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親仁坊,東平郡王府。
瑞雪兆豐年,雪花在夜幕中旋舞飄落,散入尋常百姓家。
朱門大戶的宅邸中燈火通明,雖映得池中魚影活靈活現,卻也是將漫天雪色抹了去一般。
東南角一間偏僻的庭院中,樹葉沙沙作響,伴隨著火星爆裂的聲音。
池塘邊上,身穿素服,剪髮齊項的祀官祆祝正領著諸多安氏部曲敬奉聖火,虔誠祈禱。
“戈契希爾降落在大地上,燃起大火,一切金屬熔化為漿液,形成滾滾灼熱洪流。所有的人,生者死者都要度過洪流,善者如同浴於溫暖的乳中,經過考驗和淨化入天堂”
領頭的薩寶用的並不是大唐官話,而是粟特語。
“行善者得善報,行惡者得惡報”
跟著行禮的是一個個全身籠罩在明光重鎧中的悍卒,臉覆獸形鐵麵,雙手合十,腰身微躬,用的也是粟特語。
短暫的禮拜過後,甲士們便各自成火,繼續日複一日的夜巡看守。
安祿山的宅邸雖大,但其中戒備卻十分森嚴,有無數曳落河的家生子拱衛不說,就連通向城內水脈的暗渠,都有層層鐵鑄閘門攔擋,對刺客賊人的提防不可謂不嚴密。
可就是在這些夜巡精銳的眼皮子底下,卻有一縷淡不可見的黑煙匿在陰影之中,向著府院深處飛速掠去。
紛飛的雪花落在廂房屋頂上,冇等積起毫厘就被瓦片中冒出的熱氣蒸成了水漬。
年關將至,夜晚寒冷,這棟屋子卻溫暖如春,充滿滾燙蒸汽的黃銅管道在屋內蜿蜒,木質地板下的地龍與銅管齊齊散發出熱量,合力維持著室內溫度。
房中虎踞著一個胡人巨漢,鬚髮捲曲,手裡正拿著一卷羊皮手劄,雙目微闔。
肩上衣袍半解半披,露出毛茸茸的胸口和滿身肥膘,厚重堆積,卻不顯累贅,姿勢稍稍一變,便有山石般的肌肉輪廓浮顯。
黑煙自半開的琉璃窗中飄入,矮胖身影半跪在地,帶起輕微悶響。
“阿耶,哈桑回來了。”
手裡提著黑布包裹的矮胖胡廚顯露身形,恭敬地向許久未見的義父跪拜行禮。
在這座玄宗皇帝親賜的宅子裡,能讓神秘莫測的哈桑稱為阿耶的,當然隻有那個人。
平盧、範陽兩鎮節度使,兼任河北采訪使、禦史大夫、左羽林大將軍,東平郡王——安祿山。
“哦?我兒回來了,可是想耶耶了?”
安祿山褐目微張,放下手中記載有複雜儀軌的羊皮卷,金色的瞳光在哈桑身上一閃而過。
“孩兒遠在龜茲,對阿耶思念得緊,恨不能在堂前儘孝。隻是為成大計,卻要耶耶恕孩兒不孝了。”
矮胖胡廚向安祿山遞上影衛在安西潛伏多年蒐羅的物什後,熟練自然地走到巨漢身旁捏著他肥壯鬆弛的肩頸。
“功業為先,孝心為重,事難兩全,不怪我兒。”
安祿山摩挲著西北諜網傳回的密信,卻不急著翻看。
“孩兒先前費了不少手段,匿在黑衣呼羅珊商隊之中,欲要一探星月,為阿耶取回翠玉。隻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呼羅珊暗探行至碎葉清池之時,意外撞上神武天騎,被抓住馬腳殺了個乾淨。阿耶,那天騎頭領好生厲害,單人獨甲便放翻了數名異人,若不是孩兒有阿胡拉庇護,此刻怕也是已遭遇不測,與您陰陽相隔,難能儘孝了。”
“天騎頭領?秦家那小娃娃?”
聽著哈桑講述,安祿山也明白了自己這義子為何會突然迴轉長安。
“神武近日在西域用兵,孩兒一路上撞見不少押送西夷繳獲的隊伍,安西軍此次戰果頗豐,怕是會對阿耶有些利害。”
“嘿,都是開疆拓土,我曳落河的兒郎可不輸任何人。”
安祿山摩挲著幾塊金屬殘片,忽然問道:“倒是天騎可抓到些西夷匠人?”
“應當是俘了不少,阿耶是想?”
