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個孽畜,以灰鱸、黃鰍為首,道行大都與我相差無多,雖單打獨鬥無一能勝過我手中大錘,但小鯉雙拳難敵四手,到頭來還是冇能守住二老爺家中基業,連帶著麾下鯉兵被趕出水府,流落此凶險貧瘠之處,勉強藉助香火牲祭苟延殘喘。這麼多年來,小鯉遮掩行蹤、低調做龍,隻希求二老爺有朝一日能回返九州,將這些亂臣賊子齊齊誅殺,還錢塘一個朗朗乾坤!”
聽著【赤鯉龍】在大倒苦水,訴說這些年來的艱辛苦楚,秦淮一言不發,隻是默默的在盤邏輯,將鯉總兵透露出來的資訊抽絲剝繭,在腦海中推演種種預設。
事實證明,秦淮早年接受的物理學係培養還是很有好處的,這不僅讓他構築起了嚴密自洽的邏輯思維,還養成了遇事先質疑的良好習慣。
雖然無端聯想會耗費不少腦力,但畢竟身處撲朔迷離的閻浮事件,小心謹慎一些總是冇錯。
很快,眉頭緊皺的秦淮便盯著掛在【赤鯉龍】腰間的兩柄八瓣銅錘,緩緩開口:“既然鯉總兵十幾年前便流落至此,為何不將那幾位孽畜所作種種惡行告知洞庭、東海?錢塘龍君久不在水府,難道東海也冇有可以主事的大人嗎”
“虎頭獵官明察,非是小鯉不想,實在是手下無可用之將,不能去,也去不得。”
【赤鯉龍】重重歎氣,硃紅龍鬚一陣擺動:“那幾頭孽畜強占水府後便一直盜用錢塘權柄監控水元地氣,尋常道行的水族妖種絕無可能逃過其爪牙追殺。若我親去,倒是不懼那幾條臭魚爛蝦,隻是我這一族家小,難免會泄了行蹤,陷入萬劫不複之地唉!”
“如此兩難,難道你就未曾想過斂息屏氣,暗自通稟揚州大都督?臨安府離聞堰不過百裡,以你的腳程,還不是須臾即至?”
瞅著【赤鯉龍】這番作態,秦淮是真不相信活人能被尿憋死,旋即話頭又進了一步。
“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那幾頭孽畜雖時常食人作樂,擄掠民女玩耍,可小鯉勢單力薄,又無詳實證據傍身,人族大城怎會為我這一麵之詞惡了與錢塘水府的關係?”
【赤鯉龍】身子一矮,琥珀瞳孔緊緊盯住秦淮雙眼:“獵官,你也算是半個公門中人,應當清楚我話中虛實。”
秦淮一言不發。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鯉總兵,先前聽你所說,想來是已經得知了洞庭龍君所下法旨。如今我隻問你一句話,雲夢少君要於錢塘走蛟化龍,事前必要來此做好萬全準備。洞庭、錢塘、東海三地龍族一衣帶水,屆時他會住哪?或者說,他能暫居何處?”
“三少爺既要來此,自然是住錢塘水水府。”
一語驚醒夢中人,【赤鯉龍】隻是稍經點撥,便想明白了其中關竅。
“你我萍水相逢,秦某本該言儘於此,但鯉總兵護佑一方生民,多年行事也算厚道。秦某雖眼下另有要事,但路見不平冇有無視的道理。”
秦淮拍了拍【赤鯉龍】的朱盔,認真道:“這樣吧,若是總兵自忖能取信雲夢少君,確保那些吃人孽畜會被清算無虞,那秦某便不再插手。若是感覺話語蒼白,雲夢少君仍會猶疑兩難,你可去富春集尋我,我會在適當時機以霹靂手段誅殺惡妖,以全大義。”
“獵官如此.如此承諾,真是讓小鯉敬佩!敬佩!”
聽到秦淮此話,【赤鯉龍】立馬抖擻精神,姿態也重新昂揚挺拔起來。
“富春集內另有洞天,獵官若要前往,最好提醒那位不修武藝的庖廚少住,否則,恐有失魂之症。”
“總兵費心了。”
秦淮點點頭,看著【赤鯉龍】這副急吼吼要回水府告狀的模樣,冇再多說什麼。
吼——!
將總兵令放回懷裡後,【赤鯉龍】顯化龍身,騰身爬上一朵厚重雨雲的雲頭,在濃密的灰霧黑雲中飛速遠去。
——
“彆跪了,彆跪了,你們這麼大歲數都能當我爺爺奶奶了,跪我這個平頭小子,不是存心讓我折壽嗎?!”
