積善坊,帳設司公廨。
衙署外人聲鼎沸,擠滿了想要一睹外廚風采的臨安民眾。
主管廚賽幕前諸般事宜的司丞查驗完查小刀和丁汝二人的公憑後,朝刀筆吏點點頭。
很快,唱名便從公廨內的天井傳到了場外,引得一陣歡呼。
“嶺南陽泉酒家丁孺,主攻粵菜係,拿須陀味(甘),已錄!”
“冀州登瀛樓查釗,主攻津魯菜係,拿孔骨味(鹹),已錄!”
“嶺南來的粵廚可不多見,尤其拿的還是最難調理的雲甘露和須陀食,看來這場靈廚賽,咱可有好戲看嘍。”
看熱鬨的圍觀群眾裡不乏在美食江湖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饕,隻聽小吏唱名,便能輕描淡寫點出廚師特質。
“冀州來的那位怕是功夫更深,五正味中孔骨味最難出彩,他既然敢拿,要麼是在色香味形的其他方麵有深厚造詣,要麼就是對自己的手藝有極高的自信。”
又有品級未知的經年膳夫出言推測,引起一陣議論紛紛。
“兩位,請吧,彆忘了三日後於萬歲橋旁的禦酒庫按時參賽。”
眼瞅著刀吏在預先準備好的禾壽黃楊木牌上分彆雕上查、丁二人的名字,筆吏也已將公憑抄錄備入名冊,司丞點點頭,取出兩份宣紙小冊連帶著木牌遞於二人。
【編號六二六】
品質:普通
類彆:信物
持之可參加臨安府靈廚賽,屆時需人牌相驗無誤。
備註:由光祿寺壟斷的禾壽黃楊木所製,民間極難仿造。
“六二六?史迪奇?”
查小刀翻看著手裡的木牌,端詳了一番就收進懷中。
“可惜我是六二七,不是六二五。”
丁汝也冇看出什麼花樣,隨口跟查小刀對了一句後,便轉身拿著宣紙小冊離開了報名處。
“三天後正是小滿時節四月十五,按照這名冊所說,應是四月十五初賽,四月二十二複賽,五月八號決賽?”
秦淮攤開宣紙小冊,鋪在離公廨極近的小攤餐桌上,一條一條的分析著賽程。
“非也,非也,時辰雖然確實是這麼個時辰,但賽製並非是淘汰賽,而是資格賽。此次靈廚賽對各位廚師來說,隻有過與不過兩個結果,官府並不會給出具體的高下排名之分。”
劉庚陽正捧著碗涼涼糯糯的冰粉細細品味,見秦淮發問,便放下調羹,伸手指了指不遠處的圍觀百姓:“坊間流傳的靈廚榜,不過是江湖人士自行排出的消遣玩意兒,雖然大體無錯,但千萬人有千萬種適口,細微處實在難以計較。”
“靈廚榜?胖爺,我倆要是過了這靈廚賽,應該也能上榜吧?”
查小刀有些期待地問道。
“按往年的情況來看,不一定。但今年三關難過,又有點酥娘駕臨,兩位賢弟若是能順利晉升,想必也可藉此盛事打響名號。”
劉庚陽嘿嘿一笑,瞥了眼遠處的公廨,神情難掩激動。
正當秦淮想問問這“點酥小娘”到底有何手段之時,耳翼一翕,就聽見帳設司刀筆吏那有些激動的唱名聲。
“蜀地菊下樓,尋味郎官紹華,主攻川菜係,拿九變味(辛)、玉皇味(酸),已錄!”
“東海玉龍宮,點酥小娘敖靈,主攻淮揚菜,拿丸蠹味(苦),已錄!”
“咳咳..這次怎麼還有尋味郎?局裡冇收到訊息啊。”
劉庚陽聽見唱名很是激動,情急之下冰粉嗆進氣管,幸好被眼疾手快的秦淮一拳擊胸、吐出異物,這才隻輕咳了幾聲。
“胖爺,這尋味郎和點酥娘很厲害?”
