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堰中段,富春集。
在這百轉曲江最險要的灘岸旁,靜靜矗立著一座不高不矮,不大不小的灰黑丘陵。
淒淒雨霧中,好似鋼鐵澆築而成的拒馬圍牆自山腳一直延伸向山陰背處。
青瓦灰棚鱗次櫛比,穿行之路看似雜亂,卻又暗合某種規律。山腳處有一塊骨白色的龐然龜殼,上用血墨寫著三個大字:富春集!
血字前的黑磚階石上站著幾名形貌各異,眉眼凶惡的守衛,此時正逐一向進入富春集的三教九流收取入門費。
瞅見趕著一群牲畜上山的古怪道人,為首的肥壯男子放下扛在肩上的厚背大刀,如往常一般向其打著招呼。
“葛老道,收成不錯啊,今日這一趟少說得賺三四十筆人銀吧?”
“不過是僥倖托了龍王爺的福,讓我這個勞碌命餬口飯吃而已,算不得賺,算不得賺!”
盤坐在大青驢上的葛老道應了一聲後,冇有久留,很快便搖頭晃腦的趕著大批牲畜進了富春山集。
這幾天時間他從遠處的漁山而始,一直到聞堰曲江,走遍大大小小幾十處山野村莊,賣出許多套三牲祭醴,換回了不少命格有異的幼齡孩童。
“等做完旬內的這最後一筆買賣,道爺我就可以湊足資糧,上京求那位大士為我量身定製一味【道供】。屆時食靈反哺,道爺我又有百十年壽數好活,如此一來,纔不費我這幾十年的勞碌奔波呐~”
葛老道雙眼火熱的盯住麵前這群代表了大量財富的牲畜,心中不住想著妙事。
“與其呆在荒僻鄉野終老一生,不如化作薪柴為道爺的通天之路增光添彩。能遇上道爺,真是你們這幫鄉野村童的福分呐~”
山路之上空無一人,隻有那群出生冇幾個月大的牛羊豬驢聽著古怪道人的自言自語,不時淒厲的哞哞兩聲。
——
“待會就到富春集了,咱們是改頭換麵遮掩一番,還是就這麼大大方方直接進去?”
天亮之後,查秦幾人走了三四個時辰,眼看到了嚴陵山下。
“兵分兩路,你們目標大,身份高,處於明處會安全些,我孤身一人,做事方便,也不會誤了時辰。”
秦淮瞥了眼特征顯著的三人一虎,朝眾人說著他的打算。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聽上去確實不錯。查廚,您怎麼看?”
宿衛都頭點點頭,衝一旁正在忙活的查小刀喊道。
還算平整的黃泥土路上用碎石、木棍支著一口鐵鍋,燒的通紅。裡麵是劈啪作響的滾油,查小刀左手拿著笊籬,右手拿著長筷,正心無旁騖的撥弄在滾燙熱油中起伏的黃金油條。
“我都行,反正打架是你們的事,怎麼方便怎麼來。”
“話糙理不糙,是這麼個理兒。”
秦淮從支起的小木桌上拿起一碗豆花,自顧自地往裡加著蔥花、香菜、辣椒紅油。
“這鍋豆花是先前紹華送的,一直放在【鮮籠】裡冇時間吃,今兒個我看時間實在是來不及了,就順帶做鍋油炸鬼對付對付。”
查小刀忙完了手上的事,端起一盤黃澄澄的酥脆油條,放到了眾人圍坐的小木桌上。
冇去管麵前熱氣騰騰的油條,秦淮先端起了邊上那碗冰冰涼涼的麻辣豆花。
也不用勺子,一口撮下,徑直將豆花吸進嘴裡,瞬間有種在燥熱的天氣裡喝了碗酸梅湯的沁涼感從嘴裡一直蔓延到喉嚨口。
接著到了喉嚨口後,調料所帶的**才顯現出存在感,同時一股極致濃鬱的豆香味瞬間從喉嚨口爆發到整個嘴裡。
“香!”
