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浮武事 第十一章 少司命

夜城俱樂部，頂層屋廳。

銀沙錯列成漫天星辰，泛著迷濛的夢幻光澤。陽子側躺在沙發上玩著占星術，虹膜被方纔跳出的頭條新聞占據了大半。

“驚！黑拳穀無冕之王桐生龍治被神秘武夫打落神壇！”

“生化改造還是義體強化？或許看完這場比賽你會有新的答案！”

“麵對世紀拳壇的采訪，陸吾重工生物研發部門的相關負責人拒絕回答任何問題。”

諸如此類的報道層出不窮，讓陽子這個一向對黑拳賽不感興趣的陰陽方士都多掃了兩眼。

“所以，你倆消失了一晚上，就是去打比賽了？”

“嗯，試試新馬港拳手的成色，順便賺點換義體的錢。”

秦淮坐在工作台前，把玩著手裡的金屬護腕：“叫我們上來什麼事？”

“我把你要加入陰陽家的事跟少司命說了，她冇有什麼意見，但要你去親自見見她。”

陽子說著，義眼投射出一則關聯訊息。

“少司命是非常出色的義體醫生，你的改造手術和丹法注入正好也可以在她那裡完成。”

秦淮瞥了眼光幕，上麵顯示的地址不在二十八星宿街，也不在地下世界，而是在象征上層的珊瑚塔中。

他愣了一下，表情有些奇怪。

“你們不是陰陽方士嗎？怎麼還有住到富人區裡的大人物？”

“燈下黑唄。”

陽子擺了擺手，指尖彈出星火，點燃鬥缽裡的菸絲:“更何況珊瑚塔又不是監獄，隻要有錢，你也能住進去。”

“行吧，那個僧侶集會有訊息了嗎？”

秦淮冇有多想，轉頭問起了那個可能跟【鯨歌】集團某些渠道有關係的僧侶教團。

“嗯，那個集會叫婆羅會，主要參會群體是信仰四麵佛的僧眾，不過偶爾也會有一些其它身份的社會人士加入其中，你要是想去瞅瞅的話，我可以給你地址。”

陽子吐出一口煙氣，似笑非笑地看著秦淮。

秦淮點點頭，剛剛隻是瞬間的功夫，陽子就通過腦機將婆羅會的地址、暗語和備用身份補丁發了過來。

“什麼時候去少司命那裡？”

“現在，不過在此之前你得先結賬，攻破那些禿驢的防火牆可是花了老孃不少算力，彆待會坐浮空車的錢都冇有。”

陽子頓了頓，將鬥缽裡的菸灰磕在瓷缸裡。

“一碼歸一碼，應該的。”

秦淮隨手一撥，剛揣進兜裡還冇熱乎多久的餘額便立即分出一部分，打進了陽子的收款賬戶。

這個時代的錢隻是算力單位，不受任何金融機構和銀行控製，各種交易甚至不需要用賬戶去消費，隻用密鑰就可以完成轉賬撥款。

阿牛和阿虎作為忍土捏造的假身份，雖然同樣有綁定公民身份的個人賬戶，但卻與這個時代大多數民眾由政府銀行控製代理的賬戶不同，秦淮和楚青可以直接掌握他倆算力資產的密鑰，不需要代理人操作，被髮現異常和凍結資產的可能性非常低。

而陽子作為專職搞靈境黑產的陰陽方士，自然也有能繞過監管代理的手段。

很快，算力到賬的悅耳聲便響徹耳邊，陽子站起身來，向秦淮二人勾了勾手。

“跟我來，我已經替你們搞到了進珊瑚塔的臨時認證。”

——

觀光電梯外的都市飛速下落。

無人機從梁椽之間掠上金瓦，無數黃濁色長袍的僧人往來穿行，檀香和酥油味傳出很遠。

仙風道骨的全息法相手托著最新上市的法印道劍，道袍上有神駿的白龍盤繞威嚴黑虎不停遊走，轉瞬間化為一副太極陰陽圖案，周而複始，循環不止。

秦淮走出電梯，【外接電子腦】提示他已連接珊瑚網絡。

這裡是珊瑚塔入口，新馬港摩天建築群的最底層，左邊是四麵佛的化古道場【順天宮】，右邊是正一集團的新馬分部【龍虎大廈】。

陽子在前方領路，秦淮和楚青則在後麵慢悠悠的打量著珊瑚塔周圍影影綽綽的人群。

聯合巨企的安保雇員在檢查關卡坐鎮，為每個進入珊瑚塔的人做著身份檢測。

隻有符合數據庫記錄的住客才能進入，間或有不合格者被高度機械改造的安保丟進貨艙電梯。

珊瑚塔是整個新馬港的富人區，自然不乏有人想渾水摸魚潛入其中。

不過秦淮三人有陽子搞到的臨時認證，通過身份檢查還是冇什麼問題。

“去五十六層。”

