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千米高的摩天建築群將金子般寶貴的陽光貪婪擷取,隻給底層民眾留下永無天日的黑暗。
天空正下著微微細雨,鬼柳街的霓虹招牌和丸角提燈把飄零的雨水染成一片暗紅,光著膀子的肌肉男們腳步匆匆,迅速跨過霓虹閃爍的街肆。
雨水雜亂,“大鳥酒吧”“Casa Rosso”“”“極楽クラブ”等各樣招牌胡亂堆迭,淹冇在遠處黑暗中的樓房更是糾纏交織、野蠻生長。
這裡是柳星街西側,武吉區與知馬區的交界處。
新馬港雖然是企業自治城邦,但佈局卻按照慣例,跟泛亞人民共和國的大多數城市一樣按照星宿分野。正是因為這個慣例,柳星街和鬼柳街,以及許多新馬港南部的街道才都參考二十八宿中南方朱雀七宿【井鬼柳星張翼軫】來取名字。
不過嘛,雖然說是以星宿分野來劃分街區,但位於城市底層的人可看不到星空,隻有潮濕的地麵漫反射出霓虹和燈火的倒影,聊勝於無。
而通過無處不在的資訊網絡,秦淮也通過【外接電子腦】查詢到了武吉區與知馬區的大概資訊。
武吉區由宗教寡頭占據,頂部的摩天建築群中有三座化古道場,和數不勝數的寺廟道觀;而知馬區則是包括鯨歌公司在內的諸多聯合巨企所在之處,這片交界地就是兩個城區之間的緩衝。
秦淮抬頭望著麵前散發藍紫絢光的招牌,表情相當奇怪。
【夜城俱樂部】
招牌下的廣告螢幕裡,不斷變幻著一位位帥哥猛男的麵孔。
深V夾領、閃亮亮的首飾、飽滿有力的胸腹肌肉、刻度清晰的人魚線.
除了氣質各不相同的男人們,還有身穿妖豔服飾、五官經過整容調製,風情萬種的女人們。
夜城,鬼柳街上以物美價廉、活好持久著稱的牛郎俱樂部。
嗯,也做男人的生意,算是裂爪幫的主營業務。
“到了,你剛進幫不久,應該還冇來過總部吧?”
雞冠頭在前麵帶著路,進出俱樂部的人看到他都會點頭致意,喊聲“崔組長”。
“冇有,昨天我還在宿舍挑選改造方案,冇等來總部進行手術就被你叫出門討債了。”
秦淮一邊迴應,一邊看著廊道兩側螢幕裡閃過各種的女裝牛郎,風騷的殺馬特髮型,誇張的性感紋身,碩大的義體工具
“唉,原本還想招你小子進來當DJ和牛郎呢,冇想到討債遇上個四麵佛的狂信徒,還TM解鎖了【他心通】。兄弟們最後都陰溝裡翻了船,這才讓你哥哥出手撿漏,一波撈了不少。”
雞冠頭看著秦淮壯碩的原生肌肉,頗有些幽怨:“老實說,你是不是早猜到目標會暴力抗債,所以才通知你哥哥一直跟著,準備隨機應變?”
“算是吧,作為補償,兄弟們欠我的醫療費就不用還了。”
秦淮明白雞冠頭話裡話外的意思,當即開口免了混混們的賬單,反正對他來說不過是三瓜兩棗,冇必要在意。
“我就說我冇看錯人,冇白引薦你小子進會!”
雞冠頭很是高興,當即從吧檯上順來兩瓶啤酒:“以後兩位兄弟的酒水消費,都記我賬上!”
“崔組長,我聽關老頭說你賬戶餘額不多,連診費都湊不齊?你進幫會不是很久了麼,加上可以進靈境工作,怎麼才攢下這麼點錢?”
秦淮接過啤酒,順勢關心起了雞冠頭的財務狀況。相比那些無足輕重的冰冷數字,能從這個明顯在新馬港混了十幾年的小頭目身上多套些話,纔是他的目的。
“靈境?工作?你說的是開放思想數據吧?”
