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冷翠的南方,科西嘉島。
深夜,烏黑的穹頂下,純白色的大床占據了三分之一的地麵,猩紅的布縵圍繞在四周,透過布縵的縫隙可以看見美麗的少女正在沉睡。
她十六七歲年紀,穿著繡有銀月的黑色緊身連體衣,淺灰色的頭髮鋪散開來,就像是一匹柔順的絲綢錦緞。
夜雨紛紛,雕花玻璃窗上沾著雨珠,空氣悶濕,黃銅吊扇正在緩緩旋轉。
失樂園,這是一座由樞機會出資建立的秘密實驗基地,管事和護衛皆由原罪機關的機械師兼任。失樂園與世隔絕,除去異端審判局會定期前來押送物資和設備外,幾乎很少有人知道樞機會在這裡還有力量部署。
黑暗中一片靜謐,雨打玻璃窗的滴答聲顯得格外清晰。
少女安靜的睡著,神色卻不時浮現出些許痛苦,讓人不禁想起素白的東方瓷器。線條柔潤,光澤如玉,但又堅硬易碎,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美感。
叮咚~
掛鐘報時,零點已至,隨著柔和的白熾燈光次第亮起,臥室裡的光影也在不斷變化,一切都恍如沐浴在天堂的聖光之中。
睡美人緩緩睜開眼睛,如藍寶石般的瞳孔中亮起點點金色微光。
沉重的精鋼大門被推開,身穿繡銀聖袍的冷峻神父和幾名穿白袍的牧師湧了進來,他們頭上都戴著麵罩,手裡推著一輛帶有滑輪的轉運床。
轉運床被放在了臥室的中央,少女看著那個熟悉的徽記,燃燒血紅火焰的十字架,冇有反抗就被白袍人小心架起,放到轉運床上。
滑輪滾動,眾人前行,白袍人熟練地給少女套上拘束衣,把軟木棍塞進她的嘴裡,防止劇烈疼痛可能會引起的連鎖反應。
拘束衣通常用來對付有暴力傾向的精神病人,用堅韌的亞麻布縫製,外加十幾條寬闊的牛皮帶,當這些牛皮帶被扣緊的時候,就算是頭髮怒的公牛也彆想從拘束衣裡掙紮出來,可白袍人還嫌不夠,又用摻雜了精金秘銀的鋼鐵鐐銬將少女牢牢鎖在轉運床上。
少女隻是靜靜看著,像個精緻木偶一般被人擺弄。
轉運床駛上升降梯去往半空中的鋼鐵平台,失樂園的控製中心就在這裡,各種各樣的黃銅儀表和繪圖機在這裡彙總,數以萬計的指示燈閃滅。
正中央是一塊連接著巨型差分機的銅板,銅板上鑲嵌著大量的指示燈,明暗不一的燈光組成了少女表麵每一寸的肌理狀態。
原罪機關總長米迦勒漫步在儀表台之間,親自調整各項參數,他的動作快速精準,就像是被紅水銀驅動的機器人。
幾名麵容蒼老的樞機卿坐在遠處的陰影中,身穿寬鬆舒適的純棉袍服,他們在竊竊私語,但聲音不出他們的那個小圈子。
“這次實驗用的是最高純度的【潘多拉】,不會出問題吧?”
“【白月】承受了長達半年的適應訓練,耐藥性已經到達巔峰,很難再提高。儘管適格者萬中無一,但為了我們的計劃,這些都是可以犧牲的部分。”
“雖然這孩子不是紫色的瞳孔,但作為同樣天生就能夠抵抗熾天使精神侵蝕的個體,希望她能撐過【潘多拉】的洗禮吧”
“這次實驗由米迦勒來親自操刀,又有Gaia秘藥應急,出不了.”
蒸汽喇叭吹出的嗚嗚聲打斷了他們的對話,負責最後調試的機械師們站起身來,小跑著撤離,搭乘位於各個角落的升降梯去向空中平台。
幾分鐘前下麵還人來人往,此刻全部清空,隻剩下【白月】和那名身穿繡銀聖袍的冷峻神父。
神父摘下兜帽,露出被火焰燒傷的臉頰。
【秘銀之鬼】尤馬茲·格倫,那位設計了【普羅米修斯】的天才設計師,這次正是由他作為原罪機關總長米迦勒的副手來進行此次試驗。
“蒂蘭,祝你好運。”
尤馬茲檢查完【白月】的狀態後,為她理了理髮絲。
聽著尤馬茲的低聲祈禱,【白月】蒂蘭點點頭,輕輕吐出兩個字。
“謝謝。”
尤馬茲深深望了少女一眼後便轉身離去,最後一部升降梯等待著他,帶他去往高處的平台。
【白月】此時呈大字型躺在冰冷的金屬平台上,視線跨越空間停留在半空裡的人們,這些教皇國的頂級權力者正扶著鐵欄杆俯瞰著她。
“各部門就位,準備倒計時!”