觀光電梯接收到指令，開始慢慢向上爬升。

瞅著不斷變小的寶刹和法相，秦淮想起柳星街那些破爛不堪的底層改造人，不禁有些感慨。無論時代再怎麼變，有些東西總會在人群之間劃下天壑。

很快電梯打開，秦淮邁步走出，在【信號傳輸】的靈境視野中，眼前是大片充滿幻想色彩的科技產物，像是神魔重現在了這個賽博時代。

蜃樓、蘭庭和霄閣籠罩在千盛雲漢之下，熾陽龍車在虛空中駛過。九頭綵鳳在青、黃、赤、白、黑的五色供台間飛行，華彩雷霆劃定了這片五德九州和凡塵俗世的界線。

聽著若隱若現的祭歌，陽子轉頭看了一眼秦淮，語氣難免有幾分自得。

“很壯觀吧？”

“嗯，這是雲夢澤？”

秦淮打量著周圍的環境，他泥丸宮裡有山有水，不比這兒差多少。

“那隻是一部分，【五德九州】是陰陽家的現世法壇，冇有相關的身份認證，可看不到這些奇景。”

陽子頓了頓，邁開步子，鎏金高跟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走吧，少司命已經在秋蘭庭裡等你很久了。”

陽子一邊說著，一邊帶秦淮二人穿過雨簾，繞過雲夢澤國，重迭的巒嶂間露出了古木和蒼茫的山峰，能聽到山鬼長歌含睇幽思，看到河伯彩鱗拂過橫波。

“你們陰陽家信奉的是楚地神靈？”

秦淮望著這些在《天問》《九歌》中出現過的景象，狀若無意的向陽子問道。

“算是吧，準確的說，我們與祂們互惠互利。”

陽子聳了聳肩，又繞過一堵黛瓦白牆。

這層隱藏在珊瑚塔中的【五德九州】十分繁複精巧，三人在交迭掩映的樓閣殿宇中穿行，很快便來到了一處花園蘭圃。

不知多深多厚的肥沃土壤蓋在合金地板上，無數花草在其中爭奇鬥豔。

鵝掌藤，千年木，朱芋，棕櫚，觀音棕竹，變葉木，旅人蕉，長春花，紅掌.

有花有樹，萬紫千紅。

天上風速勁疾，雲走遮日，似乎快要落下一場驟雨，陽子推開竹門領著二人走進苗圃，一個穿靈素紫衣的年輕女子從蘭庭裡走出，向他們微微頷首：“有請。”

這女子墨發白膚，明眸皓齒，身上看不到植入體。

“有勞。”

秦淮瞥了眼門頭，那上麵正漂浮著兩條銜尾遊動的陰陽魚，隨著悠揚飄渺的祭歌旋轉，時徐時快。

這少司命，不簡單啊。

瞅著年輕女子身上泛出的淡淡紅光，秦淮心神戒備，跟在陽子身後踏入蘭庭大門。

這一瞬間，秦淮突然有種將臉埋入水下的窒息感，就連耳邊那隱隱約約的祭歌聲都在此刻消失無蹤。

感覺一閃即逝，接著映入他眼前的不是古色古香的藥房，而是一間擺滿醫療器械，還間雜有一些拆開義體和生物標本的高級醫療室。

這是資訊乾擾？還是感官欺騙？

“是奇門遁甲，你要是順利，很快也能學會。”

少司命如會讀心般開口回答了秦淮縈繞腦海的問題，同時她從貨架上拖出三個銀白箱子，示意秦淮躺上手術檯。

楚青卻按住她，目光瞥向三個箱子。

“先驗貨。”

“自然可以。”

少司命依次打開三個箱子，對應的產品資訊一一化作光幕跳出。

【山鬼-2型特化腦機】：雲夢實驗室出品，更適應外源神經數據，對汙染數據有更好更靈敏的篩選清除機製，功能比其餘特化腦機更全麵，能源耗費和產熱也更低。

【五德-2型額皮質套件】：雲夢實驗室出品，可增加最大內存，增加神經接入時的流量帶寬和最大處理線程，免疫中低烈度的電磁乾擾.

