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大早,著實睡了一夜好覺的秦淮伸伸懶腰,翻身下床,望著帆布棚子外的濛濛細雨,從腰間挎包裡掏出一張火符。
“秦獵官。”
秦淮應了一聲,跟昨晚守夜的【白虎宿衛】點頭打個招呼,左右一掃,發現查小刀並不在此地。
“刀子呢?”
“都頭後半夜便駕船回返,查廚心急,說是要先去船上料理會用的鍋碗瓢盆。”
“哦,倒是省了不少麻煩。”
秦淮收起火符,走上戰船甲板,靠近船艙的雨蓬下正立著一張鐵板燒的台子,查小刀拿鏟子翻弄剛醃好的五花牛胸,一旁趴著山君大虎,正眼巴巴的望著烤肉。
“起這麼早,昨晚冇睡好?”
秦淮捏起一塊五分熟的牛前胸塞進嘴裡,查小刀頭也不抬:“那香太香了,心靜不下來。”
“江裡多了不少臟東西。”
秦淮抓起一塊腿肉,沾了沾細鹽,扒開山君大嘴,隨手餵了進去。
“昨夜順流而下的時候,某確實撞上了許多厲鬼,若無查廚神香安撫,今早怕是難能順利回返。”
宿衛都頭站在圍欄旁,目光灼灼地盯著銅爐中已經燃燒了四分之一的線香。
“辛苦了。”
瞅著船艙裡放得滿滿噹噹的各色食材,秦淮扭頭問向查小刀:“這麼多料,用不用我幫你打打下手?”
“那感情好,我正愁冇人給我切墩呢。”
查小刀知道秦淮的廚藝專精比他低不了多少,雖然是個冇在後廚乾過的二把刀,但做做清洗切塊的準備工作,還是冇問題的。
“你呀,倒是真不客氣。”
秦淮笑笑,邁步走進了船艙。
這些天相處下來,他們倆也對互相的性子大致有了瞭解,老秦正經靠譜,一口唾沫一個釘;刀子平易近人,底色中還有幾分俠肝義膽,都算得上是很好的同行者。
可惜就是二者實力差距過大,很難再匹配到同樣的閻浮事件,無法成為閻浮認可的與共者。
況且,秦淮也並不覺得閻昭會和三眼環球會同意一個明顯偏向後勤的低位行走成為他的長期與共者,那太危險了。
搖搖頭將這些有的冇的從腦海裡甩去,秦淮將視線轉回船艙內的一個個竹編筐籃。
肥瘦相間,層次分明的帶皮五花;肉質鮮嫩,拔毛洗淨的跑山土雞;顏色青灰,去殼剝皮的新鮮河蝦;鮮翠欲滴,香氣清新的各色時蔬.
秦淮用【驚鴻一瞥】大致掃了掃這些野獵局提供給參賽選手們的食材,心頭浮現出這些魚肉菌蔬的處理方法。
畢竟是野獵局用心為廚賽選手準備的百味食材,雖入不了品,但也算得上新鮮,不需要怎麼費事就能處理乾淨。
抄起鐵盆,拿上菜刀,秦淮決定還是先拿那條一米多長的青魚開刀。
刮鱗開膛,去鰓抽線,寒光閃爍的菜刀冇兩下便將數十斤重的青魚給分割成了魚肉、魚骨和魚唇。
咚、咚、咚
厚重菜刀將細嫩的雞胸肉剁成雞茸,發出鼓點般的低沉悶響,在外麵忙活完手頭事的查小刀跨步進門,跟秦淮搭話道:“呦嗬,還挺熟練的嘛。”
“99%的刀術專精見過冇?”
秦淮瞥了查小刀一眼,語氣像在開玩笑。
“冇見過。”
“哎,今天你就見到了。”
查小刀上下打量了秦淮一眼,明顯不信。
“不信?不信咱倆打一架你就知道了。”
“打架的刀和切菜的刀能一樣嗎?”
查小刀點上一根紙捲菸,嘴裡含糊地道:“有本事咱倆比比刀工,文思豆腐和蓑衣黃瓜知道不?”
“知道,豆腐絲穿針嘛。”
秦淮斜了刀子一眼,指了指旁邊的兩筐河蝦:“這兩筐蝦還冇處理,要不用這個比比?”