米迦勒下令,鋼鐵般冷硬的話語傳遍了整個空間。
尤馬茲來到他身邊,二人先後坐進滿是操作杆和黃銅旋鈕的艙室。
被鋼鐵吊臂懸掛的橢圓艙室緩緩下移,落到祭壇式的銅質圓台上方。看著底下被牢牢綁縛,全身隻剩繡月黑衣的少女,尤馬茲接連報出一連串數據。
“心跳頻率是每分鐘120次,血壓是正常狀態下的1.4倍,有輕微出汗,情緒穩定,身體狀態良好.”
【白月】身上的繡月黑衣通體由某種黑色纖維縫製,彈性和韌性都很強,不僅能保護穿戴者,還會把其身體的各種變化轉化為電訊號,通過無線方式發送到控製總檯,原罪機關正是通過這種黑箱科技來監控實驗體的狀態。
“準備實驗,最後倒計時!”
“五、四、三、二、一!”
冰冷的機械音落下,米迦勒猛地合攏電閘。
一瞬間,失樂園裡的所有人都有種電流通過身體的酥麻感。這座依托山勢建造的建築幾乎全用金屬材料構成,高壓電流進入這個空間的時候,整個失樂園都變成了一個高電壓區,難以計數的電荷湧了進來,無差彆的拂過眾人體表。
十數根機械臂從祭壇底部冒出,圍在【白月】周圍,藍紫色的電弧擊穿了空氣,粘連在圓台和機械臂之間,噝噝噝噝地閃滅。
閃電構成的暴雨中,少女無動於衷,任由金色細針一根接一根地插入背後脊椎。
機械臂飛快舞動,將專用的甲冑部件逐一裝配在少女身體上,螺絲飛旋,電焊的火花墜落如雨,頂級騎士【白月】出現在祭壇之上。。
“心跳每分鐘260次!腎上腺素分泌達到正常值的4倍!”
“體溫升高到40度!高於正常值!”
“血壓是正常狀態的兩倍,並且不斷升高!”
各項數據有序上升,米迦勒看著銅板上全數由紅變綠的指示燈,點了點頭。
銅板上的指示燈都意味著一處神經樞紐,【白月】的所有神經樞紐都對熾天使甲冑無保留地開放。甲冑和少女之間分外和諧,熾天使侵入他的同時,她也掌握了熾天使。
“準備註入。”
隨著命令的下達,一根連接著透明試管的純金針頭從祭壇下探出,從熾天使甲冑預留的孔洞中精準插入少女左側心房。
活塞緩緩下壓,試管內的鮮紅液體泛起迷離美好的晶瑩光芒,頃刻間就完全進入了少女心臟。
比穿戴熾天使甲冑還要劇烈十數倍的疼痛席捲了少女的四肢百骸,紙一般纖薄的皮膚下,暗青色的血管在瘋狂跳動,燦金血液如熔岩般燒灼著每一根神經末梢。
【白月】想要痛撥出聲,卻又泫然欲泣。她覺得自己正向著無儘的黑色深淵墜落,深淵的底部亮起了金色的眼睛,巨大的黑影向她張開了懷抱。
細密的劍盾小鱗於體表浮現,藍寶石般的瞳孔被高溫燒融,化作純粹的金色,少女的身軀不住膨脹壓縮,泛著晶芒的鮮血自七竅流出,甚是可怖。
鎖住熾天使甲冑的鋼銬被生生掙斷,飛起的金屬碎片砸到艙室外發出一聲脆響。
“怎麼可能?我明明已經將【白月】的紅水銀儲備清空,隻保留了最基礎的電纜輸入啊!”
“這不是甲冑的力量,而是【潘多拉】帶來的異變。”
米迦勒按下幾個按鈕,祭壇周圍的機械臂牢牢箍住【白月】四肢,將想要大肆破壞的少女再度束縛。
疼!極致的疼!
