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
雷鳴般的喊聲響徹天地,秦淮手提菜刀從船艙裡走出,目光投向江水中十餘米長的無角龍頭。
“想吃饗宴就安靜些,如此吵嚷若是擾了靈廚清靜,今晚的菜席他撂挑子不乾了,難道我還能拿你頂缸不成?”
瞅著秦淮對這位兩千年道行(八極)的鼉妖毫不客氣,宿衛都頭不由心裡捏著一把汗,大手默默握緊了腰旁的金裝虎頭刀。
“烏大郎,你不想吃我還想吃呢!錢塘不比你們洞庭,積膳宮內有麟廚供奉,可以時時開夥。老鯉我十多年冇吃過饗宴了,這次你要是壞我好事,我非找你家大王讓他請我吃酒不可!”
曲江中的烏金鼉龍還冇說話,已化為龍首大漢的【赤鯉龍】鯉瑜就急得搶先開口,軟槍硬棒如爆豆子般從嘴裡冒出,提醒這鼉烏莫要無端惹事。
【鼉龍驍將】
類彆:妖種
綜合評價:八極(兩千三百年道行)
在洞庭水府鼉將軍鼉墨麾下聽令的鼉妖副將,性格凶頑,有呼風喚雨之能,金剛難壞之軀。
“你這夯貨,就知道吃,也不想想一個靈廚能做得出饗宴麼?”
鼉烏冷哼一聲,甩頭化作半人半妖,卻是位額無龍角,卷唇稀髯,臉膛烏黑,身穿玄甲的怒狠武將。
“管他勞什子靈廚麟廚,有得吃就行,何況,冇兩把刷子能讓這位地乙獵官跟隨左右?他可是神箭手,眼睛又不瞎。”
鯉瑜扯過姿態高冷的鼉烏,特意在“地乙獵官”幾個字上加重了音調。
“他?他不是【天人】。”
鼉烏瞥了一眼秦淮,同樣冇感知到那股屬於【天人】境的獨有氣場。但他畢竟在兵強馬壯、物產豐饒的洞庭水府供職多年,再加上跟自家大王屢次征討為非作歹的孽妖,練就了一身毒辣眼力。
結合秦淮此時散發出來、如針紮般的危險感,他心中收起輕視,有了幾分猜測:“那就隻能是弓刀嫻熟、神通強橫的【星罡】武人了(九曜巔峰)。”
“這位烏大郎倒是好眼力,不知龍王爺此次榮歸故裡,可曾見到雲夢少君?”
秦淮見鼉烏識趣,主動收起妖身,也冇揪著不放,轉頭跟【赤鯉龍】搭起了話。
“什麼龍王爺,亂講,虎頭神喚我鯉瑜便可。”
【赤鯉龍】打了個哈哈,餘光瞅見甲板上立著的一張大桌和八把凳子,隨即便大馬金刀地挑了一把坐下。
“老鯉這次領著孩兒們回府還是晚了些時日,那幫孽畜不知從何收到風聲,早已人去樓空。”
鯉瑜歎了口氣,剛提起茶壺想要倒水,卻見壺裡空有茶葉卻無沸水。
“然後呢。”
秦淮向白虎宿衛招了招手,一個盛滿了開水的湯瓶便被送到桌上。
“自是恭迎少君和公主,重理水府事務了。”
鯉瑜手法熟練的泡好了三杯清茶,招呼秦淮和鼉烏用茶:“這幾日我和烏大郎各領手下鯉兵鼉卒窮搜錢塘上下,正是奉少君法旨尋查孽龍蹤跡,順帶將五鮮懸賞告知四州諸府,為走蛟化龍一事掃平阻隔障礙。”
“公主?可是東海玉龍宮的敖靈敖小娘?”
秦淮眼神一動,狀若無意的問道。
“正是我家四小姐,你這獵官,難不成與我家小姐有舊?”
一直閉口不言的鼉烏見秦淮竟能叫出敖靈的名號,頓時大為詫異,忙出言問詢道。
“我與敖小娘曾在【山海界】中有過交集,也不知她采下的那半株【龍井綠】是否能幫上少君的大忙。”
秦淮坦然開口,將一段往事娓娓道來。
“【龍井綠】?我怎麼聽說這次饗宴隻用五鮮,並無旁的原料啊。”
鯉瑜扭頭看向鼉烏,想從他那濃如黑炭的臉膛上看出些什麼。
“小姐主治丸蠹味,所做菜式中江鮮、河鮮、湖鮮、井鮮、海鮮這水族五鮮用得極少。”
鼉烏知道的確實比鯉瑜多,他皺了皺眉,繼續說道:“此中隱秘大王應該更清楚,依我愚見,隻敢猜測王爺最後在小姐和那羅浮山人呈獻的菜肴料理中,為少君選擇了那來曆不明的九州水官。”
‘自家人不用,用外人?’
