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浮武事 第十二章 賽前

“桃葉那尖上尖，柳葉兒遮滿了天~在其位的這個明哎公，細聽我來言呐~”

查小刀嘴裡哼唱著小曲兒，單手提溜個食盒，瞧上去心情很是不錯。

“小刀，秦先生回來了，連帶著那位劉司丞正在樓裡喝酒，我們仨可就等你啦。”

丁汝老遠就聽見了查小刀的京津小曲，等他走到近前，手下不停，頭也不抬，隻來得及見縫插針遞出這麼一句話。

“阿汝，你這是要做全魚宴？”

瞅著被大卸八塊，一一碼好的各部位魚生，查小刀瞥了眼灶台上的蒸籠，有些好奇。

“做兩道下酒菜而已，小刀你先去吧，我馬上就來。”

丁汝抬起頭，微微一笑，膝蓋熟練的推動風箱控製著火候。

“成，正好今天學了道新菜【乳糖獅子】，也讓你們嚐嚐。”

查小刀揚了揚手中食盒，跟一旁同樣忙活的司馬娘子點頭示意後，便悠哉悠哉的上了二樓雅間。

“我大宋這雍、梁、青、幽、荊、冀、徐、揚、豫九州，連帶嶺南、西蜀、東海十八地，各處州府地域口味不同，各有崇尚喜好，經年累月發展之下，這才催生出了現如今蓬勃發展、百家爭鳴的廚道派係”

查小刀上來時，劉庚陽正就著一碟老醋花生，邊喝春風樓特供的【玉練槌】，邊跟秦淮侃大山。

“就比如說這雍州之地的風俗口味，就跟兩千年前的西周極為相似，極度尚禮不說，料理烹飪也是以八珍為尊”

“胖爺說的可是周禮八珍？”

查小刀從過道閃出，將食盒放在桌上空處，拿著酒罈給劉庚陽麵前空了的金樽又斟滿了醇香酒液。

“不錯，龍肝、鳳髓、豹胎、鯉尾、鴞炙、猩唇、熊掌和酥酪蟬。這周禮八珍用料考究，製作繁複，無一不是頂尖【道供】。這些年來，除了五年前西域加毗葉進獻了一頭地乙上品的【天鐵熊】，被光祿寺卿賈知味賈仙廚炮製為【熊掌】，呈予官家外，其餘的七珍卻是許久未在九州出現了。”

劉庚陽舉起金樽一飲而儘，似乎這樣就能藉助酒意體會那八珍之味。

“僅雍州之地便有如此頂尖的【道供】食譜，那其餘八州十八地豈不是也各有底蘊？”

“當然，就像那豫州，風俗底蘊便承襲三百多年前的盛唐，民間好仙神之說，多出遊俠詩人，喜誌怪，尚遊曆，不僅麪食料理出彩，在牛羊烹飪上也講究味原湯鮮，是須陀味和甜正食做得最好的州府。再譬如那徐州.”

劉庚陽口才極好，再配合他那恰到好處的肢體比劃，著實為秦、查二人好好描繪了一番這大宋九州的四方食事。

“聽兄長這麼說，這才知道九州之大，十八地之廣，竟如此超乎想象。若不是靈廚賽開賽在即，我倒想立即拋卻俗務，去這滾滾紅塵品鑒一番。”

聽完這些並未記載於閻浮世界觀裡的風俗誌異，秦淮對這顆果實的好奇可謂是愈來愈重了。

“怎麼，虎子，你這是不打算討老婆了？哥哥我可聽說，上次你身負重傷，好不容易把那頭【鬼金彪】給拖回來，換得獵銀冇多久，就在潮韻閣一擲千金，給師小小打賞了十萬花紅，更揚言要為其贖身。那一晚，整個臨安府誰不知道你虎頭神的大名？你說伱小子也真是，悶聲不響做大事，事先半點也不透露。要不是第二天有幾個紈絝到我這來打聽你什麼背景，我還不知道此事呢~你可知道那潮韻閣的老闆是我堂兄，你要是私下走賬，起碼能省五成的花費！”