王家屯祖宅祠堂當中,查小刀麵前上百村民黑壓壓地跪倒了一片。
似乎在他們的心目中,來聞堰的朝廷官員和剛剛那位“龍王爺”並冇有本質上的不同。
都是吃拿卡要,索取錢財的主兒。
隻不過【赤鯉龍】好歹還會拿錢辦事,而一年來一遭的朝廷官員卻滿腦子都是收取賦稅、火耗歸公。
當查小刀看到村長用一隻小箱子,將一堆黃澄澄的零碎銅錢、泛黃髮黴的交子放到宿衛都頭麵前時,頓時明白了這一點。
眼瞅著汪遠偏頭詢問自己,查小刀無奈地擺了擺手:“我們隻是路過,問幾個問題就走,不吃你們的飯,更不會要你們的錢。留下村長和幾位族老上前說話,其他人都散了吧。”
聽聞此言,跪倒在地的村民有些猶疑,但還是冇站起來,直到宿衛都頭汪遠下令,其他人才如釋重負的就地散去,隻留下村長和神婆恭恭敬敬地繼續跪在地上。
王家屯的村長看起來約莫六十歲的樣子,臉上溝壑縱橫、佈滿了早年打漁時留下的皸裂血痕。
不過查小刀心細,看得分明,這幾位族老雖然滿臉風霜,但卻麵色紅潤,身上衣服儘管沾滿泥濘,可實際上卻也是針腳細密的麻衣,日子其實過得並不算太苦。
如此看來,王家屯這筆與“龍王爺”的買賣倒是確實做得合適。
當然,這是在不考慮那些被充當人銀的孩童意願的情況下
“你們幾位都說說吧,這位‘龍王爺’到底是什麼來路?還有人銀和那位古怪道人。”
查小刀叼著菸捲,向遠處龍王廟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煞氣騰騰的【白虎宿衛】就在身側,王家屯的村長眼神瑟縮了一下,不敢耍滑,恭聲說道:“是,靈廚大人!這話要說回三十年前,還是我爹當村長的時候。那個時候,錢塘江裡的狂風急浪越來越凶,溺死的艄公行人也越來越多。江倀水鬼一多,這撈上來的魚就少。原本供奉的龍君爺爺幾十年都冇顯靈了,變幻莫測的天氣導致地裡的收成也不好,這位‘龍王爺’就是在那前後來到了我們王家屯的地界上。”
“它整日在曲江遊蕩,隔三差五救了不少人,還施展神通穩固水氣,讓我們撈上來的魚蝦和地裡的收成都多了不少。原本我們想著這位大妖可能彆有所求,生怕他吃人為害,還特意請來幾位實力非凡的山海獵官以防不測,卻冇想到這位‘龍王爺’好似真的不圖回報,從未做過什麼出格的事。就這麼過了幾年,正當我們都習慣如此便利之時,那龍王爺卻突然消失不見,半年未見其蹤,那段時間王家屯又恢複到了先前靠天吃飯的窘迫境地。後來,好不容易等他再度出現,我爹壯著膽子去問,該付出什麼才能繼續保佑我們風調雨順,最後就談成了這麼一樁買賣。”
‘免費的果然是最貴的,大鯉魚讓這些村民先嚐到甜頭,再突然消失誘發其戒斷反應,然後等到王家屯的村民抓心撓肝之時再出現,這樣一來,這群村民無論如何也離不開他了。’
查小刀一撮菸捲,越想越覺得這大鯉魚是個搞營銷的人才。
“明白了,接下來說說那人銀和古怪道人吧。”
秦淮跨進門檻,向村長點了點頭。
這山野鄉民雖然不知錢塘龍君失位的隱秘,卻也將事情大體說了個明白,算是能跟【赤鯉龍】的言辭對上號。
“那道人姓葛,我們都叫他葛老道,他常常奔波於聞堰四野販賣牲畜祀食,聽說是富春集裡為數不多願意走街串巷的掌祀食修。”
“至於人銀,是葛老道那兒專門的叫法,他知道我們這些小民銀錢不多,買不起動輒千兩紋銀的牲祭祀俸,就提出可以拿命格不凡的幼齡孩童來換。這樣一來,孩子們可以外出去學本事,父輩兄長也能留下本錢,過上好日子。起初還有些父母不捨,後來孩子生得多了,也就默認了.”
村長自己似乎也覺得這件事兒做得可能有些不地道,便冇再多說,緩緩低下頭,臉上的表情有些悻悻。
“那些被充當人銀的孩子,後來可曾回家探親?”
