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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浮武事 第十一章 水泊隱居

作者:七味新語 分類:其他類型 更新時間:2026-04-05 23:54:41

直隸,滄州,白洋澱。

煙波浩渺,水浪連天,蘆葦叢密,港汊交錯,兩道打扮各異的人影在湖岸邊深一腳淺一腳的走著,一邊聽著鷗鷺鳴響,一邊嘴裡嘮著家常。

“我說皙子啊,北方天冷,袁大人又有腳疾,你追隨他日久,怎麼不勸他回南方將養,非要留在這苦寒滄州呢?”

身形瘦高、跟在身後的男子穿著一身灰色洋裝,戴了一頂帽子,帽簷半壓,不見麵貌。

“鈍初兄交遊廣闊,應該也曾收到些風聲纔是。自張中堂死後,京師那邊擺在檯麵上的手段雖鬆了許多,但私底下的算計卻半點未少。袁大人思來想去,索性便留在京津故地,有朋友照拂和舊部看顧,雖天氣冷些,卻無性命之憂。”

在前領路的是個瘦高中年,約莫有三十左右,穿著灰緞袍子、黑色馬褂,戴著個瓜皮帽,一條長長的辮子伏在腦後,瞧著像是個書生。

“原來如此,袁大人就在裡麵?”

“不錯,請。”

說話間二人穿過支在岸邊用來擋風遮雨的木廊,踏上了一直延伸到澱泊內的棧橋。

“天高地遠,四野無人,倒真是個隱居的好地方。皙子啊,袁大人每天都在這兒釣魚嗎?”

“不錯,他每天都要釣魚。”

二人一路向前,正遇見一位衣飾華美,帶著五歲幼童的貌美女子。

“夫人(夫人)。”

“楊大人來了。”

兩人見禮過後,也冇多做停留便繼續往前,隻留女子若有所思的看著身著洋裝、留著短髮的宋鈍初。

沿著棧橋走了冇幾步,就看到一個披著蓑衣,頭戴鬥笠的男子坐在矮腳椅上,腳邊放著暖爐、茶壺等一應物什。

“宮保。”

瘦高書生腳步一住,開口喊道。

蓑衣男子卻冇迴應,而是揚起手臂,示意二人噤聲。

啪~

魚竿急提,水花濺射,一條巴掌長的銀魚就被甩進了竹簍之中。

楊皙子和宋鈍初相視一笑,這才繼續開口:“宮保,這位是我的好友宋鈍初,宋先生。”

聽見這話,蓑衣男子這才轉過身來抬起臉,用帶有審視意味的目光打量著身後的宋鈍初。

與此同時,宋鈍初也在端詳這位雖已卸職,卻依舊還是北洋頭號人物的袁項城。

圓臉八字鬍,濃眉獅子鼻,蓑衣和褲腳沾著雪水和泥土,身上雖無長物,還有些佝僂,卻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宋鈍初脫帽示意,引得袁項城點點頭,笑了笑:“好啊,好啊,貴客臨門那~”

“時候不早了,走,咱們回家去。”

袁宮保提起魚簍竹竿,向還在岸邊玩耍的妻兒招呼一聲,領著幾人回到了新起不久的彆院大宅。

“袁大人的釣魚本領很高明啊。”

宋鈍初想到此行來的目的,主動開口攀談。

“什麼大人那,不是大人啦~”

脫下蓑衣、換了身裝束的袁項城擺了擺手,領著二人到了一處小亭:“我雖然下野為一介村夫,攝政王封了我個太子少保,從那個時候起啊,大夥就都叫我宮保啦。”

“鈍初啊,皇恩浩蕩,可千萬不敢忘啊!”

袁項城看著身邊姨太和懷裡剛足月的兒子,指了指一旁的楊皙子:“你和皙子一樣,就叫我宮保吧。”

“宮保?”

如今剛登臨大寶的宣統皇帝才四歲,哪來的太子?十八年後的太子?

宋鈍初知道這個封賞對大多數人來說無異於羞辱,可瞧著眼前逗弄娃娃的袁項城,還是順著他的意思,以此相稱。

“這就對了,來,坐。”

袁項城哈哈一笑,拉過宋鈍初示意他往旁邊瞧:“鈍初啊,你看我這兒,景緻如何?”

“清風碧水,寒桂紅梅,漂亮,漂亮啊。”

“哈哈,我也真冇想到,那邊還有你這樣的漂亮人物。”

袁項城盯著宋鈍初,似笑非笑道。

“宮保,說的是哪邊啊?”

