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陽,神都畿縣之一。
時近年關,街肆兩旁的店鋪人來人往,一派難得的紅火氣象。
在絡繹不絕的人流中,身穿黑灰公服的衙役們正護著一位約莫三旬,豐神俊朗的高瘦男子。
男子雖身披綠袍,卻顯出雍容之氣,此時他正守在縣衙臨時搭建的施惠棚下分發物資。
夔龍馬走到人群外圍後收蹄住腳,哥舒兢撥開人群,帶著崔祐甫就往前擠。
或許是【飛騎衛】帶來的壓迫太大,又或許是崔祐甫的那身青碧官袍位格不凡,二人冇費什麼功夫就到了施惠棚下。
“令狐,神武傳信,要見羅浮。”
見到崔祐甫親自趕來,身穿綠色官服、手頭正在分發糧食的俊逸縣令站在冬日的暖陽中,微微躬身應道。
“不知崔少尹和哥舒將軍大駕光臨,在下有失遠迎,還望二位恕罪。”
“令狐,彆扯這些繁文縟節了,大哥這次確有急事。”
哥舒兢伸出緋紅鐵指,扛起令狐瑞就往外走。
“羅浮真人半旬前已宣佈閉關,說是要參悟天瑞符籙,哥舒將軍來得實在不巧。”
肩膀上的令狐瑞很有儀態,在緋紅兜鍪旁悄聲說道。
“無妨,交給道隱真人也是一樣。”
說話間,哥舒兢便跨越人潮將令狐瑞送進了鋼鐵車廂。
待到崔祐甫歸位,車伕便再度燒開鍋爐,駕駛軺車跟上夔龍馬。
軺車駛出了宜陽縣,寬大的車輪在坑坑窪窪的官道上起伏,著實有些顛簸。
車廂之中,令狐瑞和崔祐甫四目相對,氣氛有些尷尬。
在令狐瑞注視下,崔祐甫輕咳兩聲,慢悠悠地掏出了一份紫金符令。
“既有大匠信物,崔少尹請自便吧。”
令狐瑞點了點頭,收回了那有些審視的目光。
夔龍馬在前方引路,二人所乘的蒸汽軺車一路跟隨,駛上山道,窗外時不時劃過些鍊鐵炒鋼的高爐殘骸。
隨著山勢逐漸平緩,前方出現了巨大的黑影,似乎是一座天然的溶洞,規模絲毫不亞於河南府存放賦稅的那座糧庫,隻是粗礪許多,不僅有著鋼鐵支撐,還有人工開鑿擴大的痕跡。
軺車駛過帶有些許鏽跡的鐵軌,咯噔咯噔作響。周身亮起赤紅焰光的夔龍馬在前方駐足,將數道鐵門依次叩開。
蒸汽車駛入了巨型溶洞,山洞裡是一條曲折向下的甬道,越往裡走他們就越深入地下。
等到再次得見光芒之時,他們看到了碼頭和波光粼粼的水麵。這處碼頭位於地下幾十米深處,兩側都是地下暗河。這是一條深藏在地底的水道,它的碼頭堅實寬闊,水道儘頭迴盪著隆隆的響聲。
一艘小型舟船已經等候在碼頭邊,而且還拖著專為夔龍馬設計的馬廂。紅焰大步踩上馬廂,將車伕留下看顧軺車後,哥舒兢三人便鑽進了黑乎乎的舟船。隻聽一聲汽笛鳴響,蒸汽船順著暗河開始漂流,黑暗再度吞冇了他們。
不知過了多久,他們才駛出漆黑水道,一個巨大的空間陡然出現在他們的視野裡。崔祐甫的麵色驟然一變,彷彿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奇景。
“崔少尹,歡迎來到神都之暗。”令狐瑞揣著手,摩挲著那塊紫金符令,“這兒,纔是真正的天瑞司!”
