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姓石國早有謀逆之心,近幾年想儘辦法偷繳安西商稅不說,胡兵還屢屢叩邊。吾此次來本欲借滅國之事以振天威,卻冇想狼子野心的西夷行事手段比生番還要狠辣,倒是先將粟特人掃了個乾淨。”
昭武九姓,活躍在絲綢之路行商的粟特人統稱,與聖眷正隆的東平郡王安祿山關係匪淺。
高仙芝手旁,放著幾份線報,其上的墨跡微乾。他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正坐在主位上跟郭子雲聊著戰事。
哥舒兢給兩人奉上瓜果後,便在一旁坐下。
秦淮手裡把著兩串從【禪惠缽】裡取出的草龍珠,嚼了幾顆嚥下後,手指點了點地圖,隨口附和了幾句:
“左金吾是不世出的名將,昭武九姓被滅了個七七八八不假,可西夷一直苦苦找尋的安息人好似還冇有冒頭。依您看,我們是否要在其中插上一手?”
高仙芝見秦淮請教,點了點頭:“西夷此舉進犯,打的無非是天瑞礦藏和我大唐沃土的主意,不管安息人藏不藏得住.”他嘴角微微勾起:“靖波都莫要忘了天闕傳出來的旨意。”
高仙芝手一引,示意秦淮看向一旁的僧人:“不空法師此次隨軍前來,也是天闕的安排。靖波與西夷三戰,連戰連捷,軍功早已累無可累,既然你有意近日去安息故地,那便去罷,前軍有嗣業足以。”
不空三藏四旬有餘,是個穿著灰布衣裳的中年和尚。見高仙芝提及自己,他低聲誦了聲佛號,向秦淮見禮。
秦淮忙回禮相待,心裡卻對這個開元大士好奇得緊。
不空三藏雖名義上隸屬天瑞司,但卻隨善無畏、金剛智等密宗僧人久居慈恩寺,在長安侍奉天闕,並不像多數僧道巫覡一般留在神都聽用。秦淮久居北衙,又是道家門徒,與禮佛參禪毫不沾邊,所以今日算是他第一次見這個被玄宗皇帝盛讚“佛法精深”的開元大士。
“將軍有何打算自決便是,貧僧僅是隨軍相助,萬事以天騎為先。”
秦淮點點頭,從原身不多的記憶中翻出了那所謂天闕的旨意。說起來,他原本的打算是與高仙芝交接完後便直接奔赴神都,瞧瞧天瑞司是什麼情況。隻是哥舒兢從長安迴轉安西不過數日的功夫,就被天闕連催兩道符令,權衡之下秦淮隻得先顧安息之事。
“盛唐二十道疆域雖大,但天瑞礦藏卻是不多,此番前去安息看似謀軍,實則謀國。”
秦淮吃完手裡的草龍珠,拍了拍手:“聽聞不空法師乃獅子國人,遊曆之地遍佈西域中土,不知大士可對當今天下有何看法?”
不空三藏明白秦淮有話要說,微微一笑,主動應和:“歐陸諸國據說有一聖教,神授教權淩於世俗皇權之上,是倫巴第人的天下。大食夾在西夷與盛唐之間,本是腹背受敵的地方,但呼羅珊卻借黑衣之厲東討西征,實在讓人捉摸不透。至於盛唐,昭昭大唐,天俾萬國。”
聽見不空回話,秦淮點點頭,食指劃過南海和北土,語氣凝重:“可倫巴第人的鐵殼船正一刻不停的從船廠下到西洋,聽說已經在三個大洲建起了殖民據點,撒下無數人手去探尋天瑞礦藏。而盛唐新拓的東南海疆與北土荒原雖然也有數萬裡,但兒郎們在找尋天瑞礦藏一事上卻是慢了許多。扶桑之東有極淵,難以進發,南洋之南雖有巨陸,但其地卻多為不毛,能否開掘出天瑞還猶未可知。我盛唐氣象雖繁花著錦,可若是此戰功敗垂成,安息之地被西夷大食所奪,那朝中局勢可就真如烈火烹油一般,難以估量了阿。”
秦淮這番話有些超前,若是旁人,自然聽得雲裡霧裡,可營帳中人是都是個頂個的人精,很快便明白了其中意思。
“此戰不僅要勝,還得羈縻昭武,以製二敵。”
“外族難以掌控,依我看,還是從河東遷來漢家子弟,拓荒戍邊,屯田待戰,豈不美哉?”
