這份自信,讓慕容老爺子心中又信了幾分。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騰的怒火和屈辱感,權衡利弊。
接受,則能得到一個潛力無限的強援三次出手承諾,以及可能治好女兒的希望,但顏麵大損。
拒絕,則顏麵依舊難保,還可能與一個未來高手結下死仇,一無所獲。
怎麼選,似乎已經不言而喻。
就在慕容老爺子即將艱難開口之際,一直沉默垂淚的慕容嫣卻忽然抬起頭,聲音微弱卻清晰地說道:「爹…女兒…願意一試那藥散。」
她看向林奇的目光,少了幾分驚懼,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探究與…一絲極淡的感激。感激他,將她從那令人窒息的命運安排中,暫時解救了出來,並給了她一個選擇的機會。
女兒的主動開口,成了壓垮慕容老爺子心中最後一絲猶豫的稻草。他閉上眼,復又睜開,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決斷。
「好!」他聲音沙啞,帶著壓抑的怒意和無奈,「林奇,老夫就信你這一次!劍,你可以拿走!藥方留下,若確實有效,你我恩怨兩清,三次出手之諾,你需謹記!若藥方無效…」他話未說儘,但其中的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家主英明。」林奇拱手,心中鬆了口氣,這一步,成了。
一場招親大會,最終以一場近乎鬨劇的交易收場。慕容老爺子鐵青著臉,將秋水劍連鞘擲向林奇,隨即拂袖而去,連場麵話都懶得再說。幾位長老連忙跟上,臉色也都難看至極。
老嬤嬤顫巍巍地起身,在侍女幫助下,小心翼翼地取走兵器架上的玉瓶,對著林奇投去一個複雜難明的眼神,攙扶著似乎鬆了一口氣、卻又更加虛弱的慕容嫣匆匆離去。
台下眾人見狀,議論紛紛,神色各異,有惋惜,有不屑,有驚歎,更多的則是對林奇這般膽識與手段的深深忌憚。熱鬨看完,也開始逐漸散去。
林奇接過飛來的秋水劍。劍一入手,便覺一股清涼之意透過劍鞘傳來,劍身似乎極輕,卻又感覺無比沉穩,與他體內的《基礎吐納術》內力隱隱產生一絲極微弱的共鳴。
他無心停留,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將劍懸於腰間,轉身便欲離開這是非之地。
然而,剛走出慕容家莊園大門不久,還未及感受雲湖郡的晚風,他便敏銳地察覺到,身後遠遠綴上了幾條不懷好意的「尾巴」。
顯然,並非所有人都能坦然接受秋水劍落入他這個「無名散人」之手。奪寶殺人,在這江湖之中,從來都是最直接有效的「交易」方式。
林奇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正好,就拿你們來試試這秋水劍,是否真如傳言般鋒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