秦淮有心多問兩句,但鼉烏已捧起茶杯,一副專心品茗、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模樣,鯉瑜又一問三不知,講不出個所以然來,他也隻好作罷,與二人閒聊些有的冇的。
呼呼呼~
陰風狂卷,鬼氣瀰漫,秦淮眯起雙眼,冇等他站起身來,一頭高達三米,衣著襤褸、青麵獠牙的猙獰厲鬼就出現在了圓桌凳椅之上。
【江倀怨】
類彆:陰鬼
綜合評價:八極(兩千年道行)
本是一位進京趕考的書生,後被船火兒戕害,活生生溺斃在聞堰曲江,怨氣極大。
六十年前害人無數後修煉有成,不自覺吸引到了自【暗幽】裂隙中滲出的一團【沉淵之水】,有不俗戰力。
備註:鬼門關頭陰鎖堅,沉淵潭中仙骨寒。
“來了!”
秦淮心頭凜然,知道這場饗宴最難對付、應該也是最為挑剔的食客怕是已經到了。
【江倀怨】也不說話,隻是直勾勾的盯著秦淮,彷彿他是一塊肥美可口的五花肉一般。
要是常人被這麼一隻嚼食了不少生人的惡鬼直勾勾的盯著,不說下體失禁,也得冷汗直流。可秦淮麵色不變,隻是向山君大虎使了個眼色,這頭靈智完全不下人類的吊睛白額大蟲便走到【江倀怨】旁邊,默默用它那身遠超人類的旺盛血氣沖和已變得幽冷陰濕的環境。
“這種滲到骨子裡的陰冷,還真是令人厭惡啊。”
鯉瑜活動了下筋骨,卻冇離席,隻是稍稍遠離那【江倀怨】,顯然也知道這饗宴不能中途離席的規矩。
“老秦,人齊了冇。”
查小刀的喊聲自船艙中傳來,秦淮瞥了眼陣列在戰船兩側,踏波踩浪的魚鱉蝦蟹,和遠處江麵下湧動著的無數黑影,再回頭看向桌子上的四個空位。
“冇呢,應該還差一位。”
話音剛落,就聽一陣浩渺的歌聲自遠方傳來,將充斥甲板的陰冷鬼氣沖淡不少。
“.春意喜盈,秋波光蕩,敞袖飄然福氣多,芒鞋灑落精神壯.”
戰船緩緩靠近【死心渦】,江麵上已出現不少大大小小的漩渦急流,遠方瓢潑的大雨中,卻有一灰色人影,慢慢悠悠地衝秦淮走來,未見其人,隻聽他那浩渺的佛謠四處傳響,在暮色中分外清透。
秦淮揚手,示意白虎宿衛不必去管。
又等了一會兒,這人影才爬上甲板,讓眾人看清了他的樣貌。
耳朵大大,臉膛方方,肩寬足赤,大腹便便,怎麼看怎麼像一位不戒時食的胖和尚。
“彌勒佛~諸位施主,可要吃瓜?”
這僧人揹著個布袋,裡麵盛著兩個大瓜,從欄杆上跳下後,拍了拍手,笑容可掬的向秦淮幾人打著招呼。
秦淮低頭望去,看著腳旁的兩尺小僧,不禁一樂。
姓名:布袋小和尚
類彆:山精
威脅程度:深紅色(八極)
備註:本是揚州雪竇寺龍華樹旁的一塊嬰狀奇石,受日月點化,佛經熏陶,故而成精。
通曉諸多異聞奇術,最好品味世間珍奇,性喜遊山玩水,不願打坐參禪。
備註:生瓜熟瓜,你吃啥瓜?
“小和尚,你這瓜保熟嗎?”
“又熟又甜,可解渴嘞~”
布袋小和尚怕秦淮不信,當即劈開一個尺許長的大瓜,掰作兩半遞了上來。
“不忙吃,不忙吃,小和尚還是請先入座吧。”
“施主客氣。”
秦淮看著紅通通的瓜瓤,單手一引,布袋小和尚就跳上圓凳,和秦淮一左一右將【江倀怨】夾在其中。
“方纔我還惱這茶水不甚解渴,如今有送上門來的瓜吃,合該嚐嚐。”
【赤鯉龍】見時間還早,圓桌上除了一壺茶外又什麼都冇有,便將主意打到了紅通通的瓜瓤上。
“甜,真甜,小胖和尚,你這瓜哪來的?該不會是【山海界】中的異果吧?”
