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不長,儘頭是一扇虛掩的普通木門。那點微光便是從門縫中透出。林奇推門而入,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門後並非他預想中的庫房,而是一處雅緻清幽的小院。院中一方淺池,幾尾錦鯉悠遊,池邊一株虯枝盤錯的老梅,雖未到花期,卻自有一股蒼勁氣度。空氣中那絲若有若無的檀香在此處變得清晰了些,源頭是院角石桌上一個古銅香爐,正嫋嫋吐出淡白煙氣。
一位身著素淨青色長袍的中年文士正立於池邊,背對著他,彷彿早已料到他的到來。那人身形頎長,氣質淡泊,與這小院的氛圍融為一體。
「客人請坐。」文士並未回頭,聲音溫潤平和,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直接響在林奇耳畔。
林奇依言走到石桌旁的另一張石凳坐下,靜靜等待。他冇有急於開口,目光掃過小院,發現這裡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水,擺放都極具韻味,隱隱暗合某種自然之理,令人心神不由自主地寧靜下來。
那文士,此刻才緩緩轉過身。他的麵容普通,唯有一雙眼睛格外深邃,彷彿蘊含著星河流轉,看久了竟讓人有些目眩。他走到林奇對麵坐下,提起石桌上一個樸素的陶壺,倒了兩杯清茶,推給林奇一杯。
「嚐嚐,山野粗茶。」文士語氣隨意,如同招待一位老友。
林奇端起茶杯,隻見湯色清澈,香氣卻極內斂。他淺啜一口,初時隻覺清淡,片刻後卻有一股溫潤的暖意自腹中升起,緩緩流遍四肢百骸,連日來奔波積累的疲憊竟消散不少,精神為之一振。這絕非普通山野粗茶。
「好茶。」林奇放下茶杯,真心讚道,「凝神靜氣,滋養氣脈,近乎靈物。」
文士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查的訝異,微微點頭:「客人倒是識貨。茶如人生,初品無味,細品方知真味。然天地萬物,有其運轉之法則,有其存在之道理。順之則昌,逆之則亡。客人以為,人之命運,是天定,還是人為?」
話題轉得突兀,卻又自然而然,直接切入玄奧之理。
林奇略一沉吟,緩聲道:「在下淺見,命運如舟,天意似水,人力為槳。水勢滔滔,或順或逆,非一舟可改。然舟行何方,或奮力爭渡,或隨波逐流,卻在持槳之人。天定大勢,人爭小勢。儘人事,聽天命,或許便是凡人於命運洪流中,所能把握的幾分真切。」
他冇有高談闊論,隻以舟水為喻,結合自身感悟,平實道來。身為長生者,他對「天命」與「人為」有著遠超常人的深刻體會。
文士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輕叩桌麵,發出極有韻律的輕響。半晌,他纔開口,聲音飄忽了些:「好一個『天定大勢,人爭小勢』。然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這世間蕓蕓眾生,掙紮求存,所求不過名利長生,殊不知,長生或許纔是最大的虛妄。與天地同壽,見故人皆朽,豈非無邊寂寥?」
這話語間,竟似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滄桑感。
林奇心頭微動,麵上卻依舊平靜:「寂寥與否,存乎一心。若心有所繫,有所求,有所執,即便萬載光陰,亦不過彈指一瞬,處處可見新奇。若心無所依,無所戀,即便朝夕之間,亦覺度日如年,生無可戀。長生非目的,如何度過這長生,方是關鍵。」
他的回答,隱隱點出了自己不同於常人的心境,卻又不露痕跡。
庭院內一時陷入沉默,隻有香爐煙氣筆直上升,池中錦鯉偶爾擺尾劃破水麵,發出輕微聲響。
文士深邃的目光落在林奇身上,彷彿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許久,他嘴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輕輕將杯中殘茶潑於池中,引得錦鯉紛紛聚攏。
「茶已飲儘,言歸正傳吧。」他語氣恢復了最初的平淡,「客人費儘心思尋到此處,所欲為何?」
氣氛陡然一變,從玄奧的機鋒辯難轉回了現實的交易。
林奇坐直身軀,目光坦然直視星使者,清晰說道:「在下有兩問,望先生解惑。」
「其一,世間可有仙?若有,路在何方?」
「其二,黑風嶺三當家,其背後根底為何?」
文士聞言,並未立刻回答,隻是靜靜地看著林奇,那目光彷彿在評估這兩個問題的重量,以及眼前之人是否付得起代價。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了幾分:「仙路縹緲,凡塵根底。這兩個問題,可不便宜。」
「請先生開價。」林奇早已準備。
「千年靈藥一株,或上古功法殘篇一卷,抑或…」文士頓了頓,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林奇,「同等價值之秘聞、絕藝。」
這價格,對於凡人而言,無異於天文數字,幾近刁難。
林奇臉上卻不見難色。他從懷中取出一個早已備好的樸素木盒,打開後,裡麵是幾株用蠟仔細封存的藥材,正是那些百年老參和紫芝,藥性儲存得極好,清香撲鼻。但更重要的是,他取出幾張寫滿蠅頭小楷的紙箋,紙質普通,墨跡卻猶新。
「千年靈藥、上古功法,在下確實冇有。唯有這些年份尚可的藥材,以及…」他將紙箋推至星使者麵前,「在下間暇時,研究古籍,整理優化所得的幾份《古方藥略》。雖是凡俗之物,於調理氣血、固本培元、療治內外重傷頗有奇效,或對未能辟穀、仍需應對凡塵紛擾的…某些朋友,略有助益。」
他話語點到即止,並未刻意吹噓。這些藥方是他結合現代醫學理念和對這個世界藥理的深度理解,反覆推演優化而成,其價值遠超尋常武林秘藥,幾乎摸到了凡間藥物所能達到的極致門檻。
文士目光掃過那幾株藥材,並未太過在意,但當他的視線落在那幾張藥方上,細看其中幾處君臣佐使的搭配和炮製手法時,眼神終於有了一絲細微的變化。他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拈起一張,仔細看了片刻,尤其是其中一處關於激發氣血潛能、修復暗傷的構思想法,讓他指尖微微頓住。
室內再次陷入沉寂,隻有紙張輕微的摩擦聲。
良久,文士將藥方輕輕放回桌麵,抬起眼,看著林奇,緩緩道:「藥材尚可,這些思路…倒也有幾分巧思,於低階弟子或凡俗世家,確算難得。罷了。」
他將木盒和藥方收起,意味著交易達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