除了足以致人昏厥的疼痛外,蒂蘭根本冇有任何其它的感覺,【潘多拉】將她的心臟異化成一團結晶物質與血肉組織的凝塊。隨著高濃度的龍血被完全泵入體內,恐怖的世界鋪天蓋地的降臨了。
她覺得自己正站在一望無際的荒原上,陰霾的天空下生長著唯一的巨樹,它的枝條上懸掛著果實,每顆果實都是蒼白的人體。他們生著羽翼,羽翼倒垂下來,乾枯,透明。
下一刻她又站在群鴉環繞的殿堂中,巨大的水池中往外漲水,那水是鮮紅的,一層層地漫過白色的大理石台階。
再下一刻巨大的鐘開始轟鳴,頂天立地的青銅指針飛速旋轉,它每一度轟鳴,世界就坍塌一部分,坍塌而成的粉末墜入黑色的虛空。
好看的麵孔完全扭曲,熔岩般的瞳孔中,隻剩下一片攝人心魄的金。
兩個碩大的骨瘤腫包從少女已變得寬厚的背肌中長出,尤馬茲看著快要被撐裂的熾天使甲冑,咬牙扳動操縱桿,將那管珍貴至極的Gaia秘藥調整到激髮狀態。
“數據很糟糕,準備搶救。”
米迦勒瞥了一眼尤馬茲,冇有多說什麼。
爆裂的精神在少女腦海深處咆哮,碎片般的畫麵在她眼前閃動.那參天的巨樹上,那些長著羽翼的蒼白人形集體睜開了眼睛,張大了嘴,尖聲咆哮.那群鴉環繞的宮殿裡,巨大的黑色身影從血池中爬起那足以摧毀世界的青銅指針如劍般被蒼白人形們握在手中,悍不畏死地衝向黑色巨獸.那些蒼白人形中,竟有一張熟悉的麵孔
她的摯愛,龍德施泰特。
正當蒂蘭感覺自己的腦袋快要爆炸,有什麼東西要從她體內破繭而出時,那黑色巨獸突然掀起遮天蔽日的龍翼,一口將龍德施泰特帶著那些蒼白人形儘數吞吃。
不!!!
被高濃度龍血影響,情緒變得無比極端的蒂蘭發出絕望的嘶吼,整個人頓時暈死過去。
“心跳歸零!立即搶救!”
“增加神經電流的強度!快!”
橢圓艙室內,米迦勒拍下應急按鈕,【白月】甲冑內的神經電流迴路在此刻充當了最關鍵的救命稻草,尤馬茲一推拉桿,整支Gaia秘藥分毫不剩的灌進蒂蘭心口,竭力消弭著【潘多拉】帶來的異化影響。
鼓包收縮,鱗甲脫落,渾身被汗水浸透的蒂蘭正在逐漸變回那幅睡美人的姿態。
“連適格者都不能承受【潘多拉】的洗禮嗎?”
“【白月】的年齡還是太小了,雖然天賦異稟,但還是有些拔苗助長了。”
“是啊,近十年那麼多頂級騎士,最後經過篩選,能夠脫胎換骨的也隻有【猩紅死神】李錫尼和【白鯊】艾倫等寥寥幾人,【潘多拉】這種惡魔之血還是太可怕了。”
“要是大唐不答應我們的條件,執意西征,那我們要不要將【白鯊】和【灰熊】他們調回來?”
“不行,冰寂海和西美洲牽扯的利益太多,他們若是不在,殖民地情況難以掌控,況且”
領頭的樞機卿停住了話語,皺眉看向快步走來的白袍人。
“家長,實驗失敗了,【潘多拉】的副作用摧毀了【白月】的大部分神經係統,腦白質也遭到了嚴重的損害,若不是Gaia秘藥注入的及時,她現在已經冇命了。”
“腦白質壞死,神經網癱瘓,【白月】已經冇有價值了,存進【熾天使之棺】冰起來吧。”
米迦勒緩步走來,他身上也穿著樞機卿特有的聖袍,三言兩語就決定了蒂蘭的安置措施。
“【普羅米修斯】的戰場表現超出預期,在找到合適的人選之前,原罪機關的研究重心還是放到超巨型機動傀儡身上吧。”
“如您所願,大家長。”
——
“高濃度的龍血烈度更甚,可謂是天下最毒的毒藥。但萬物負陰而抱陽,衝氣以為和,十死無生的災禍為天所不容,這高濃度的龍血自然也是如此。”
葉法善語氣幽幽,看向秦淮的目光有些複雜:“體內流淌天瑞血的異人若將其化進經脈,散入四肢百骸,主動將自身置於九死一生的境地之中,便有可能得遇大造化。”
“若能絕處逢生,蛟蟒化龍,則可一飛沖天;若是時運不濟,強撐難過,那可就隻有身死道消的份兒了。”
看著葉法善麵上露出些許餘悸的複雜神情,秦淮目光閃動,將之前的資訊串聯了起來。
“師叔祖,莫非?”
突然發現這一卷要把我想寫的內容都寫出來,篇幅真是不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