“哈~哈~哈,【山海界】雖然玄奇,可養不出如此佛果。”
布袋小和尚單手誦了個佛號,拍了拍後背還剩下的那個大瓜,悠悠道:“這是小僧在瀑布院下瓜田親手所種,三年一熟,可解眾生諸苦,就當是今夜饗宴的果禮罷。”
“講究。”
秦淮瞥了眼另外三個想吃白食的傢夥,轉頭向船艙喊道:“刀子,人齊了,上菜!”
“得嘞!”
查小刀估摸了下時辰,也覺得差不多了,當即將早先準備好的肉粥酒醴一一盛出,放到百十個小碗之中,用幾個大托盤移至甲板兩側,隻留出一條供單人通過的狹道。
水霧繚繞,香氣四溢,查小刀將給江倀水鬼們享用的頭輪菜擺好後,便衝回船艙灶台,菜刀拍碎黃瓜,再盛出早先炸熟晾涼的花生米和焯水斷生的豆芽,加入各色調料。
蒜末、鹽、生抽、醋、香油、白糖、辣椒油
很快,三道涼盤前菜便端到了圓桌之上。
“此次饗宴隻是【尋常】家味,如有不滿,還望諸位多多包涵。”
見三名白虎宿衛為眾人呈上碗筷,也一一入座後,秦淮清了清嗓子,開口定下了今天這桌饗宴的基調。
“【粗細八大碗】迎四麵來客,聚八方福氣,此宴共有十六道正菜,山珍海味齊聚,共八人齊享。”
“諸位,動筷吧。”
與正在甲板上悠哉吃喝的幾人不同,悶頭在灶台前忙活的查小刀恨不得能長出三頭六臂,來輔助他多線操作。
但,急不得。
今夜饗宴成功與否直接關係到閻浮事件的最終評價,哪怕慢點,也得將十六道正菜穩穩噹噹的一一做完。
查小刀紮緊頭髮,強打精神,洗乾淨雙手後,便拿出幾日前置備妥當的香糟酒、已洗淨手撕好的泡發木耳、大小厚薄合適的胡蘿蔔片
咕嘟嘟~
半鍋淨水燒開,下入木耳、胡蘿蔔片焯水,約莫十個呼吸後便撈出瀝水備用。
二灶的大半鍋淨水此時也正好燒開,眼瞅著火苗減弱,查小刀將醃製好的魚片一片一片展開下入水中,待全部下完之後,用大勺輕推魚片,漂浮之後同樣瀝水備用。
頭灶大火起,鍋中下高湯。
查小刀將適量的白鬍椒粉、鹽、白糖、香糟酒全數攪入湯中後,依次下入木耳、胡蘿蔔片、魚片,輕拌燒開,再慢慢淋入水澱粉勾芡。
晃動十幾斤重的炒鍋,將其完全拌勻後,淋上祕製明油,分彆裝入青瓷海碗和白瓷大盤。
“頭盤【糟溜魚片】,算是道開胃菜。”
查小刀將青瓷海碗呈上,撂下句話後便扭頭回了船艙。
桌上八人聞著香糟酒帶來的特殊香氣,不自覺的將目光轉移到這碗色澤明麗的【糟溜魚片】之上。
瑩白如玉的魚片,就像裹著一層紗衣一般,隱約朦朧,很有一種彆樣的美感。
下麵墊著的木耳,顏色純黑,小巧細緻,就像一朵朵純黑色的玉蘭花,與其上橫臥的片片白玉魚肉對撞,更是增添了幾分豔色。
“不過家常小菜,卻內蘊陰陽之理,妙極,妙極。”
布袋小和尚撥弄著手上念珠,全然不顧勿食葷腥的戒律,十分自然地夾起魚片木耳放入口中。
“也不知是哪處水域生養的青魚,鱗皮竟有這般滋味。”
鯉瑜正夾著一塊寸許長短的魚片,邊緣色深不少,跟其他軟脂如玉的地方不太一樣,似乎有點白璧微瑕的意味。
秦淮摸了摸鼻子,自不會說這是他切墩時留下的小心思。
見眾人吃得開心,連那【江倀怨】都擓了一大勺,放入麵前盤中吸食著五穀精氣和魚肉滋味。
秦淮也伸出手,挑起一筷子送進口中。
香!花香!桂花香!
剛一入口,一股子濃鬱的花香就在舌尖炸開,是桂花的味道,連帶著糟釀的香氣,沉鬱醉人,難以忘返。
“柔嫩多汁的魚肉,果然還是要連著彈牙爽滑的魚皮吃才過癮。”
秦淮點點頭,順帶分出心思看顧周邊正在爭食的百鬼群倀。
這群並無實體的陰鬼,品嚐菜式的方法與【江倀怨】一般無二,與其說是吃菜,不如說是食氣。
對,食氣,像食香火一般去嗅探,去品嚐,去吸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