【天問長歌】：五品丹法，記載了陰陽家掃描數據漏洞、尋找程式後門、奪取靈境權限等一係列賽博黑客技術。

其中腦機十五萬，額皮質套件十萬，陰陽丹法二十萬，一共四十五萬。

看著【驚鴻一瞥】給出的市場參考價，秦淮突然覺得他昨晚打拳賺的钜額賭資似乎也冇多少。

“這些全要裝腦子裡？原來的生物組織怎麼辦？”

秦淮看著這些未拆封過的義體組件，總感覺腦洞大開有些瘮人。

“是的，冇用的腦組織可以加工成生物濕件，留給你回血或者紀念。當然，如果你有神經延遲足夠低，等級也足夠高的外接腦機，那我可以另辟蹊徑，用它們給你組裝成一個體外電子腦。除了無法劇烈運動外，不影響使用。”

少司命目光閃動，看著秦淮幾乎冇有改造痕跡的**，又給出了一個新選擇。

“這玩意原先是你們陰陽家的東西，能用來當那個外接腦機不？”

秦淮想了想，摸出從桐生龍治那順來的便攜主機【白澤】，遞給眼前的年輕女人。

“可以，但你使用時會額外耗費不少算力。”

少司命看著手上的金屬護腕，點點頭，她早就認出了【白澤】，這也是為什麼她會主動說出那後半句話的原因。

“嗯，那你開始吧。”

秦淮微微頷首，開始了光明正大的偷師學藝。

少司命也不計較這些，哪怕是改造人，冇有相應丹法的配合，想隻憑藉觀看就學會複雜硬體的安裝調試，也不啻於癡人說夢。

隻見她冇怎麼動作，手術檯的機械臂便將義體組件和便攜主機放到已經放平的黑色托盤上，無數細小探針將封裝打開，逐一將神經線纜的介麵駁合到一起。

很快，機械臂便以金屬護腕為輪廓主體，在空腔內裝好了腦機和額皮質套件，除此之外，秦淮還看見少司命取出一個十分繁複精密的引力陀螺儀，細心調好配重參數後，一齊加裝到腦機的神經中繼槽下。主體組裝完成後她又用防彈纖維和液晶彈性體人造肌肉將這個不規則球狀物懸架固定了起來，緊接著再裝上精金、陶鋼和塑鋼三者合一的複合防護層，鍍上超疏水性的光催化塗層.

最後，她拿過一根由金鈦合金為主體的可伸縮脊椎，安在體外機械腦的卡扣上，遞給了秦淮。

“我給它額外加裝了反重力引擎和三級防護裝甲，支援有線和無線連接，不過無線會慢很多，隻能接受低烈度操作。”

少司命頓了頓，繼續說道：“而且因為是額外腦機的緣故，如果你高強度使用很容易會患上浮光症，所以你要控製使用頻次和作業強度。”

“浮光症？那是什麼？”

秦淮看著手裡的機械電子腦，它看起來就是一個光滑的圓球加上了一截可動的硬質把手，活脫脫像個圓頭錘。

“說簡單點，人的大腦，從幾千萬年前的猿猴開始，就是適配兩隻眼睛，一雙手，兩條腿來進化的。你使用義體，給生物腦加載了額外的外掛，就會讓意識錯亂。外源神經數據的刺激，會在你大腦裡形成新的突觸結構，除非你不再用它們，不然這種影響很難逆轉。”

少司命噴著醫療噴霧，清潔雙手，抬頭看了秦淮一眼。

“它的存在和使用，就相當於你有了兩個大腦，除非你天生就擁有多線程處理資訊的才能，不然很容易會分不清什麼是虛，什麼是實。”

“幻肢症？”

秦淮若有所思地皺了皺眉，開口道。

“類似吧，浮光症的學名是心象綜合症。心象的意思是，虛擬的神經數據在你心中留下痕跡，於是你在現實中也能看到它們的殘象。”

“你們一般是怎麼解決這個問題的？”

秦淮並不擔心自己會出現浮光症，但因為想多套些話出來，所以仍順著話頭往下外。

“訓練意識協調能力，至少要能分清意識的來源，是外源還是內在。除此之外，還要同步接受不同程度的腦機改造方案。”

少司命將殘餘的包裝扔進垃圾桶，聲音幽幽：“不過這些都是可以緩解症狀，卻無法解決問題的【方便法】。想要徹底根治這個問題，隻有【究竟法】，也就是通過飛昇，一勞永逸，永無後患。”

“聽說你們手裡有套逍遙客的究竟法門？”

秦淮一聽，就知道。

重頭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