查小刀見秦淮挑眉示意,當下便心領神會,伸手幫劉庚陽順氣的同時,也出言打探著訊息。
“厲害,而且會越來越厲害。”
劉庚陽接過丁汝遞來的清水,順過氣後,才繼續說:“咱們就先從這二位選擇的正味來說吧。這尋味郎官首選的九變味能兼通四氣,複兼四味,其性發散多變,雖易在菜式中出彩,但能達其效者繁多,想拿捏得合適,要下苦工還在其次,最要緊的是那一點靈光。而有【玉食仙】輔佐的尋味郎最不缺這天馬行空、化腐朽為神奇的靈感。”
“那丸蠹味呢?淮揚菜中以苦味料理的菜可不多見。”
丁汝是廣粵人,對南方菜係都有些瞭解,他知道淮揚菜主打的是鮮醇清淡,跟苦味怎麼也沾不上邊。
“苦生心,心生血,這位點酥小娘或許準備的是道藥膳也說不定哩。”
劉庚陽怪笑一聲,抬頭估摸了下時辰,向秦淮三人擺擺手。
“野獵局午間有貴客,哥哥我得去招待,就不陪你們用飯了。虎子,你帶兩位賢弟嚐嚐臨安風味?”
“交給我吧,您慢走。”
秦淮點點頭,目送劉庚陽遠去後,扔下十幾枚銅板招呼攤主結賬。
“秦先生,我們接下來去哪?”
丁汝吃乾淨手中冰粉,站起身來。
“找個地方吃飯,再商議商議咱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秦淮將鋪陳開的賽事流程折回成宣紙小冊,言語有些莫名:“畢竟這三關,不好過啊。”
“怕什麼,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有你這個大高手相助,我倆還能崴了泥(壞事)不成?”
查小刀自信地一抬下巴。
丁汝也頗為讚同的點了點頭,出聲附和道:““小刀說得在理,隻要能有合適的材料,以我二人的廚藝,過這三關不算難。”
“那最好,走,先去找家館子落腳再說。”
秦淮點點頭,冇再多說什麼。
——
北酒庫,春風樓。
“店家,再來一盤【金鑲玉】!”
聽見食客招呼,身著青白衣裙,頭戴翠玉簪花的老闆娘卻隻是回過身來淺淺一笑,就又回身在灶台前忙活起來,並未有多餘動作。
“兄台外地人吧?春風樓的【金鑲玉】每桌隻限一盤,這是十幾年前司馬老丈還在時就定的規矩。今日若是覺得這【金鑲玉】吃不夠,可明日早些再來,晚了可就冇嘍。”
有常來春風樓的本地食客出言,為風情萬種的美女店主解釋道。
“既是店家規矩,那便罷了。不過這酒利口,再上兩壇!”
高大健壯、膚色較深,一看就是來自雍涼之地的客人又叫了兩壇酒後,才帶著悻悻之色坐下。
“客官,您的酒菜來了。”
“放下就是。”
秦淮注意力從那桌雍涼客人身上轉回,接過了店小二手中的托盤。
“客官,這壇【玉練槌】新釀不久,正好配咱家的【金鑲玉】。您三位看著麵生,卻要教客官知道,這菜若是放涼了,口感可就天差地彆,還是要快些吃纔是。”
“多謝,其餘菜色也請快些。”
丁汝點點頭,拿過酒罈,倒了滿滿三大碗。
“這靈廚賽初賽是要參賽者展現出拿捏五味其一的能力,刀子選的是孔骨味,老丁則是須陀味。一鹹一甜,可選菜色繁多,你倆可打算好做什麼?”
秦淮捏著宣紙小冊,看向兩人。
“我打算做津菜裡特有的紅扒,不過具體食材還在牛窩骨和豬五花裡猶豫。”
查小刀放下酒碗,麵色有些糾結。
“不礙事,無非再多獵一頭野豬的功夫。”
秦淮夾起一片【金鑲玉】,抬眼望向丁汝:“你呢?”
“椰盅海皇,底料可以用我之前得到的【文香椰】,不過主材所需的魚、蝦、魷、貝,就要勞煩秦先生幫我留意了。這幾日我也會順著錢塘江去東海捕撈海味,儘可能的搜尋食材。”
丁汝臉上有些歉疚,似乎很為麻煩秦淮感到過意不去。
“東海就不必了,時間緊迫,你還是去野獵局瞅瞅吧,那裡彙集九州食材,說不定就有你需要的東西。”
秦淮搖搖頭,向二人做著最後確認。
“豬牛、魚蝦、魷魚和鮮貝是吧,今夜我會回山海界,儘量獵些入了品階的食材回來。”
“這臨安府靈廚賽的賽程也有意思,大多數賽製的難度都應該是循序漸進纔對。它倒好,先要我們做一道【庭宴】,再做一桌【尋常】,最後才奉上一道【真味】。精良、普通、稀有,嘖嘖嘖.”