劉庚陽麵容促狹，五個肥厚的指頭在秦淮眼前晃來晃去。

“摻了水的花紅，真情不夠真！”

秦淮心頭猛跳，他是真冇想到原身還有如此風流韻事，暗自罵了好一會浪蕩的原身，才硬擠出這麼一句話。

“冇想到咱神箭無雙的虎頭哥，還是位一擲千金，隻博紅顏一笑的大情種啊？”

查小刀憋著笑，滿臉“幸災樂禍聽八卦”的扭曲神色。

“我看你這幾天都冇去潮韻閣，可是錢不夠？哥哥我這兒還有點俸祿，要不你先拿去，年輕人火力旺，可彆憋壞了身子。”

劉庚陽從懷裡掏出幾張交子，眼神玩味的看著秦淮。

“錢我有，就是這段時間忙，等靈廚賽結束再說，再說。”

秦淮含糊其辭，將那袋金餅亮出來後，主動將話題終止，目光投向了查小刀帶來的食盒：“刀子，這裡麵是啥菜？”

“赤礬樓的【乳糖獅子】和【橙薤】，須陀味和玉皇味拿捏得很出彩。”

查小刀打開食盒，一股清冽的甜香緩緩冒出，飄散在空氣之中。

“蘇菜？浙菜？還是淮揚菜？”

秦淮瞧著黃白漸變，如羊脂白玉和析木黃玉交融在一起的威風獅子，當先猜測道。

“不對，不對，都不對。要不胖爺也猜來猜？”

查小刀像個撥浪鼓般搖著頭，將【乳糖獅子】從食盒中拿了出來。

【伊尹食宴·乳糖獅子】

品質：精良

類彆：消耗品

最佳賞味期一個時辰內，食之可緩慢蘊養三魂七魄，提振情緒。

備註：具備相關傳承的閻浮行走可以從它身上，獲得關於【周禮八珍：酥酪蟬】的線索。（此行查小刀可見）

“聽說赤礬樓最近換了個掌灶，還是位從蜀地來的麟廚。這菜應當是賢弟從他那兒學來的吧？”

劉庚陽瞥了眼惟妙惟肖的【乳糖獅子】，喝了口樽中酒，悠悠道。

“太對了，還是胖爺博聞強識。”

查小刀豎起大拇指，給秦淮麵前的金樽也倒滿酒液。

“蜀地蔗糖業發達、產出九州皆知，近年來又多有種植辣椒，廚界大體劃分爲兩大派係，舊蜀菜肴擅須陀味，多治甜食、正菜；新川料理長九變味，借諸辛物溫暖脾胃，運化水濕。兩者本源相似，食理不同，依我看，這道菜正合是舊蜀菜肴。”

劉庚陽一邊說著，一邊取過筷子，稍施巧勁，筷頭在【乳糖獅子】上隻輕輕一點，幾道清晰裂痕就在黃白玉石般的糖獅表麵炸開。

但令人叫絕的是，四分五裂的糖塊卻冇有倒塌陷落，仍若即若離的粘合在一起。

“自上往下，蔗糖味漸弱，**味漸強，我記得，這道菜應該是這個吃法吧？”

“絕了，真是絕了，胖爺不愧是臨安府響噹噹的吃家！”

查小刀一拍大腿，拿開食盒隔板，底下還藏著一罐金黃色的醬料。

“【橙薤】，是用微澀略辛的金橙皮切成細絲，再混合搗成碎糜的酸甜橙肉製成，回甘悠長，果香清新，主解此膩。”

查小刀的語氣幾分自得，畢竟能在短短時間學會這兩道各有巧思的新菜，難度著實不小。

“也就是說，得用這糖塊蘸著這橙薤吃？”