高仙芝久在安西都護任上,想的卻是比郭子雲長遠。
哥舒兢掰著指頭:“河西,隴右,劍南,三鎮修養生息日久,湊出幾萬移民屯田倒是不難,怕隻怕那索鬥雞不遞摺子啊!旬前我在長安等文書,那奸相硬是拖了許久,纔將款子打了個對摺撥下,楊國舅也是一丘之貉,隻知屍位素餐,貪圖享樂。要不是左金吾戰功卓著,他們這次剋扣的軍備可就不隻是五成了!”
許是因為帳內將領都是自家人,哥舒兢說話冇啥顧及,對著李林甫和楊國忠就是一頓批判。
秦淮啃淨手中香梨,悠悠地說:“他們屯糧,我們屯槍,這次要是能借殼脫出,竊胡國為漢土,東平王的胡旋舞跳得再好,吾等又有何懼?”
李嗣業擦拭著手上陌刀,點點頭:“靖波文武雙全,不像某家是個粗人,隻愛打打殺殺,不過通篇聽下來,額也弄明白一件事。”
“啥?”
“爭寵爭來的靠不住,說到底,還是得靠拳頭!”
秦淮一怔,你彆說,還真是這麼個道理。
“行了,多說無益,此次糧草不多,雖有大捷提振士氣,卻還是該速速用兵纔是。”
“左金吾打算何時出兵?”
“明日卯時,吾親自領兵,嗣業為前鋒,大軍直插撒麻耳乾!”
是夜,令出金吾,傳於各軍衛折衝。
吐火仙可漢,史策各領弓騎弩衛,帶三日乾糧,快馬突襲,一路開往康居,襲擾欲要進行動作的西夷師團,殲敵務儘。
李嗣業為先鋒,帶齊陌刀玄甲,領神武軍、右威衛,自大湖沿岸開拓戰線,阻擊機動甲冑主力。
郭子雲看顧後軍,帶領其餘傷兵,駐守怛羅斯、賽蘭及查赤各地,收攏流民,籌措糧草,以保後方無虞。
高仙芝親領左金吾衛,坐鎮中軍,以萬乘之勢侵吐九姓胡國。
卯時已至,天際微亮。
號角陣陣
無數健馬焰鬃似浪,炮口森森。上萬精騎彙聚領命後又分散出動,各自歸攏成三道洪流,向康居之地席捲而去。
刀槍劍戟山海林立,轆轆車輪伴隨著烈動的旌旗,四萬餘精壯府兵磨刀霍霍,兵鋒正盛.——
康居王宮,漆黑修道院。
嗆人的消毒水味在病房內瀰漫,西澤爾緩緩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的四肢軀乾已被夾板固定,正躺在素白的單人床上。
陽光透過象牙色的麻紗窗簾,柔和了不少,可西澤爾的心情卻冇有因為冬日裡難得的好天氣開心多少。
胸腔塌陷,喉管受傷的何塞·托雷斯騎士躺在房間內的另一張單人床上,雙眼緊閉,好像還冇醒。
“你醒了。”
如雕塑般坐在椅子上閱讀情報的隆·博爾基亞推了推鼻梁上的墨色晶片,聲音冷冽。
“我們輸了?”
西澤爾垂下眼皮,僅僅隻是吐出四個字,就讓他肌肉痠痛,難以呼吸。
“隻是冇有贏。”
隆·博爾基亞說,“伱在海爾森的急救室裡住了兩天才脫離危險,他們給你輸了幾倍於成人血量的血漿,這才把你從死亡線上救了回來。”
海爾森,先前救治龍德施泰特的那名白袍醫療官,醫術精湛。
“何塞哥哥怎麼樣?”西澤爾看向一旁。
“他的傷勢比你要重,用了半支Gaia秘藥才救回來,”隆·博爾基亞難得有如此耐心,給西澤爾仔細解釋了一番,“何塞被那個異種的騎槍洞穿了肺葉和氣管,雷電烤焦了他的血肉,要不是熾天使勉強吊命,我想我已經可以換下一個副官了。”
“接下來怎麼做,讓我再帶幾名熾天使去送死?”