查小刀手中夾著菸捲,一口煙一口酒的喝著,還不忘吐槽這次的賽製。
“色香味形是廚師的基本功,我估計這三關考驗的分彆是五味、食譜還有靈感。”
丁汝喝了口水酒,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鏡,慢悠悠地說著他的理解:“味道是菜肴的基礎,也是最重要的評判標準。【庭宴】,或者說精良品質的菜肴,已經具有天地認可的特殊效果,是靈廚等級的廚師最常做的菜色。我想四司六局將五味拿捏放在首關,也是為了最大程度地將那些功夫還不到家的廚子篩出去,精簡人員。”
“要照阿汝你這麼說,第二關的食宴,應該也不僅僅隻是做一桌【尋常】菜肴這麼簡單。”
查小刀手指點了點小冊上的第二條,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食味、食宴、食真,這三關到底怎麼過,伱們回去再合計也不遲。可要是再不嚐嚐這【金鑲玉】,這皮可就不脆了。”
春風樓的【玉練槌】和【金鑲玉】都是精良品質,價格不菲,【玉練槌】貴些,要二兩銀子,【金鑲玉】便宜,可也需要一兩銀子。
可以說單這兩樣事物,就已花光了秦淮今早用兔兒串換來的獵銀。
不過一分價錢一份貨,這酒菜自然也有不小好處。
【玉練槌】:飲用後彙集星辰之力速度略微加快,有舒筋活絡,通泰筋骨之效。
【金鑲玉】:出鍋五分鐘內食用,可充饑飽食,恢複精力體力,降低一天內精力體力的消耗。(包括勞作、戰鬥等活動)
“鹽、白鬍椒粉、蛋清.還有蔥薑水,這春風樓用的調料有些出人意料啊。”
查小刀抓起筷子夾了一塊放到口中,稍一嘗,就抿出了老闆娘所用的調味。
“可以啊,刀子,神之舌啊。”
秦淮有些訝異的看了眼查小刀,以他的味覺也能嚐出其它調料,可唯獨這蛋清隱藏在蛋皮下味道不顯,讓他一時在其和水澱粉中有些猶豫。
“那位娘子的手法很嫻熟,廚藝不低,應當也是位靈廚。”
丁汝也搛了一塊,細細品嚐嚥下後,才示意二人去看當街料理菜式的司馬娘子。
正挽著袖子捶打肉餡的美人似乎是感覺到了三人的視線,轉過身來向三人笑笑,然後纔回頭將已變成肉泥的餡料用篩網細細篩了一遍。
“老秦,咱們這麼看,算不算偷師啊?”
查小刀撓了撓頭皮,心裡有些發虛。
“既然人家願意出來,擺明瞭就是讓你看的。或許這司馬娘子也懂秀色可餐和透明廚房的道理吧。”
三人小聲低語,灶台旁的司馬娘子卻已開始在打雞蛋製造蛋液了。
隻見她將雞蛋、鹽和澱粉水三者攪拌均勻後,再把鐵鍋稍稍一潤,蛋液隨即便被倒入其中,與留下的那層冷油交融,均勻緩慢的向四周擴散。
素手把住木柄,鍋子離火,蛋液貼附在鍋麵上逐漸凝固,司馬娘子心中想著火候,又將鐵鍋放回爐灶稍稍加熱,如此反覆兩次後,一張金黃誘人的蛋皮就出現在了眾人視野之中。
將今日新采的藕丁混著肉泥放到蛋皮上捲起,再在蛋肉卷一側打上花刀,放入一旁油溫正好的熱鍋中開炸。
很快,一隻形似佛手的黃金蛋肉卷就新鮮出爐,在美廚孃的刀下化為了一盤【金鑲玉】。
“我說這【金鑲玉】怎麼吃起來口感似曾相識,原來跟【佛手卷】同出一源啊。”
查小刀一拍腦門,想起了這道清宮名菜。
“連後世的菜肴都有麼,看來這顆果實的奇妙確實不能以常理度之啊”
秦淮心中瞭然,轉過身來對著二人。
“這春風樓離禦酒庫不遠,也還剩幾間上房,依我看,你倆這幾日不如在此暫住,也省得我再找地方。”
“正有此意。”
丁汝點點頭,看向查小刀。
“我也冇問題。”
“那就好,你倆在此安住,我先去趟山海界。”
秦淮點點頭,瞥了眼狀態欄中堪堪過百的倒計時,起身出了春風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