“符甲是難得的好東西,隻是工序被天瑞司藏得太過嚴實。想成大事,光憑羽林衛那十幾具甲,可遠遠不夠。”
安祿山拍了拍身旁鎧架上頗為高大的玄黑符甲,聲音悠悠。
“我會向大理寺和兵部討要些匠人,至於我的兒,你該回西域了。”
“喏”
哈桑聽見吩咐,當即便叉手行禮,欲要撤下。
“此番回去多帶些影衛,盯緊天騎,切莫讓那秦淮走脫了視線。”
黑煙消散,安祿山肥壯高大的雄軀對甲而坐,影子在明滅的燈光中變形扭曲,就仿若吞食天地的惡龍一般。
——
百牢門,安息故土,曾是帕提亞王朝數得著的幾座大城之一。
這座大城在裡海南岸,依山而建,據說跟三百年前消亡的匈人帝國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
百牢門城後山脈縱橫,除了號稱呼羅珊之堤的拉什特山脈,還有達馬萬德這座呼羅珊最高峰。在大約幾千年前,拉什特山脈是火山活動非常頻繁的地方,哪怕是現在,由熔岩流和熔岩灰堆積而成的達馬萬德仍是一座有噴發危險的輕度活火山。而在一些當地的古人傳說中,都曾提到過達馬萬德山,說它是諾亞方舟的停泊地。
拉什特山脈之中,精鋼鑽頭高速旋轉,燃著熊熊火苗的鍋爐發出震耳欲聾的吼聲,鑽桿正時刻向著底層推進。
薇若蘭坐在帳篷裡,眺望著蒸汽瀰漫的工地。飄飄揚揚的雪花打在帆布雨棚上,壓得帳篷內凹了些許。身為歐陸最高學府【都靈聖教院】頂級學部【恒動天學宮】的優秀學生,薇若蘭已經在密涅瓦機關供職六年,對鍊金和機械都有很深造詣。經過樞機會的權衡,最後決定還是由她來負責這次秘密行動的技術支援。
戴著黑色六翼銀天使徽記的軍士已占據了百牢門這座古城,異端審判局的耳目遍佈在拉什特山脈之中,密涅瓦機關在達馬萬德山周圍開鑿了大量的鑽孔,長長的探桿直插洞底來檢測地層的狀況,一旦他們發現紅水銀或者影金屬的蹤跡,就會立即派遣機動甲冑和重型戰車進行挖掘作業。
他們眼下勘探的地點距離達馬萬德不遠,根據當地文獻的記載和近幾日的探索,密涅瓦機關已經可以確定,陡峭的火山錐下起碼有兩條小冰川,還有地下河和溫泉等地形,情況不是一般的複雜。
帳篷內除了薇若蘭和她身前散著幾張地形圖的桌子外,還坐著一位年輕英俊,留著淡淡絡腮鬍的黑衣軍士。
異端審判局,【無臉人】,貝隆。
貝隆是這次異端審判局方麵派遣的情報官,正是得益於他的情報,彌賽亞才抓住了那幫知曉紅水銀礦藏位置的安息末裔。
“你確定那幫安息人交代的紅水銀礦在這兒?”
薇若蘭捋了捋有些淩亂的白色長髮,巧克力色的長腿交叉迭放在一起,點起一支菸,言語有些懷疑。
“分開審訊,比對證詞,我把能用上的手段都用了,他們最後交代的位置無一例外,的確是這個地方。”
貝隆聳聳肩,同樣掏出一支菸卷點燃。
看著遠處鑽頭摻雜了秘銀精金,正在保養預熱的重型鑽機,薇若蘭隱隱感到有些不安,兩台【颶風】鑽機已經接連工作數十個小時了,隨時可能會因為突髮狀況停機,野外不比本部,一旦壞了,機械師很難做到有效的維修。
“減小馬力,上冷凝液,把上麵那台保養好的開進來”
地下礦洞之中,離【颶風】鑽機最近的位置,被黑膠麵罩連體衣包裹的機械師吐出幽藍色的霧氣,手中工具精準的調試著鑽機的參數。
拉桿帶動齒輪,履帶式鑽機緩緩倒出,離開了悶熱而潮濕的地下。剛剛那輛已經預熱好的鑽機輪換接替,衝進了斜向下蔓延數十米的礦洞。
一盞盞密封嚴實的礦石燈掛在金屬支架上,散發著均勻穩定的光線。
塵土翻湧,蒸汽瀰漫,【颶風】鑽機沐浴在粉紅色的汽霧中,緩慢但堅定的往深處推進。穿戴著礦用外骨骼的黑衣軍士一邊將剝落粉碎的岩石鏟到蒸汽推車上,一邊用手鑽打洞擰螺釘,安裝金屬支架在影金屬和紅水銀製造的機械助力下,黑衣軍士們的進度比熟練的礦工還要快許多。
正當一切有條不紊的順利進行時,剛接過接力棒冇多久的鑽機卻突然停了下來。等了一會兒,冇有聽到鑽機繼續工作的轟鳴聲,在帳篷中的薇若蘭和貝隆意識到了不對,立馬跑到礦洞之中檢視情況。
“出了什麼問題?”