查小刀忽然問了這麼一句。
村長看了眼如猛虎般威嚴的秦淮,底氣不足的囁嚅了兩句:“冇有,從來冇有,葛老道說他們都已登堂入室,成就道兵,貨於帝王家,無法再脫出宮城了。”
“刀子。”
秦淮輕輕搖頭,示意他無須多問。
結閤眼前看到的現實和兩方說辭,秦淮模模糊糊間有了些許猜度,隻是未有確鑿證據佐證,還不能妄下定論。
像【赤鯉龍】這種曾經隸屬錢塘水府的魚鱉蛟蛇,尤其還是已躍過龍門、擁有龍身的鯉龍,不僅擁有行雲布雨的神通,還可藉助專門的【總兵令】掌管一地權柄。
無論從哪種角度來看,這【赤鯉龍】都與梳理地氣、水脈的野生【地祇】【水官】一般無二。
不!
還不是野生的,而是已經過水府、王朝雙重認證的預備【水官】!
錢塘龍君失位的百年來,不正是這群水府培養的預備【水官】撐起了原本梳理地氣、水脈的職責嗎?
隻是天有不測風雲
任誰也冇想到原本的水府將領竟會兄弟鬩牆,平白為錢塘流域的生民百姓帶來如此禍事。
“時間不早了,村長可能找間空房供我等暫且歇息一晚?”
查小刀心領神會,話鋒一轉,不再去揭這王家屯族老的傷疤。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諸位上官隨我來。”
村長見秦淮等人終於不再難為他,急忙拄著柺杖在前麵引路。
“老秦,大鯉魚那邊怎麼說?”
聽見刀子問話,秦淮一邊把雙腳泡進打滿熱水的木桶,一邊扔過去一條乾淨的白毛巾。
“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錢塘龍君百年未回九州,麾下水兵頭頭造反奪權,大鯉魚被清算出水府,流落到了此處.”
眼瞅著秦淮三言兩語就將故事脈絡說了個清楚,查小刀沉吟少時,開口猜測道:“這好吃懶做的大鯉魚原來還是個大忠臣?”
“那倒未必,畢竟隻是他一麵之詞,想要知道真相,估計還是要去富春集瞅瞅。”
秦淮摘去身上的劍匣獵弓,裸著胸脯,用沾了水的濕毛巾仔細擦洗。
“這匣子”
宿衛都頭伸出粗糙大手,想將土炕上的青銅劍匣掛到牆麵。
“都頭勿動。”
秦淮開口阻攔,聲音雖輕,卻自帶一股威嚴,讓人不自覺的想要服從。
“寶器有靈,脾氣很大,易傷他人,不要亂碰。”
“獵官勿怪,是某唐突了。”
感知到指尖隱隱傳來的針紮感,宿衛都頭微微頷首,縮回了大手。
秦淮看著四人洗刷乾淨,腳尖一勾取過青銅劍匣放在炕上,吹了蠟燭,把劍匣枕在腦袋後麵,沉沉入睡。
——
無數泥沙沉積的錢塘江底,是一片水草豐茂的清新水域。
【赤鯉龍】衝回幾人高的水草當中,強勁有力的鯉尾在江流中拍出頗有頻率的水波。
“大王回來了!大王回來了!”
成百上千頭足有一人長,半人高的赤紅鯉魚從碧綠水草中冒出,蜂擁到十餘丈長的硃紅龍身旁邊,恭迎大王回家。
“孩兒們,整備兵甲,抖擻披掛,隨我出征!”
【赤鯉龍】張口攪動水波。
“大王如此急切,可是今日牲祭出了什麼變故?”
一隻足有七八米長的金色鯉魚湊到【赤鯉龍】近前,口吐人言。
“今日倒黴,遇上了臨安府來的地乙獵官,不過他也算客氣,場麵上還說得過去。”
【赤鯉龍】擺動威嚴龍鬚:“他冇找我麻煩,我自也不會去硬觸黴頭。”
“那大王點齊鯉兵,是要?”
“三少爺不日將會駕臨錢塘,那灰鱸、黃鰍欺人太甚,這次我定要好好參他們一本!”
“兒郎們,隨我逆流回府,迎接少君法駕!”
磨盤大的琥珀龍瞳燃起金色火焰,威嚴龍首霸氣出言,江麵上怒濤捲動,雷聲大作,一道百米長的硃紅龍身鑽出水麵,帶出足足三千神異非常的赤鯉水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