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的喧囂彷彿永遠不會停歇。林奇坐在臨窗的茶座,指尖無意識地輕叩桌麵,目光掃過樓下熙攘的人流。他已在這裡坐了三個下午,一壺最便宜的粗茶從滾燙放到冰涼。
鄰桌幾個傭兵打扮的漢子正唾沫橫飛地吹噓著最近的收穫。
「那洞窟裡邪門得很,老子剛摸到一塊會發光的石頭,就竄出十幾條碧眼妖蛇!」
「得了吧老刀,真遇上碧眼妖蛇你還能坐在這兒?頂多是幾條夜光苔蘚。」
「不過說起邪門,城西那家墨韻齋才叫詭異。前兒個我看見一個穿綾羅的胖子哭著從裡頭跑出來,說是用祖傳玉佩換了個『此生無緣』的屁話!」
林奇端茶的手微微一頓。
墨韻齋。這是他第三次聽到這個名字。第一次是個落魄書生醉後嘟囔「知天易逆天難,墨韻齋裡問機緣」;第二次是個老鏢師告誡徒弟「府城水深,彆瞎打聽像墨韻齋那種地方」。
他放下茶錢,起身下樓。是時候去親眼看看了。
城西多是書畫裝裱、文房四寶的店鋪,比主街清靜許多。墨韻齋的門麵比林奇想像的更不起眼,黑底金字的招牌已有些褪色,門楣上掛著一個小小的八卦鏡,鏡麵蒙塵。
推門而入,一股陳舊的墨香和微塵混合的氣味撲麵而來。店內光線晦暗,隻有櫃檯上點著一盞古舊的油燈。一個鬚發皆白的老掌櫃伏在櫃檯後打盹,聽到門口的鈴鐺聲,懶洋洋地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又閉上了。
林奇也不言語,自顧自在店內緩步瀏覽。牆上掛著些山水人物畫,筆法或工整或寫意,卻都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古意。他狀似隨意地賞玩,目光卻如尺般丈量著這方寸之地。
店鋪進深比外觀看起來要深,兩側是多寶格,擺放著些筆墨硯台,看似雜亂,細看卻隱含某種韻律。空氣中除了墨香,似乎還縈繞著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檀香氣,來源難辨。
他的腳步在一幅三尺見方的水墨畫前停駐。畫中雲遮霧繞,僅見險峰一角,一株古鬆自岩縫中頑強探出,鬆下似有一人影佝僂前行,意境蒼茫孤寂。畫角無名無款,隻有一方模糊的朱印。
林奇凝視畫中那霧氣,彷彿要看透其後隱藏的世界。他靜立良久,才似喃喃自語般輕聲道:「雲深不知處,霧隱覓仙蹤。」
聲音極輕,卻字字清晰。
櫃檯後的老掌櫃打盹的姿勢未變,呼吸聲卻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又過了片刻,老掌櫃才慢悠悠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向林奇,打了個哈欠:「客官好眼力,這幅《霧鎖天途》是小店鎮店之寶,不賣的。」
林奇轉身,拱手道:「是在下唐突了。隻是見畫意高遠,心有所感。」
老掌櫃擺擺手,用枯瘦的手指指了指通往後院的一道掛著舊藍布簾的門洞:「無妨。後頭小庫房裡還堆著些冇來得及收拾的殘卷舊畫,客官若是真有心,不妨自己去淘淘看,若有閤眼緣的,價格好說。」
這邀請來得突兀,卻又自然無比。
林奇目光與老掌櫃那雙看似渾濁實則深不見底的眼睛一觸即分,心中已明瞭幾分。他再次拱手:「多謝掌櫃行個方便。」
說罷,他不再猶豫,徑直走向那藍布簾。掀簾而入的瞬間,一股微涼的、不同於前院的氣息拂麵而來,彷彿一步踏入了另一個時空。身後的市井喧囂瞬間被隔絕,隻剩下自己清晰的心跳聲。
簾後是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走廊,光線更暗,牆壁是粗糙的青石,腳下是打磨光滑的石板路,延伸向深處一點微光。
林奇深吸一口氣,緩步向前。長生之路,或許就在這條走廊的儘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