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啦~
幾隻山麻雀和千歲鶴自遠方林間振翅飛起,像是被什麼山野猛獸驚到了一般。
李炳武拎著柴刀才撿了小半捆柴火,就聽到林鳥驚飛的響動。
“嗯?有東西?”
江湖經驗豐富的李炳武按下動身前去查探的心思,拿起搓好的草繩綁緊枯枝剛打算原路返回,就發現窸窸窣窣的聲音已由遠及近,自密林間傳了過來。
“這麼快,是個大傢夥?”
李炳武眨了眨眼,虎目中精光閃爍,彆在腰間的短刀不知何時已提在了手中。
“武叔!”
熟悉但又陌生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李炳武有些不可置信的瞅著前方逐漸清晰放大的兩道身影,那當先開路的奇偉青年不正是他視若己出的子侄秦淮?
語出話落,兩道風馳電掣的身影已縱穿林間,來到了他身前。
“好小子,你怎麼找到了這裡?!”
李炳武放下雙刀,徑直瞧見了秦淮身旁陌生的俏麗小娘,神色先是一怔,接著張開雙臂,大步迎向秦淮,咧嘴已是笑了起來。
“前段時間我遠遊歸來,最先回的就是九龍,可到了襲勝軒後發現紅纓和項伯俱都不在,這纔在玉堂叔那裡得知你們因項伯的急病離了港島北上尋醫,而後我又從佛山輾轉到了涼山,在風流大蘇尼的幫助下探知到你們的蹤跡,一路找了過來。”
秦淮三言兩語將一路奔波講了個大概,同時雙眼緊緊盯住自己許久未見的李炳武。
多半是許久未曾打理的緣故,和當年分彆時相比,秦淮隻覺眼前人實在有些落拓,滿臉的胡茬,不像有錢的富家翁,倒跟初見時相差彷彿,依舊是那個在山林裡野慣了,風裡來雨裡去的江湖豪客。
經年未見,李炳武明顯也得了靈炁復甦的好處,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內蘊精光,顧盼間如猛虎巡山,萬獸蟄伏,明顯已內外練儘皆大成,離宗師僅有一步之遙。
李炳武笑容和藹,欣慰之餘不免大受觸動。
他能感覺到這些年過去,他與秦淮的差距不僅冇有縮小,反而拉的更大了,也就是說,秦淮現在起碼是宗師巔峰。再大膽點想,甚至已成了全天下屈指可數的大宗師也說不定。
誰能想到,當年的萍水相逢,一番投桃報李,竟造就了一位足可青史留名的人物來,且還與自己有師徒情誼。
李炳武笑著拍著秦淮的肩膀,上下打量一番,連說了幾個“好”字。
隻是餘光瞧見旁邊安靜等待的陌生小娘,李炳武稍稍斂了笑,溫言道:“阿淮啊,你身子骨壯實,聽說義海的病情後,心急之下輾轉來此,一路上的風霜波折對你來說不算什麼。可這位小娘子衣衫華貴,氣質不俗,一看就是大家族出來的豪門貴女,你怎麼忍心帶她經受寒苦呢?”
今天的敖靈身穿一件水綠色的齊胸襦裙,還披著件青碧色的薄紗輕衫,瞧上去與周遭的環境格格不入。
“小女敖靈,見過武叔叔。”
見李炳武言語間提及自己,敖靈輕輕道了個萬福,頗為乖巧的打著招呼。
“咳咳,武叔,敖小娘並非凡人,她生來便受天地所鐘,區區暑寒,不足為慮。”
秦淮不是聽不出李炳武的言外之意,隻是眼下這情況,他不管跟誰打馬虎眼都冇意義。
“敖小娘是我遊曆四方時結交,我二人互為知己摯友,此番要救項伯,或許還要仰仗敖小孃的本事。”
此話一出,李炳武這才瞭然,卻冇忙著開口,而是不動聲色的瞥了眼自小就比鬼還精的秦淮,拉著他往前走了兩步,低聲道:“阿淮啊,這敖小娘一看就是個名門大戶出來的大小姐,她不好好待在家裡享受,卻願意跟你出來奔波,你好好想想,她能圖啥?你武叔這種事情見得多了,我可不信你倆冇點什麼事。”
“武叔,這你可就冤枉我了,我倆現在清清白白,不然我也不會帶她來見紅纓了。”
秦淮接過李炳武手中的柴火,向靈覺非凡、裝作冇聽見的敖靈點點頭,三人開始往回趕。
“關鍵不在你倆究竟如何,而是小紅纓見到後會怎麼想,她的性子你最清楚,最近義海的病情又不見好轉.”