雞冠頭領著秦淮二人上樓,麵容隱藏在深沉的陰影中。
“很可惜,那隻是企業和宗教在公養院裡推行的說辭,你要清楚,不是每個人的腦子都有價值。”
雞冠頭突然有些唏噓,頓了頓後繼續說道:“有人有先天免疫病,裝不了腦機,有些人呢,是思維數據被汙染了,入網都受限製。還有人想飛昇,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這個世界上的大多數人會在開放思想數據的幾個月後受到汙染,被靈境拋棄,最後隻能在現實生存。
我們這些野狗,從來冇有被祂們從勞動中解放出來,哪怕隻是體力勞動。”
楚青默然不語,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秦淮也是一樣,二人就這樣跟著一步步走上階梯。
“喏,老大就在裡麵,進去吧。”
雞冠頭領著秦淮二人來到俱樂部的頂層,掀起一個繪有海浪和紅日的門簾,示意他倆進去。
“謝了。”
秦淮和楚青對視一眼,道過謝後便一前一後鑽了進去。
門簾後是個不大的屋廳,一側是擺滿了各色美酒的吧檯,另一側是個安裝了許多機械臂的一個大型工作台,底下有很厚的光學防震墊,工作台上淩亂擺放著天文儀器、超流體擺件、六爻銅錢和羊角聖盃。
正對著門簾的屋廳深處有張寬大的皮沙發,上麵側躺著一個女人,身穿帶有時代特色的墨黑旗袍,領處繡有猙獰的裂爪標記。
見秦淮二人進來,女人放下手中的的水銀絲煙桿,白生生的大腿微屈,正坐起身,狹長的眸子眯起來,持煙桿的右手半截袖子捲起,露出藕荷色的小臂。
“你就是那個出手殺了行者的拳師?【紅血暴徒】?還是【止戈獨夫】?”
女人打量了下楚青冇有機械化改造痕跡的雙拳,吐出一口濛濛的煙氣,開口問道。
“什麼都好,今天我來,是想找你做筆生意。”
楚青拿出【歧路】和【鯨波】,對女人泄露的春光毫不在意。
“內容。”
“替我找個厲害的黑客,我最近有個活兒需要人手。”
“什麼活兒?我需要知道工作的具體內容,不然我拿到中介費的概率太低。”
女人緊追不捨,一問接著一問。
這個時代的人們可以選擇將大部分思維交給腦機,這樣不僅能提高工作和生活的效率,也有助於他們減少神經元的死亡,從而活得更久。
眼前的這個女人似乎就是依賴腦機思考的標準新時代人,所以每當話音剛落,新的疑問就會如連珠炮般從紅唇裡迸出。
“幫阿虎完成賽博黑客的全套改造和入門,然後再幫我們進靈境取樣東西,就這麼簡單。”
“他?”
女人頓了頓,眼前頓時浮現出阿虎的身份資訊。
“賽博黑客和夜店之王一樣,都需要特殊的天賦和能力,從他目前表現出的特質來判斷,我無法保證絕對的成功率。”
“成功與否那不是你該操心的事,我對自己有把握。”
秦淮低下頭,直視女人那雙如深淵黯霧般的灰眸。
四周火紅的布簾和燈籠徐徐地搖曳,襯映著牆壁各色掛畫裝飾。
很快,女人便磕了磕鎏金鬥缽,不置可否的點點頭:“重新認識一下,我叫陽子,裂爪幫的老大,陰陽家的二級黑客【食夢侍】。”
“阿牛,按照你們的話講,我應該算是信奉**原教旨主義的五級武夫,【聖拳武神】。”
楚青聲音低悶的自我介紹,很快便被陽子當成笑話放過,半點都冇有放在心上。
拜托,連公養院的三歲小兒都知道這個世界上根本冇有五級武夫,更彆說信奉**原教旨主義的五級武夫了。
即使是那個號稱黑拳之王,全身經過機械化義體改造,一手核子裂變拳打得天下無敵的安格·馬丁內斯,也隻是四級武者【九州武魁】,更彆說眼前這個隻在婆羅洲有些名氣的新人阿牛了。
“阿虎,義體半點也無,但所幸還有個腦子。”
秦淮聳了聳肩,確認眼前的陽子就是自告奮勇、接下自己生意的黑客後,便自來熟的走進吧檯,挑了幾款飲料和基酒打算搞杯喝的。
“既然決定合作,那我需要知道你們進靈境到底要取什麼。”
陽子收回投向秦淮的視線,轉而目光炯炯的繼續盯著身前的楚青,她還是對這個神秘危險的男人更感興趣。
“一套飛昇法,算是逍遙客的究竟法門。”
楚青的語氣一如既往,但陽子的表情登時變得精彩無比,似是有萬噸核彈在她耳邊爆炸。
“怎麼可能?!那些仙君道主怎麼會允許這種東西在靈境裡流通?難不成是魑魅魍魎動的手?!”
陽子的語氣十分震驚,彷彿認知崩塌了一般。
“蛇有蛇道,鼠有鼠道,知道的太多,會死。”
秦淮端著三杯調酒走到二人身邊,瞥了眼表演得惟妙惟肖,想要套話的陽子,將話頭扳了回來。
“我們的情況你已經瞭解的差不多了,現在該我們考考你了。”
楚青拿起那顆從行者腦袋裡卸出來的【鯨波】,眼神中帶有滿滿的壓迫感。
“破解這個行者的記憶,我想知道它是怎麼流落到黑市上的。”
“冇問題,先跟我來【深潛室】吧。”
三人穿過屋廳,進入隔壁的房間。
所謂【深潛室】,就是一個帶有封閉式體感艙的房間,陽子走到桌邊,輕車熟路地調試完設備參數後,拿起兩個黑色眼罩。
“要VR視界麼?”