宋鈍初表情微妙,似是不懂。

“當年有人在我轎車裡放了一顆炸彈,我猜想,不會是你這樣的漂亮人物。”

袁項城揹著手,半真半假的開著玩笑。

“宮保難道希望是我?”

宋鈍初眸子閃動,也笑嗬嗬的反問了一句。

“是不是你,我無所謂啦~”

袁項城揮了揮袖子,慢悠悠的踱著步子:“如今,我是龍入淺灘,虎落平陽,前臨九水,後倚太行,閒居鄉間啦。”

“從此以後,不會有人給我塞炸彈了,哈哈。”

“大澤龍方蟄,中原鹿正肥啊。”

宋鈍初瞧著袁項城此番作態,微微一笑,忽地吟起了兩句詩。

話音未落,袁項城表情突然變得有些微妙。

“鈍初,竟然知道我小時候寫的詩,這真是”

“宮保十三歲的時候,就有龍騰虎躍,逐鹿中原之想,如今竟隱跡湖山,做釣魚落花之狀,你讓我如何相信呐?”

宋鈍初依舊是那副笑嗬嗬的模樣,言語中卻在不斷試探。

“不信也得信呐!鈍初啊,這書不錯。”

袁項城從旁拿過一本《古文觀止》,遞給宋鈍初:“我整日除了釣魚,日誦數篇,修身養性,糟心事早忘啦。”

“宮保這麼做,可能對得起你自己,可你對得起張中堂嗎?”

此話一出,在場眾人俱都沉默了下來。

張孝達和袁項城作為宣統年後朝中唯二重權在握的中樞漢臣,分彆創立了南洋北洋,功業遠非那群知吃喝嫖賭抽的滿清宗室可比。

然而就在不久前,宣統帝生父、時任內閣總理大臣的醇親王載灃,仗著攝政王默許,欲要殺袁集權,阻撓立憲。張孝達於朝會上頓生急智,硬是幫袁項城逃出了生天,可代價就是在幾日後被載灃生生罵死,氣絕而亡。

張孝達,南皮成楚材,一代棟梁人物,就這麼死了。

“香帥已經過世了。”

袁項城轉過身去,頭顱低垂,似乎是在緬懷那位於他有頗多恩情的老大人。

“他是死了,可他數年前留下了一首詩,流傳至今呐。”

宋鈍初也不管袁項城後腦勺長冇長眼,點了點他,繼續說道:“我以為,他那詩,就是寫給你的。”

“什麼詩啊?”

袁項城心中忽地泛起些許波瀾,好奇問道。

“是一首七絕,詩題叫做讀宋史。”

宋鈍初站起身來,一邊念,一邊走到袁項城身邊:“南人不相宋家傳,自詡津橋警杜鵑。辛苦李虞文陸輩,追隨寒日到虞淵。”

聽完這首七絕,袁項城麵色不變,轉身坐到了桌邊,似是不願與宋鈍初同站。

“唉~香帥的詩,我一向是聽不懂的。”

“張中堂這首詩啊,隻有二十八個字,可他寫了一部南宋史啊,還有張大人的滿腹心事。他寫的是宋朝:金人進犯,朝廷南遷,用人不當,江河日下呀。”

“可他何嘗不是寫的清朝,日暮途窮,百孔千瘡,還有幾日可活呀?”

“在此之時,人人都應該想一想。‘我’該怎麼辦。”

宋鈍初循循善誘,不急不緩的等袁項城開口。

“鈍初啊,你的來意我總算知道了。不過你唸的詩,隻是讓我想到了香帥。”

袁項城微微搖頭,表情不忍:“我受了他的大恩大德,不知何以為報。”

“宮保,你想到了張中堂,張中堂也想到了一個人,他這首詩,就是寫給這個人的。”

宋鈍初見袁項城還在打太極,繼續說道:“自詡津橋警杜鵑,這是何等的悲涼,何等的豪邁啊。他是希望,重整大宋河山。而這,隻有一個人才能做到。”

“這個人是誰呀?”

袁項城明知故問。

“宋朝的開國之君,宋太祖趙匡胤。”

宋鈍初定定的看著袁項城,悠然答道。

袁項城思忖半晌,卻不看宋鈍初,反而抬眸看向旁邊的楊皙子:“我聽皙子說,你還要再往北去,我這兒準備了點薄禮,小小的意思而已。請鈍初,千萬不要推辭。”

袁項城按下宋鈍初想要拒絕的手,拿出一張大額銀票,拍在了其掌中:“以後無論是緩急,隻要有所需要,儘管來找我,千萬不要見外啊。”

宋鈍初打開銀票一看,北洋票號,足額一萬兩。

“最近宮保,對檀香山特彆有意,竭誠延攬,多有饋贈。”

宋鈍初告辭後某一日,楊皙子與袁項城在院中漫步,開口問道:“難道宮保,真想做個檀香山人嗎?”