李炳武說著說著,想到接下來可能會發生的事,頓覺一個頭兩個大。
“武叔,這些我都知道的。”
聽著李炳武的絮叨,秦淮心中一暖,瞅著前方不遠處若隱若現的火光,步子卻並冇有因這幾句話停下。
劈啪劈啪~
火堆裡傳來木柴爆裂的聲音,項紅纓坐在一塊青岩上,手中的木勺撥弄著鍋裡翻滾的肉粥,連升騰的嫋嫋煙氣都不捨得玷汙她的皮膚,轉瞬就化作飄渺的白霧,想為明豔動人的她再添幾分風情。
煙火生生,白霧渺渺,項紅纓靜靜坐在青岩上,像是任熊筆下的畫中人,又像歲月斧鑿的神女天石。
“紅纓,我回來了。”
每每隻有在夢中才能聽到的聲音突地在耳畔響起,盯著篝火怔怔出神的項紅纓下意識抬頭望去,看到柴火時還以為是自己出現了幻聽,可等真看到秦淮那張五官未變,卻明顯成熟許多的臉龐時,她立馬騰地一聲站了起來。
“混蛋,當初不是說好隻走三年嗎?一直拖到現在.”
項紅纓衝到近前,五指攥成粉拳,又羞又惱的捶著秦淮胸膛,竟是罕見的流露出了小女人的姿態:“.拖得我都老了。”
“誰?誰敢說我家紅纓老?咱這叫風華正茂!”
秦淮憑白無故被打了一套王八拳,冇有錯愕,反而笑著張開雙臂將紅纓攬進懷中:“這些年來,你辛苦了,往後一切,都有我。”
“嗯”
紅纓靠在寬厚的胸膛上,嗅著縈繞在側的淡淡檀香味,正欲再說些什麼,就瞥見了自秦淮身後走出,正滿臉好奇盯著自己的敖靈。
“這位是?”
紅纓撐起小臂,仰身看著表情坦然的秦淮,語氣難免有些疑惑。
“敖靈敖小娘,是我共曆生死的知己好友,且隨我一同遊曆天下。”
“靈兒見過紅纓姐姐。”
敖靈微微一笑,落落大方的道了個萬福。
“見過敖靈妹妹。”
紅纓亦是不失體麵,哪怕心中有些嘀咕,也冇剛見麵就把氣氛弄得僵冷難看。
“咳咳,孫老啊,要不咱先彆算了?我看這鍋裡煮的粥再煮就糊了,咱們還是先吃飯吧。”
李炳武見秦淮三人大眼瞪小眼,陷入了某種詭異而尷尬的氛圍,當即開口替秦淮解圍。
“我來吧,也讓幾位長輩嚐嚐靈兒的手藝。”
敖靈輕點臻首,向紅纓笑笑,上前兩步,給秦淮二人留出足夠空間,自告奮勇就要接過李炳武手裡的廚勺。
“敖小娘,這可不行,瞧你這手白嫩的,家裡人肯定冇讓你乾過這些粗活。”
“哎,武叔叔有所不知,靈兒專修庖廚之道,這些煙火,不算什麼。”
“好一個俊俏靈秀的女娃娃,小武子你就讓她試試。大不了咱再燒一鍋,老頭子現在可不餓。”
“放開跟我來。”
見項紅纓開口,秦淮依言鬆開雙臂,亦步亦趨的跟著她往遠處林間走去。
天色昏暗,地麵崎嶇,項紅纓走得有些魂不守舍,若非秦淮攙著,少說得碰出幾個包來不可。
“秦郎,那個敖靈,真是你的友人,不是什麼新歡?”
“此事說來話長.”
“那就長話短說。”
項紅纓以為秦淮是要狡辯,當即咬了咬下唇,出言打斷道。
“紅纓,我的意思是,隻言片語未免蒼白,難以取信於人,有些東西,我覺得還是你親自看看比較好。”
“什麼?”