薇若蘭看著冇有大礙的鑽頭,偏頭問向黑衣機械師。
機械師指了指鑽頭前方的土石,聲音嘶啞:“下麵不再是岩層了,而是大塊澆鑄的青銅板牆。”
黑膠手套抹去表麵泥濘的土石,露出被刮出淺淺凹痕的青銅。薇若蘭看著眼前花紋繁複,頗有古意的青銅牆壁,心裡泛起了嘀咕。
眼下鑽探深度不過數十米,按理說應該是柔軟的多孔火山岩為主,但這突兀出現的大塊青銅算什麼?難不成這地下真有舊紀元的遺藏?
薇若蘭的老師是密涅瓦機關總長,樞機卿佛朗哥,所以她知道許多彆人不為所知的秘密。可哪怕是佛朗哥這位驚才豔豔的機械大師,也從冇想過彌賽亞真能在東方找到什麼舊紀元的遺藏。
“設立警戒區,更換裝具,我要你們把這裡拓寬,注意塌方,也要注意隨時可能滲出的紅水銀。”
薇若蘭想了想,很快便根據山體結構做出了部署。
無論是沸水還是紅水銀的溫度都很高,高壓下的溫度隻會更高,所以薇若蘭臨走前還是特意提醒了貝隆一句。
“放心,我們準備了防護服。”
貝隆揮了揮手,一隊穿著黑膠連體衣的軍士便進了礦洞繼續作業。
防護服重達十幾公斤,主要材料是石棉、阻燃橡膠和金屬絲網,不僅隔熱還兼具一定防護作用,即使身處火海也能安然無恙。
黑衣軍士們抄起鋤頭鏟子,在小型鑽頭的幫助下,一點點擴大青銅牆壁麵前的空間。
薇若蘭則走回帳篷,將一截截鑽桿帶回的取樣土進行分析比對。
【颶風】鑽機共有三台,除去在挖掘礦道的兩台鑽機外,第三台鑽機一直在達馬萬德周圍利用長達上百米的鑽桿進行取樣。鑽桿每隔幾米就會有取樣孔,土壤擠入取樣孔中,通過分析土壤樣本就會得到不同深度的地層資訊,薇若蘭那些地形圖就是根據這些資訊畫出來的。
薇若蘭比對完最後的周邊地形後,便將第三台鑽機喊了回來,並且在地上給駕駛員畫了幾個位置,示意他試著進行鑽探。
眼瞅著連打了幾個洞都一無所獲,薇若蘭也不氣餒,隻是提醒周圍軍士要多加小心。
隨著鑽桿從最後一個位置抽出,鮮紅色的液體從鑽洞中冒出,隨後迅速擴大,耀眼的豔紅流質大股噴湧而出,形成十數米高的血色噴泉。
赤紅色的大雨灑在礦洞周圍,與雪花混雜,落在防護服上,砸出一個個凹坑,黏黏地往下流,積液很快便流淌彙聚成一汪血池。
眼瞅著如岩漿般灼熱的紅水銀要將履帶煮化,駕駛員忙將鑽機開了出來。
“情報冇錯,這裡真有紅水銀礦藏。”
薇若蘭輕輕吐氣,朝聽見動靜衝出礦洞的貝隆揮了揮手。
二人回到帳篷,薇若蘭伸了個懶腰,傲人的曲線一覽無餘。
“小西澤爾什麼時候來?既然這裡確定有紅水銀了,那舊紀元的遺藏大概也是真的。”
貝隆動作麻利地將電閘拉下,翻開沉重的摩斯電碼箱,搖了搖頭。
“不清楚,隻知道【紅龍】在前線傷得很重,如果算上養傷和趕路的時間,估計應該能在一個周內趕到。”
滴~滴滴~滴答答~
說話的功夫,貝隆已將最新訊息通過摩斯電碼傳到圖蘭低地,再通過那個堪稱神蹟的萬裡鐵路將訊息傳回翡冷翠。
與此同時,黑海之北,【世界之蟒】列車正載著一架頂天立地的黑色巨人迅速趕往百牢門。
我可真是起名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