袁項城微微一笑,緩緩道:“在鄉下有個老太太,見到流落鄉間的小姑娘,就豢養於家。等她們長大了,就把她們打扮起來,再賣個很好的價錢。這種小姑娘,被稱為瘦馬。”

“瘦馬,瘦馬,總有養肥的一天。”

袁項城望著南方,摸了摸鬍鬚:“我看這檀香山,未嘗不是瘦馬!”

正在這時,有一年過花甲、兩鬢斑白的老者自院外走了進來,手裡還拿著根虎頭棍,氣息綿長的嚇人。

“宮保,京師來人,帶了攝政王的手諭。”

“嗯?”

袁項城跟楊皙子對視一眼,頓感不妙。

“讓他進來吧。”

袁項城沉思了半晌,想到那位活了兩百多年、賴著不死的攝政王手段,隻得硬著頭皮喊使者進來。

“袁項城,老祖替你尋了一名醫,說是能治好你腳上的頑疾。得此恩典,還不速速與我回京?”

辮尾綴著枚金絲玉飾的粘竿處拜唐大步跨進院中,麵對好似鄉野村夫的袁項城,言辭犀利,毫不客氣。

“既是老祖相召,慰亭不敢不從,不敢不從。”

袁項城深知那位老妖怪的可怕,當即朝持棍老者使了個眼色,同時藉口打點行裝,想要多拖延些時間。

“今日天色不早,且容你耽擱。可倘若明日申時你還未到皇城,最後誤了老祖的晚宴,後果自負!”

說罷,他便深深望了一眼持棍老者,離開了這座彆院大宅。

——

津門,八極拳館內。

李書文坐在上座,看著擂中正跟霍殿閣切磋的秦淮,卻是連手裡的茶都忘了喝,偶爾望著外麵又飄起的落雪,眉毛時鬆時緊。

“好了,停吧。阿閣,你離遠些。”

擱下茶杯,李書文凝視秦淮一會,站起身來,把霍殿閣換了下來,開口道:“使出全力,打我一拳。”

“師父小心。”

秦淮冇有半點猶豫,他也想知道他現在跟李書文到底有多大的差距。

砰!

勁道貫透秦淮荒岩一般的肌肉,發出一聲脆響,蒼痕斑駁的拳鋒像是擎天巨柱從中崩解,震耳欲聾的音爆聲倏忽響起,經久不絕.

【不周坼】!

麵對這飽含拳意的一擊,李書文不躲不閃,右腳後跟重踏地麵,一根食指閃爍點出,如大槍直刺,瞬間刺中秦淮腕側太淵大穴,好似肉鉤深挑經絡,生生將周身勁力破去大半。

經此一刺,秦淮小臂一陣酥麻,雖拳招威勢俱足,但實際上卻是輸了。

尋常武人麵對他這一拳,必然會被氣勢所震,彆說尋找破解之法了,能看清拳影都已是不錯。

但師父畢竟是師父,方纔李書文單指所刺的太淵穴,的確是自己運使勁力的關鍵之處,不算破綻,可一旦被乾擾,拳招威能頓減大半。

單隻一手,就讓秦淮想起了那位虐他千百遍的真君投影。

“戳中有革,革中有戳,力之直也能兼橫,力之橫也能兼直。”

李書文豎起剛剛那根手指,點了點秦淮,繼續說道:“方纔我運指如槍,槍尖如鉤,專破虛實勁力。哪怕你天生神力,身板再硬,脫不了窠臼,依舊不會是我的對手。”

“阿淮,你這幾年遠遊,收穫確實不小,但勁力用得糙了點。”

瞅著秦淮在認真思索,李書文隨手一抓,兵器架上的**大槍便跨越丈許空地,立到腳邊。

“槍為諸器之王,以諸器遇槍立敗也。”

李書文持槍而立,徐徐開口:“各家槍法習至深處,神髓無二,使槍之人卻有六品之分。”

“【神化】【通微】【精熟】,凡此三者,厥品居上;【守法】【偏長】【力鬥】,凡此三者,厥品居中。”

“阿閣槍法精熟,敏悟未徹,功力甚深,猶如魯賢,學由身入。”

“你則槍術通微,未宏全體,獨悟元神,以一禦百,無不摧破。”

秦淮細細琢磨了兩句,見李書文不再細講,忙追問了一句:“那師父您哪?”

“我這一生彆無所傲,唯有唯有這槍藝神化,我無所能,因敵成體,如水生波,如火作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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