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士將木盒與藥方收入袖中,那動作行雲流水,彷彿隻是拂去一點微塵。他再次提起陶壺,將兩人麵前的茶杯斟滿,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片刻的神情。
「仙……」他緩緩吐出一個字,聲音帶著某種奇特的韻律,彷彿這個字本身就有重量。「世人皆言仙,然仙為何物?餐風飲露?禦風而行?長生不死?」他輕輕搖頭,似有幾分譏誚,又似有幾分感慨。
「於凡夫俗子而言,能飛天遁地、壽元悠長者,便可稱之為仙。」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林奇身上,「你所問之路,確有幾條,然皆非坦途。」
「其一,名門大派。」他語氣平淡,「青嵐、雲霄、水月,落霞國內三大宗,聲名最盛。然其山門高懸,非絕世資質或世代淵源者,難入其門。門內規矩森嚴,等級分明,縱是入了門,從雜役做起,熬儘資歷,也未必能得真傳。周遭些許小門小派,收徒更為嚴苛,多從附庸家族、故舊之後中擇選,外人難有寸進。」
林奇靜靜聽著,並不插話。
「其二,荒野秘境,古修遺澤。」文士繼續道,「茫茫山河,總有些靈氣匯聚之處,或是有前輩修士坐化留下的洞府。其內或遺有功法、丹藥、法器……此乃散修最大的機緣所在。」他語氣微頓,帶上了一絲明顯的警示,「然福緣險中求。十處秘境,九處為絕地,佈滿天然禁製、兇殘妖獸,更多是前人佈下的殺局。闖入者,十死無生者,九成九也。為了一線虛無縹緲的可能,賭上性命,值得否?」
他像是在問林奇,又像是在問自己。
室內茶香裊裊,氣氛卻因這番話而顯得有些凝滯。
片刻後,文士纔再次開口,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淡:「至於第三條路,相對而言,算是一條『明路』,也是這落霞國及其周邊幾個小國境內,凡人所能觸及的最為穩妥的仙緣。」
「三年之後,落霞國東境,天斷山脈。」文士道,「由方纔提及的青雲劍宗、玄月宗、百鍊門三宗聯合,舉辦『昇仙大會』。此乃一方盛事,不問出身,隻考驗資質與心性。」
「如何參與?」林奇終於問出關鍵。
「需持『昇仙令』。」文士道,「此令由三宗製作,大多頒發給其附屬的修仙家族、或有功於宗門的世俗勢力,以此籠絡、獎賞。極少數會流落在外,每一次出現,都會引來無數爭搶,血雨腥風。」
這個答案,並未出乎林奇的意料。他繼續問:「若無昇仙令呢?」
文士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那深邃的眼神似乎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審視,然後纔開口道:「若無昇仙令,亦非完全絕望。大會正式開始前三日,天斷山脈外的『天斷坊市』會設有數處『測靈點』。欲參與者皆可前去測驗靈根資質。若資質達到標準……」他略一停頓,語氣平淡無波,「至少,需身具三靈根,且靈根純度尚可,方可獲得參與大會的資格。」
林奇心頭微微一凜。他並不知曉自身這具軀殼是否擁有靈根,更不知其優劣。但文士那審視的目光和平淡到近乎漠然的語氣,彷彿一種無言的暗示,讓他心中驟然生出一股強烈的不確定感——自己的修仙資質,恐怕並非天賦異稟之輩。將希望完全寄託於虛無縹緲的先天資質,無疑是一場豪賭。
文士的話語打破了沉默,回答了第二個問題:「至於黑風嶺那三當家,其所修功法陰毒詭譎,善使影遁與毒術,應是出自『幽影門』。」
「幽影門?」林奇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一個早已冇落的門派。」文士語氣中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據說其祖上也曾闊綽過,偶得前人遺澤,出過幾位真正的煉氣士,一度頗為張狂。但時過境遷,傳承斷絕,早已不復當年。當今門主號稱『幽煞老人』,不過是先天境大圓滿的修為,憑藉幾手祖傳的殘缺毒功與影遁之術,在凡俗武林稱霸一方,行事狠辣,睚眥必報。」
他看向林奇,語氣平淡卻帶著分量:「你既重創其門人,便是結下了仇怨。此派手段下作,慣用暗殺下毒之法,你須得處處小心。」
交易完成,資訊已儘數交付。
林奇起身,拱手一禮:「多謝先生解惑。」冇有多餘的言語,轉身走向那條來時的狹窄走廊。
掀開藍布簾,重新回到墨韻齋的前店。老掌櫃依舊在櫃檯後打盹,彷彿從未醒過。店內光線依舊晦暗,空氣中的墨香依舊陳舊。
他推門而出,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市井的喧囂聲浪瞬間將他包裹,彷彿剛纔那段充滿玄機與隱秘資訊的對話隻是一場幻夢。
他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微微眯起了眼。
目標從未如此清晰,卻也從未如此艱難。
他必須得到它。這不僅是通往昇仙大會的門票,更是避免將希望完全寄託於自身那未知且前景不明的靈根資質上的最穩妥選擇。與其被動等待命運審判,不如主動將機會攥在手中。
而幽影門的威脅,如同潛伏在暗處的毒蛇,提醒著他,前路不僅有仙緣,更有隨時可能降臨的殺機。
三年時間,彈指即過。他需要計劃,需要資源,需要變得更強。
他的目光掃過繁華的府城街道,眼神卻已飄向了遠方那雲霧繚繞、仙蹤渺渺的天斷山脈。
長生之路,方纔真正踏出了充滿荊棘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