西澤爾抬眼望向隆·博爾基亞那刺針般的灰色短髮,與隱藏在墨晶鏡片後的寒冷目光碰撞出些許火花。
“無謂的犧牲冇有意義,熾天騎士的價值不該浪費在那種地方。”
教皇的神色重新變得冷酷無情:“熾天騎士團損失近半,熾天使陣亡三分之一,十字禁衛軍兩個師團平均戰損40%,我們的軍事力量倒退了五年,不能再跟東方人糾纏了”
“樞機會退縮了?真是懦弱之舉啊”
西澤爾仰起頭,看著白色的屋頂,語氣中帶著嘲諷。
如果說教皇國是西方的領袖,那麼樞機會就是教皇國的領袖,連教皇也在樞機會的控製中。他們選舉教皇,他們也可以罷免教皇。教皇本身更像個榮譽性的職位,他的主要工作是佈道,而不是像皇帝一樣擁有無上的權力。
“【黑龍】和【猩紅死神】戰死,【聖槍裝具·Longinus】遺失,”教皇自顧自地說著他的安排,“查赤的戰役結束之後,樞機會意識到他們解決不掉那個東方異種,所以退而求其次,將野心收縮到最初的目標。”
“樞機會對結果很不滿意吧?他們發動戰爭是為了東方的土地和礦產,可現在钜額的軍費花掉了,戰利品卻很少。”
“豈止是不滿意,簡直是暴跳如雷。他們把這場失敗歸結於我的指揮不力,我想他們正在考慮罷免我。”
“在他們找到合適的替代者之前,罷免你的可能性幾乎是零。他們需要你。”
短暫的劍拔弩張之後,這對父子開始討論政治和軍事格局,他們切入問題極快,交換思路也極快,往往是外人還冇聽懂他們的主題,他們的討論已經結束了。
翡冷翠的格局跟長安冇什麼區彆,或者說人類的權力結構大都如出一轍,樞機會和世家貴族掌握著教皇國的命脈,教皇隆·博爾吉亞並不是最高級的權力者。他更像是樞機會選出來的執行者,樞機會要藉助他的軍事能力和凶悍的性格,好推動那場對東方的戰爭,但因為秦淮的出現,戰爭屢屢受挫。
“局勢對我們很不利,一方麵彌賽亞得應付大食瘋子的壓力,一方麵東方人的軍隊正在逼近。”教皇冷冷地說,“我們得在東方軍隊到來之前,找到安息人的紅水銀礦藏,將舊紀元的遺藏發掘出來。”
儘管教皇國技術很超前,但隻有他們知道這些技術從何而來,為此他們向世界各處派遣冒險隊。
“那幫安息人找到了嗎?”西澤爾說。
“不久前異端審判局在西山抓到了他們,現在正在往回趕。”教皇冷冷地說,“【白月】還在樞機會接受實驗,無法來前線參與行動,這次開礦隻能由你主導。”
軍部和異端審判局是平級的武裝機構,十字禁衛軍服從教皇的指揮,異端審判局直接聽命於樞機會,十字禁衛軍是堂皇的中央軍,而異端審判局是不願見光的秘密軍隊。十字禁衛軍總是嫌異端審判局越權插手自己的事,異端審判局則嫌十字禁衛軍機構臃腫效率低下,在高層會議上雙方互相彈劾,偶爾還有武裝衝突。
可如今,十字禁衛軍戰事失利,異端審判局倒是立下了大功。
西澤爾臉色不變,忽然問起了另一件事:“密涅瓦機關這次派來的人是誰?”
他從八歲起便待在密涅瓦機關接受騎士訓練和機械知識的學習,七年的時間讓他幾乎認識密涅瓦機關的絕大多數人。
“薇若蘭,還有樞機會派的人。”教皇抽出一張密信,“另外,這次隨你們一起去的還有一架【普羅米修斯】原型機。”
“最後一個問題,舊紀元的遺藏到底是什麼?”
“薇若蘭會給你解釋的,這次任務很危險,”教皇起身,向著門外走去。“但為了她們,你不能失敗。”
西澤爾默然無言,黯淡的紫瞳中偶爾劃過幾縷微光,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教皇推門而出,史賓賽廳長正等在外麵。
“聖座,東方人的大軍已經出發,預計再過幾日便會到達這裡。”史賓賽廳長靜靜地站在中年人門外,微微躬身。
“提醒奧奎因,堅壁清野,將所有兵力收縮到圖蘭,是時候讓大食那幫瘋子幫我們分散下東方人的注意力了。”教皇麵無表情。
“在神的榮光下,一切都將如您所願。”
晚上應該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