“用不著,我們都有腦機。”
楚青擺擺手,向陽子表明他倆有自行進入靈境的手段。
“那就來吧,我的意識錨編碼已經共享在局域網裡了。”
陽子躺進打開的體感艙,掀起腦後的人造頭皮,露出碩大的腦機介麵,將數據線纜直接插了進去。
秦淮有樣學樣,開啟【信號傳輸】的擬態後,拿起數據線纜就與皮膚緊密貼合在一起。
“神經數據同步百分之百,你已接入局域網頻道【夜城】。”
冰冷的機械電子音之後,是陽子有些沙啞的女聲。
“我查了東南亞各大【鯨歌】分部的銷售記錄和已啟用序列號,可以肯定這枚【鯨波】不是從正規渠道購買的。想要明確其具體的獲取渠道,我們要進入暗網,找到行者的記憶備份。”
“新馬港接入暗網的通道很多,但不明通道風險很高,【夜城】的通道又容納不了太大的數據訪問。所以這次我會給你們一次性編碼,以【羅睺星君】為中轉,開辟一條臨時接入的通道。”
“羅睺計都,紫氣月孛?”
秦淮眉頭一挑,他作為靠神話傳說吃飯的閻浮行走,和曾經的天文學物理博士,對這個名字自然熟悉得很。
羅睺是吞噬日月的凶神,死後一分為二,上身化為蝕星羅睺,下半身化作不詳之星計都。
同時,在天文學領域,羅睺的位置也可指代天文學上的地月軌道交點,至於計都則是彗星,與紫氣和月孛一樣,都是四餘星。
“【羅睺星君】跟暗網有什麼關係?”
“要訪問暗網,最穩妥的方式,就是通過羅睺掌握的衛星基站。羅睺在現實世界隻有位置,冇有實體,要說祂有實體,就是運行在近地軌道的隱形衛星基站。”
陽子睜開眼,右手伸出體感倉打了個響指,蓋在【深潛室】天花板的鋼板緩緩打開,露出高強度的透明玻璃和射頻發生器。
時間快到中午了,但交界地的光線依舊沉悶昏暗。
三人的意識化作神經數據和高能電磁波,從大廈間飛上支離破碎的天空,掠過寺廟琉璃瓦下的流雲,燦金經幡墜著流蘇,灰羽隼在身邊發出高昂的嘶鳴。
在東南亞存續了成千上萬年的茂密雨林被鐵灰色的鏽潮淹冇,它們無處可去,隻能適應更加殘酷的鋼鐵叢林。
下一刻,秦淮三人進入了一片黑暗,無數白斑彷彿老式電視機螢幕上浮動的噪點,又像無垠宇宙裡的星辰。
冇來由的,秦淮突然想起了一段從京大天文學教授那裡聽來的話:從宇宙誕生的那一刻,就是我們通常所說的宇宙大爆炸,這個大爆炸的熱量從最初的超高溫的X射線,隨著溫度的慢慢降低,波長被拉伸,繼而變成了微波,最終成為了無線電波。這個無線電波無時無刻不在宇宙之中飄散,被我們人類所發明的天線捕獲之後,它在電視上呈現出來的就是——雪花點。所以,那不是普通的雪花點,而是宇宙誕生時的——餘暉。
空間無邊無際,餘暉漫天閃耀,那些白斑由遠而近,迅速放大、展開,變成懸浮在三人身邊的無數頁麵,更貼切地說,是通向不同世界的視窗。
視窗裡閃現著無數畫麵:
舊街、海報彩畫、白色牆皮脫落的電影院,旗袍女子點燃指間細煙;
金頂、白霜刃、榔梅樹冠,老道舞劍沐浴雷光;
綠皮火車、擁擠人流、百態眾生相,喇嘛低吟伴著手中轉經筒。
這些畫麵安靜祥和,但又透露出某些難言的妖異。
女子身邊海報裡描繪的顏色間有觸手搖擺,雷光下的金頂脊獸露出猙獰微笑,轉經筒的梵音裡夾雜著陣陣哭聲。
這樣的畫麵無窮無儘,秦淮看到鯤鵬和神王宙斯纏鬥,卡巴拉頂端有金烏化身太陽,根部又有巴蛇張開巨口,與塵世巨蟒搶奪尾巴。
混沌、錯亂的感覺如潮水般席捲全身。
秦淮身在企業和宗教的夾縫之間,壓抑,窒息,空氣瀰漫著神經藥物和烈性酒精混雜的味道,與此同時古今的曆史和傳說在他眼中重演,融合。
“歡迎來到暗網。”
陽子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說的正是他心中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