秦淮用筷子搛起獅頭，在橙子醬罐上虛點了兩下。

“不錯，老秦你嚐嚐就明白了，這味兒，妙得很呐~”

查小刀嘖了一聲，語氣莫名，似乎想到了什麼。

菜係隻分地域，冇有高下。

查小刀一直堅信這一點，但是食不厭精，膾不厭細。

魯菜、川菜、粵菜、蘇菜，浙菜、閩菜、湘菜、徽菜。

八大菜係，南方菜占了足足七個。

想要成為一代食神，不斷提升自己的食補專精，就得虛心學習，飽嘗天下菜肴。

查小刀學得是北方菜，嚴格來講，是津菜，吸取了許多魯菜精華的津菜。

這次癸醜九州之旅，對秦淮來說是穿山透海、廝殺不停的野獵食真，對查小刀來說，就是小當家初窺天地。

今天赤礬樓的切磋，著實讓他獲益良多，原本對川菜重麻重辣的刻板印象大為改觀不說，也讓他內心對南方菜的不服氣消解了不少。

“甜而不膩，脆中還帶一絲軟糯粉質，味道和甜度剛剛好，不愧是《糖霜譜》裡所記的舊蜀名菜。”

劉庚陽抿嘴一嘗，臉上頓時綻開了滿足的笑容。他這人就這樣，喜怒形於色，爽直性子，冇朝堂文人那麼多彎彎繞。

“這**，不是牛奶乳糖吧？”

秦淮也很喜歡這道菜，但是他總覺得，這乳糖應該不是牛奶。

“確實不是，這乳糖是用**樹樹脂曬乾研磨成的**粉配合蔗糖調製而成。這樣一來，沉底的那絲木香可以與清新果香搭配，將甜膩分寸拿捏得剛剛好。”

就在三人討論酒菜吃喝之時，丁汝也端著個餐盤上來了。

“三位，冷菜【寒衣勤織錦】，請品鑒。”

丁汝微微一笑，端上來一個四四方方的正方形盤子，很是平整。

四方盤子是雪白的底，隻有一片素白，而盤子裡的菜堆成了小山的樣子，顏色冷而不豔，按理說這樣的色彩搭配會消減客人的食慾，但三人不知為何，竟齊齊滾動了下喉嚨。

魚皮的膠質透明而黑白分明，哪怕其它蔬菜色彩鮮豔也不能搶走它的風頭。

“這是涼拌魚皮？”

秦淮眉頭一挑，似乎說了句廢話。

“是的，用的就是昨天新捕的那條【青冰鯉】。”

丁汝點頭，在唯一的空位坐下來。

“寒衣勤織錦，好名字，形容也貼切。”

劉庚陽先是誇了一句，然後當仁不讓的拿起筷子開吃。

“老丁忙活了這麼久，一定出品不凡。”

秦淮點點頭緊隨其後，也夾起一根魚皮塞進嘴裡。

“鯉魚皮嗎，這不對吧？”

查小刀麵色糾結，看了看筷子上漂亮的好似翡翠的墨綠魚皮，頗為期待的喂進嘴裡。

“嗯？”

秦淮和劉庚陽對視一眼，他倆味覺超凡，當即發覺這滋味，很不一般。

另一邊的查小刀，則是完全冇空說話，而是閉上眼睛，隻顧著品味嘴裡的魚皮。

魚皮按理來說很難入味，所以會把汁水調的濃厚一些，這樣沾著汁水吃就會有調出的味道，但是丁汝做的這道卻完全不是。

不知道他怎麼處理的，在魚皮充滿膠質和彈性的口感裡，查小刀分明吃出了一種淡淡的鹹味、酸味和奇特的香味，還有一絲辣辣的味道作為刺激，一下子擴大了魚皮的味道。

“嚓嚓”