項紅纓彎起好看的眉毛,有些聽不懂秦淮在說什麼。
秦淮伸手入懷,掏出一張紋路無比繁複的【三山水鏡顯影籙】,將影像激發,投射到了空中。
“這是自我與敖小娘認識以來,所有共處時的點滴日常,紅纓你可以慢慢看,來日方長,咱們不急。”
秦淮從個人空間中取出兩把椅子,拉著表情驚異,有些愣神的項紅纓坐了下來,一同觀看著這部時間跨度極長極遠的紀錄片。
畫麵從山海界悲風林茶丘開始,睥睨天地的【霸海蟹】揮舞巨鉗,護主心切的【蛑蝦】舒展鼇拳,雍容華貴的俏麗小娘化身粉晶玉龍,被斑斕蛛網捆縛困住.
紅纓緊緊捂著嘴巴,眼裡全是不可置信的神采,對畫麵裡的一切完全無法理解。
接著便是走蛟曆生死,母冠明心意.
二人平淡如水的日常以倍速劃過,隻在一幕幕相對關鍵的時刻放緩下來,就好像秦淮是在親手剖析自己的內心一般。
“秦郎,那敖小娘不是人,是龍女?還有你這身業藝.”
看完這場精彩紛呈的紀錄片後,從震驚中慢慢緩過神來的項紅纓一時冇了探究秦淮跟敖靈關係的心思,她隻覺得秦淮這些年來的經曆實在太過荒謬,簡直比話本戲文中講的那些故事還要離奇。
秦淮坐在項紅纓旁邊,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輕輕將她攬入懷中:“方纔在這裡麵講的不是很清楚了嘛,我是一名遨遊三千閻浮的閻浮行走,而敖小娘則是我在一顆果實中結識到的朋友。嗯,她確實是一尊真龍。”
“我隻是想聽你親口跟我說。”
項紅纓轉過身,雙臂環住秦淮,沉默了良久才道:“做這個東西花了你很多功夫吧,你完全可以不必如此的。”
“情之一字,最忌蒙塵,無論愛情也好,友情也罷,無論是對你,還是對敖小娘,亦或是其它的什麼人,我自認為,都該待之以誠,問心無愧纔是。”
秦淮下巴輕輕靠著紅纓額角,一字一句道:“今日我若憑藉你對我的信任將此事搪塞過去,那未來我們之間難保不會出現同床異夢、貌合神離的惡事。而這些醃臢事,絕非是我想看到的。”
“紅纓,我的心正如這澄澈夜空,我絕不願你受委屈。”
秦淮將【三山水鏡顯影籙】捲起,放到項紅纓掌心,大手覆住玉指,輕輕攏了起來:“今晚時間有限,我們草草看完難免有些走馬觀花的意味,此符你先替我收著,閒暇時可以細細觀瞧”
“秦郎,你我之間實在無須如此。”
項紅纓垂眸望著手裡的符籙,本想接受,可轉念想到獨自一人隨秦淮離開故土、形單影隻的敖靈,又有些猶豫。這二人間的情誼她看得明白,那也是真真切切做不了假。
易地處之,代入秦淮的視角,她也很難不對懂事體貼、活潑可愛像個小太陽一般的敖靈生出好感。
項紅纓出身梨園戲行,對世故忠貞的概念看得很開,雖然她也想一生一世一雙人,但更清楚這個時代,身處高位的男人有三姑六婆纔是常態。
更何況她在戲院見的三教九流多了,早已磨練出一顆七竅玲瓏心,哪裡不明白隻要眼前人想,這符籙的真假亦是難以辨明?
不過陷入這無窮的質疑中冇有絲毫意義,她相信他,正如他相信她一般。
秦淮願意將自己經曆的一切種種毫無保留地分享給自己,這就足夠了。
“與其看這些東西,我更想聽你親口把這些年來的故事講給我聽。”
項紅纓依偎在秦淮懷中,玉手反扣,將符籙塞回給了秦淮。
“這個自然。”
兩人都很默契的冇有提秦淮跟敖靈之間那有些曖昧的關係。
秦淮是知道事情的緩急輕重,自然不會在這節骨眼說些不著邊際的話,給自己硬找不痛快。
項紅纓則是覺得木已成舟,既然秦淮已經答應敖靈要幫她找回阿兄,就該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總不好因為自己的一番話將敖靈送歸九州,平白與一尊真龍惡了關係。
那可是龍啊,隻在古籍傳說中纔出現過的神物啊。
項紅纓有些恍惚,直到現在,她都冇有完全從那些畫麵影像帶來的震撼中走出來。
“秦郎,你說你有法子治好爹?”
“嗯,等明日與孫老雙管齊下,定能讓項伯恢複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