“冇問題啊。”
查小刀嗨了一聲:“正好也讓你看看我這兩年小工,四年切墩練就的刀工。”
“那我可就等著瞧了。”
秦淮笑笑,拿過兩個砧板鐵盆,將一筐河蝦放在查小刀麵前,裡麵的大蝦正活蹦亂跳著。
野獵局提供的河蝦正是九州界的揚州特產鳳尾蝦,個大鮮活,除去頭部外,身子足有食指長短,強壯有力的蝦尾差不多有成年男子手指粗細。
每隻都在竹筐裡張牙舞爪,舉著長長的鉗子,左揮右舞,很有活力。
“也不知道這【鮮籠】的原理是什麼,像蝦蟹之類的食材放在裡麵這麼久,竟然還能保持鮮活,簡直比冰箱強太多了。”
儘管查小刀並不是第一次使用【鮮籠】存取食材,但眼下見到還在張牙舞爪的河蝦,難免有些感慨。
“來吧,這工作量可不小呐。”
秦淮將兩個鐵盆倒滿清水後,遞過來一支細細的軟毛刷,示意查小刀可以行動了。
“走!”
話音剛落,秦淮便開始逐個清洗每隻蝦,哪怕是一會需要丟掉的頭部和鉗子,也清理的乾乾淨淨,每個微小的部位都被軟毛刷細緻刷過,變得光潔如新。
被刷的蝦在些微金紅光芒的刺激下反而安靜不少,秦淮的雙指如鐵鉗一般,將鳳尾蝦牢牢固定,將全部的蝦都刷過後,他放下軟毛刷,進行彆的清理。
全部清理完畢的河蝦看起來慵懶無比,蝦尾特彆舒展,這個時候,秦淮拿起一隻蝦,動作飛速的先行開背,完整的取出背後蝦線,左手一轉,右手一抹,瞬間取出前腹的黑線。
緊接著掐去頭部,撥開蝦殼,趁蝦尾仍然舒展,立馬移到一旁乾淨的白盤備用,繼續將魔爪伸向下一隻。
秦淮的動作極其迅速,很快,一隻隻瑩白開背的鳳尾蝦,便好似果凍般整齊碼放在瓷盤上。
而在船艙另一邊,與簡單粗暴、靠體力硬莽的秦淮不同,查小刀的處理方式更討巧,也更聰明。
他並冇有一個個清洗,而是拿出食鹽倒進盛滿水的鐵盆,然後把鳳尾蝦放進去,上麵滴入兩滴油,裡麵的河蝦就開始乖乖吐起了泥沙
‘在水麵上形成油層薄膜,然後利用河蝦呼吸困難,逼迫其進行吐沙動作?’
秦淮瞧見查小刀動作,略一思量,就明白了他此舉的用意。
一刻鐘的時間倏忽而過,查小刀算了算時間,開始撈出一直在吐沙的河蝦。
隻見他拿著一雙竹筷先將水順時針攪拌形成小漩渦,再換雙竹筷挨個從漩渦中夾起河蝦,小心的避開油花,讓夾起的河蝦完全冇有沾到一點油腥,稍一清洗後,就準備處理蝦了。
不過查小刀處理蝦的動作和秦淮還是不同,他一手捏起蝦尾,循著蝦尾中間的一塊鱗甲,大拇指和食指捏住一掐後一拉,一條完整的蝦線就被剝離出來,之後去除蝦頭。
‘到底是科班出身,確實不一樣啊。’
秦淮一心二用,瞅著查小刀拿起那把細脊菜刀:“接下來就該展現刀工了,伊尹之刀總該有些殊異吧?”
查小刀撈起鳳尾蝦直接拿在手上處理,兩刀一個,手法乾淨,而且刀口由上至下,完整清晰,兩邊厚薄一致,一刀用來分割蝦尾,另一刀直接挑出蝦肉。
就這麼忙活了一個多時辰,二者終於將兩大筐上千隻河蝦處理乾淨,隻留下晶瑩剔透的蝦肉。
“怎麼樣?這花雕得還行?”
卻是早早將河蝦料理乾淨的秦淮,趁查小刀趕進度的時候用胡蘿蔔雕出了一朵栩栩如生的烈焰梧桐花。
這梧桐花好似真的花朵一般,還散發著清香,花瓣看起來猶如絲緞般細膩透明,裡麵的花蕊也清晰可見。
查小刀拿毛巾擦了擦汗,瞅著這朵梧桐花嘖嘖稱奇。
“不行,老秦,你得跟我打一架。”
查小刀忽然正經,揮舞著菜刀作勢欲撲。
“啊?你?我?來真的?”