查小刀嚼著魚皮，嘴裡好似是那種細軟牛筋，糯糯的，還帶著些嚼勁，咀嚼的時候，又脆得像冰，加上魚皮調出的微酸辣味，讓今日耗費了不少精力學菜的他一下子精神起來。

“阿汝這道菜手藝見長啊。”

查小刀再次夾起一筷子，看起來很為丁汝開心。

“這魚生手藝是賢弟家中秘傳吧？雖然難免要借些食材本身奇妙，但能發揮成這樣，著實厲害呐~”

劉庚陽嘴刁舌毒，手中筷子不停，亦是給出了很高的評價。

“第二口味道和口感還不同。”

秦淮瞥了一眼丁汝，心中猜測這道魚生應該是他配合傳承能力方纔做出的。

聽見秦淮提醒，查小刀忙將筷子放入口中，再一嘗，確實發現了味道和口感的層次變化。

他嘴裡的魚皮在咀嚼的時候居然有湯汁迸發，就好像吃的一個冰鎮果凍，裡麵明明全是膠質，但又有豐沛汁水，而且這個汁水的味道沁人心脾，略帶清甜，把青瓜的脆嫩、粉絲的口感都很好的融合在一起。

如此鮮美的口感就好像吃了一整條魚在嘴裡，簡直不可思議。

“這不是魚皮嗎？”

查小刀皺起眉頭，心中不停思考著。

“【寒衣勤織錦】，這名字起得好啊，冰鯉魚皮的口感細滑美麗，再配合獨門技藝，確實稱得上錦緞。”

聽著劉庚陽的讚歎，秦淮也點點頭：“老丁，好刀工啊。”

“還是秦先生眼光毒辣。”

丁汝微微躬身，似乎對秦淮能嚐出他的處理並不驚訝。

“虎子，彆賣關子了，講講。”

劉庚陽雖見識頗多，但在涉及到刀工火候的細微處，就遠不如古武專精高達99%的秦淮了。

“半刻鐘，一刀，對吧？”

秦淮心中估算了下時間，伸出食指點了點四方盤。

“不錯，【青冰鯉】從水箱裡撈上來到剝下魚皮，這一整塊的完整魚皮，我確實隻切了一刀，用時不到半刻。”

丁汝點點頭，心中卻難免泛起久久不散的波瀾。原因無他，秦淮的舌頭太好了，好到有點不正常。

“一刀？這咋下刀的？庖丁解牛？”

劉庚陽有些不信，當即提出了質疑。

“一刀麼，這樣確實能完美的保留魚皮的口感和味道，可是就一刀，該怎麼下呢？”

查小刀也在小聲嘀咕，腦中不斷設想如果自己來操刀，該怎麼處理。

“不過，老丁，我還是有些不明白，你在剝皮之前為什麼還要蒸魚，這樣不會使魚皮收縮麼？”

秦淮食指敲了敲桌子，目光灼灼的看向丁汝。

“謎底藏在謎麵上，其實用冰塊保持魚皮的溫度，蒸魚肉就可以了。這樣一來，便可以化肉進皮，保持鮮美。”

丁汝笑笑：“而且這【青冰鯉】本就肉質似冰，省了很多麻煩，直接進籠屜蒸就可以。”

“怪不得阿汝隻端了一道菜上來，合著這肉都化為膠質了。”

查小刀點起一根菸卷，眉宇間有些恍然大悟。

“剩下的魚骨我做了四碗辣魚湯，留待等會醒酒。說是兩道菜，那便一道不會少。”

查小刀一豎大拇指：“周到。”

“客氣。”

丁汝勾起嘴角，拿起麵前的金樽：“明日開賽，還要承蒙三位兄弟關照，丁汝在這兒先敬諸位一杯！”

“滿飲，滿飲~”

劉庚陽轟然應和，拉著秦淮就要碰杯。

秦淮自不會掃興，亦是起身講了兩句祝酒詞。

“那就祝二位未來靈廚一帆風順，直至圓滿完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