秦淮忍不住閉緊了嘴巴,香氣一下子衝入鼻尖,加上特製紅油的複合味型,以及冰涼的口感,幾種滋味一起在腦海中浮現,讓人忍不住讚歎一聲。
“彆光喝豆花,嚐嚐油條,待會兒泡軟了可就不脆了。”
查小刀抬頭望了眼再度逼近的厚重雨雲,歎了口氣,趕忙抓起一根油條就往嘴裡塞。
考慮到這次隨行的幾位軍士都是大肚漢,查小刀便一次性炸了幾十根油條,堆成小山,煞是好看。
油條筷子長短,兩寸多寬,還是可以從中間分成兩根的那種,被查小刀深厚的火工炸的酥酥脆脆,稍微一捏還能聽見嚓嚓聲。
哢嚓~
秦淮直接用手把油條掰成兩節,酥脆的油條瞬間斷開,露出裡麵蓬鬆的內裡。
油條內部中空,白色的麪糰被炸的起了蜂窩眼,並且一股麥香味和麪粉香味混合著的油香味從斷開的地方直衝眾人鼻尖。
“這麪粉也不一般吧?”
秦淮打量了一番後,小臂回屈,直接將其送進嘴裡。
“軟脆香甜,可以啊,刀子。”
“彆管什麼軟脆香甜了,快吃快吃,我可不想待會兒又被淋成落湯雞。”
查小刀嘴裡鼓鼓囊囊的嚼著油條,拍了拍手,動作麻利的開始收拾邊上的鍋碗瓢盆、案板土灶。
很快,秦淮也吃完早飯,從背囊裡翻出一身黑袍。
“我腳程快,先行一步錯開時間,進富春集等你們。”
“好,一切小心。”
——
“入場費十兩紋銀,藏頭露麵者二十兩紋銀,有錢交錢,冇錢滾蛋,莫壞了富春集的規矩!”
日頭臨近正午,巨大的血字龜殼下不知何時支起了一個雨棚,看門的守衛圍坐在裡麵的大木桌旁,正興致高昂的劃拳吃酒。
“老大,這都中午了,冇幾個人進集,要不您回去歇著?這兒我們看著就是。”
一尖嘴猴腮的潑皮給高大肥壯的守衛頭頭滿上好酒,話語間滿是諂媚。
“那可不行,上頭有令,說這幾日正是三江法會的要緊處,得嚴加看守,防止鬨出什麼亂子。哥哥我作為門卒首領,怎能擅離職守?”
肥壯大漢痛快飲下碗中美酒,血目斜了潑皮一眼:“最近安分些,去賭坊虧了錢直說便是,彆想著拐彎抹角從那些人身上撈錢。若惹到來曆不明的強人,丟了爛命事小,壞了集主謀劃.哼哼~”
聽著大漢隱含威脅的警告,潑皮像是被毒蛇咬到一般,下意識地將身子一縮,手中酒罈險些不穩。
嘩啦啦!
大漢放下酒碗,從腰間拿出一把碎銀,甩到木桌上,任由手下小弟爭搶。
“兀那漢子,紋銀二十兩,到此處交錢!”
秦淮停下步子,左右看了一圈,著實冇找到哪裡有寫要交這入門費的告示。
“這二十兩便是三江法會的入場券?”
秦淮拿腔降調,聲音嘶啞,仿如惡梟。
“你若是隻進不出,自然便是二十兩,可若是進進出出,那可就遠遠不止了。”
肥壯漢子眯起雙眼,五指不自覺的握緊手中大刀。
“富春集倒是做的好買賣!”
秦淮故作姿態,冷哼一聲,二十兩的銀錠從黑袍中甩出,在半空拉出一道銀灰色的流影,直轟向肥壯大漢。
鐺!
刀鞘磕飛銀錠,大漢拔出刀來,強自壓下震顫發麻的胳膊,向秦淮怒吼道:“你這賊潑竟敢在此地放肆!”
“拿一群本事稀鬆的廢物來看門,這三江法會該不是糊弄人的吧?”
秦淮瞥了棚子一眼,冇心思跟這群小嘍囉多費口舌,撂下句嘲諷後就身形閃動,消失在了原地。
“老大,我們不去追?”
“要找死你去,先通稟上頭再說。”
肥壯大漢左手強握住還在發顫的右臂,咬了咬牙:“就說他是【天人】境的武者,隱患極大,定要防備!”
循著山路石階層層而上,等到秦淮真正進入這“鬼市”的時候便發現這三江法會已經虹吸來了不少人。
富春集專門在山頭側方開辟出了一個有花園、假山、溪流、亭台層層巢狀的巨大院落出來,在互相掩映的花草之間擺上了百十張條桉。
院子裡,有那相熟的江洋大盜在三三兩兩的竊竊私語,不知道又在醞釀著什麼打家劫舍的殺人勾當;有人抓著免費的美酒暢飲,生怕喝得慢了被彆人占去便宜;有人則趁著人多臨時擺起了地攤,滿身市儈活脫脫像個奸商.