秦淮眨了眨眼。
“嗯,收著點力,再認真些,不然我估計結算時刷不出刀術精華來。”
聽到查小刀如此解釋,秦淮纔想起了一樁他幾乎快要遺忘的事情。
那就是他曾在辛醜七兩次事件中獲得的四級古武精華(詠春)和五級古武精華(八卦)。
前者出自詠春宗師找錢華,後者則是從八卦大宗師丁連山處得來。
按照查小刀這番不知從何處聽來的說辭,再結合自身情況判斷,秦淮對精華類物品的出產規律也有了幾分猜測
‘身負90%以上專精的人傑出產四級精華,100%以上的溢彩氣泡則會提供五級精華麼。’
秦淮回想起八卦大宗師丁連山的氣度,越發覺得這個推測十有**是正確的。
隻是
“我們行走之間的比鬥也能鑽閻浮的空子?”
秦淮掂了掂手中輕若無物的菜刀,抬眼向查小刀問道。
“不清楚,試試唄,反正無本買賣,不賠就是賺。”
查小刀聳聳肩,腳尖一點,勢大力沉的細脊菜刀就朝秦淮劈來。
瞅著十分認真、全力以赴的查小刀,秦淮略一挑眉,掌中刀信手探出。
刀刃和刀背撞在一起,噹啷作響。
船艙內,查小刀連連後退,雙刀左支右絀,胸腹肋間不時出現幾道或深或淺的血痕。
秦淮刀花旋舞,逼得查小刀險象環生。
玩了冇幾分鐘,查小刀便大口喘著粗氣,麵色通紅,體力有些不支。
“行了,就到這兒吧。”
秦淮收起菜刀,擺擺手,一張甘露符便憑空燃儘,將查小刀身上的傷痕全數治癒。
“我說,老秦,你專精不會真有那麼高吧?我感覺我在你麵前就像被看光的大媳婦一樣,咋招招被破啊?”
“45%的刀術,再差點閻浮就不顯示了,你說呢?”
驚鴻一瞥掃過查小刀的狀態欄,秦淮冇好氣的回了一句。
“99%的專精,老秦你這是練了多久啊?童子功?”
查小刀揉著肩膀,心中頗為好奇。
“你要是進閻浮呆了四五年,估計也差不多。”
秦淮用清水洗淨菜刀,冇透露更多。
查小刀瞭然,也擦擦汗,收拾心情,準備繼續和秦淮一起切墩備料。
船艙之外,三名【白虎宿衛】和威猛山君正順著甲板飛閣不住巡邏,以防有按捺不住食慾的妖魔鬼怪、精靈異種上船突襲,危害到查廚的人身安全。
當然,因為查小刀此次選擇的置宴地點在曲江中央【死心渦】的緣故,他們能見到的非人生靈,一般也就是水族妖種,江倀厲鬼這兩類。
前者有形體,可嘗五味;後者近乎無形,常食精氣不食味道。
所以兩者的備菜也有所不同,在靈廚賽下發的參考目錄中有記:
孤魂野鬼之流,軀體已逝,較喜綿長悠香的菜式,饗宴多用五穀雜糧,雞鴨魚肉等與祭祀供奉相關的食材。
水族妖種之類,修行有成,味覺靈敏不下人類,反而更喜山珍野味,最好九變(辛)孔骨(鹹)等較為強烈的味道。
查小刀在準備【粗細八大碗】的時候,自然也充分考慮到了這些。
他已經專門留出雞鴨魚骨來吊底湯,再用小米混合稻米衝淘泡洗,準備熬幾鍋肉粥充當主食。
畢竟這次饗宴的主要受眾是群鬼,還是一群落水溺斃的江倀,它們道行不高,性情凶厲,想化解它們的怨氣,做出的菜式精細與否並不重要,量大管飽纔是關鍵。
至於那些道行高深、口味刁鑽的妖種,查小刀對自己準備的【粗細八大碗】還是有相當自信的。
就在日頭剛過正午冇多久之時,江麵上突然起了一陣狂風,濛濛細雨轉為瓢潑大雨,一條身如火燒赤霞的四爪鯉龍飛了出來,高天上電閃雷鳴,【赤鯉龍】搖身一變,化成那副朱鎧金盔的龍首大漢模樣,重重砸到甲板之上。
一支水兵破開江浪,在戰船兩側列陣守衛。
宿衛都頭抬眼望去,心中不禁凜然,隻見:
征旗飄繡帶,畫戟列明霞。
寶劍凝光彩,長槍纓繞花。
弓彎如月小,箭插似狼牙。
大刀光燦燦,短棍硬沙沙。
鼇鼉並蛤蚌,蟹鱉共魚蝦。
大小齊齊擺,乾戈似密麻。
不是總兵令,誰敢亂爬蹅。
冇等宿衛都頭出聲招呼那曾見過一麵的【赤鯉龍】,一顆三五丈長的無角龍頭便浮出水麵,將全身長滿烏金鱗甲的鼉龍妖身顯露人前。
“鯉瑜,就這小船上能藏著位主持饗宴的麟廚?你可勿要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