看到隨處可見、在售賣百般食材的地攤,秦淮倒是能理解這些上不得檯麵的老鼠心思。
由於各大菜係的烹飪技法、料用拿捏總有些細微處的不同,再加上山海界會出產千千萬萬種效用各異的食材香料,所以獵人們總會剩下些賣不出去、也用不著的邊角料和效果未知的異物。
久而久之,這些東西就會流落到其他人手中,被類似這樣的集會消化,提供給對山海異獸有需求、但進不了兩界門的諸多三教九流。
特殊的環境造就了特殊的行為邏輯,不放過任何交易的機會是許多散人的本能。
大大小小的攤點,也讓這聚會中充滿了市井之氣。
除了上次在丙申三十三趕藍山大集外,這還是秦淮頭一次參加這種以物換物的集會。
驚鴻一瞥反饋來的黑色漣漪翻湧不休,眼瞅著就有幾位十都、九曜層級的三教九流從他麵前走過。
至於代表八極的【天人】【萬法】,卻是一個都冇有。
顯然在九州,八極實力的強人也不是隨處可見的大白菜。
“小居士,我看你尖嘴縮腮,肌瘦麵黃,一副癆病鬼模樣,莫不是先前破關之時,傷了本源根基?來,來,來,來看此寶,無論是不是傷了本源根基,折了天道壽數,隻要吃下一顆【參果嬰丹】便能添補十年壽數,重鑄根基。這種能夠叩開天門的奇珍異寶,一生中能遇到一次都是天大的緣分,萬萬不可錯過啊!”
秦淮扭頭看去,身旁的一個小攤上,一個身穿圓領袍服、頭戴黑巾的青年,正向一位麵色蒼白、身著錦繡的中年兜售寶物。
攤位上擺著一隻【鮮籠】,旁邊是用紫檀木盒盛裝的兩個堪比足月嬰兒大小的參果。
這參果通體玉白,手足鬚髮皆全,就連眉眼都像含笑熟睡的嬰兒,神形兼備酷似真人。
彆說是吃,僅僅是看上一眼秦淮都覺得瘮人。
“這是.盜版人蔘果?”
秦淮駐足在此,好奇地打開了驚鴻一瞥。
【參果嬰丹·三變】:由玉參菌寄生在靈長類生物上形成的幼兒複合體,須曆經九變,每變十年,九變圓滿後成熟為傳說食材,可為某些【天饗】【道供】的原料。
備註:冬蟲夏草,對,冬蟲夏草。
“一顆【參果嬰丹】要千兩黃金,你怎麼不去搶?”
中年頗為意動,但這青年要價太高,實在超出了他的心理預期。
“瞧您這話說的,搶劫哪有賣藥賺錢呐~”
青年油嘴滑舌,見中年還在猶豫,便從【鮮籠】中翻出一個小盒。
【參種】:會吸收靈長類生物的生命力和血液快速成長,奪四柱神煞和殊異命格化為養料。孵種需十月,此後每變皆需十年。
備註:被寄生的客體養參期間身體、神魂、心智會漸漸朽爛,將全數性命精華投入參種。
“客官若是手頭緊,可買【參種】回去自行培養。這【參種】培養起來倒也簡單,隻需將這其餵給四柱命盤中年柱、月柱、日柱與自己相同之人或命格奇異之人,待其十月蘊養,便可剖胸取之,得此【參果嬰丹】。”
“多少錢?”
“價格不貴,隻要百兩黃金,而且附帶一則訊息。”
青年攤主伸出食指,朝中年晃了晃:“客官若是尋不到養參之人,可去葛老道的牛馬市看看,聽說他今日剛進了一批人銀,想來能符合客官心意。”
“你倒是想得周到,喏,這是富春錢莊的兌票。”
“錢貨兩訖,客官慢走。”
眼瞅著二人完成了交易,秦淮大腦飛速運轉,心中泛起了嘀咕。
“這算什麼?黑暗料理?用如此殘忍血腥的食材原料做出來的菜,正常人能吃得下?”
不過此時卻容不得秦淮多想,那體虛中年收起【參種】後,急匆匆的便要離開,似是打算去那葛老道的牛馬市逛瞧一番。
瞥了眼繼續賣力吆喝的青年攤主,秦淮藏於黑袍中的雙指悄然伸出,用力一甩,兩張粘合到一起的雷籙火符就貼到【鮮籠】底部,在攤主看不到的視野死角緩緩燃燒。
留下一份亟待引爆的大禮後,秦淮立刻邁開大步,向著那中年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