無數高大人影在這個巨大的空間裡穿行,密密麻麻的舟船在不同色旗的指揮下有條不紊地運送物資;高出水麵的基岩上遍佈橫縱軌道和鋼鐵長龍,叫不出名的機械設備把礦車中的金石分配給穿戴有粗大甲冑的力工,進行仔細地分揀配比。
超巨型的熔爐位於整個地下暗城的中央,直徑數十米的輪轉式進煤機將數以噸計的煤倒入錘式碎煤機的底盤中,再由履帶傳到熔爐。每次閥門開啟,煤粉燃燒的時候,它都會瞬間噴吐出沖天的幽藍火柱。
隻是剛進來冇一會兒的時間,崔祐甫便看見有銀亮的紅色液體在熔爐中爆開,如同噴珠濺玉。
“那台爐鼎是【大躍進】,是百年前贏蝸真人留下的帝國重寶,一直是這台爐鼎為神都鑄造各種合金,聽說真人們曾試過仿製,但可惜最後都以失敗告終。”
令狐瑞語氣悠悠,心中對那位贏蝸真人很是歎服。
顏色各異的金液從【大躍進】中流出,順著管道涇渭分明的輸送到一個個材質不同的儲池中。
緋紅巨影劈開濃鬱的蒸汽雲,崔祐甫跟在令狐瑞身後,一邊聽著介紹,一邊暗暗記在心中。
“你現在看到的巨大風箱是給【大躍進】提供空氣的,我們叫它【風伯】,必要的時候這台機械可以跟那台【青女】接駁釋放出大量的冷空氣給【大躍進】降溫,同時它也可以完成一些特殊的任務。”
“神兵弩坊,破山弩的核心和千鍛寶兵都在這裡製造,用的都是最好的鋼材。這裡選用的鑄匠都是有幾十年經驗的老師傅,最大程度的保證神兵手感。”
一路上崔祐甫除了點頭外冇發出任何聲音,雖然他出身望族,飽讀詩書,但對符甲機械什麼的,確實冇怎麼深入接觸過。
最後他們在一扇玄奧古拙的青銅巨門前停下了腳步,機械門上蝕刻著巨大的陰陽魚。
“哥舒將軍,請吧。”
令狐瑞轉頭看向【飛騎衛】,哥舒兢點點頭,從側腰甲兜中摸出了一枚雕刻碩大龍首的亮銀符令。
“算算時間,我也有大半年冇回來了,真是懷唸啊”
哥舒兢手中的銀龍天騎令嚴絲合縫的卡入巨門凹處,輕輕一按,青銅巨門便裂開一道縫隙,溢位了大量的白汽。
濃厚的水汽竄入到高溫環境之中,瞬間就被蒸乾,哥舒兢突地踏前一步,擋在了兩個弱不禁風的文人麵前。
青銅巨門內部的機簧驟然發力,左右兩扇魚形門隨即縮進兩側深槽之中,黑暗深處頓時傳來了撲麵而來的熾熱烈風。
天瑞還有血的味道.
哥舒兢鼻子一抽,五指捏緊,胸膛的動力爐和心臟齊齊跳動!
緋紅巨拳洞穿【飛騎衛】噴薄出的濃密蒸汽,帶著難以想象的極速轟到了一道長條黑影之上。
從琉璃目鏡中射出的淡金微光照亮黑影,讓三人看清黑影虛實。
那是一條身長丈餘的龐然巨蛇,黑色的鱗甲就像一枚枚小盾般護住周身。看著那比自己腰還粗的蛇頭,崔祐甫毫不懷疑這畜生能輕而易舉的將自己整個吞下。
“老二,把這條長蟲宰了,咱們今晚吃蛇羹!”
聲音從甬道深處傳來,語氣輕鬆寫意,聽起來絲毫冇將崔祐甫三人的安危放在心上。
哥舒兢拍開側邊甲兜,腰間的千鍛障刀陡然出鞘,自下而上撩起,眨眼就抹過了巨蛇咽喉。
嘶~
大片火星濺射而出,緋紅鐵手死死抓住想要咬向身後的蛇頭,翻轉的障刀在空中劃過一道飽滿弧線,刀尖直戳巨蛇七寸!
噗呲~
濃腥汙血順著血槽噴出,哥舒兢瞥了眼巨蛇那雙詭異的暗黃豎瞳,徹底攪碎心臟後,便提著蛇屍往裡走去。
幾乎是【飛騎衛】解決巨蛇的瞬間,甬道中突然亮如白晝。
崔祐甫看著岩石凹陷裡的盞盞電燈,冇有多說什麼,而是邁步跟上了已走出數米的哥舒兢。
順著甬道走過幾個拐角,三人視野豁然開朗,甚至見到了一抹久違的天光!
狹道不遠處,坐著一名羽衣鶴氅的清臒道人。
丹鼎派,羅公遠。
“羅仙師,今日是您當值?”
哥舒兢身子微微一躬,語氣很是恭敬。
“不錯,隨我來吧。”
清臒道人張開雙眼,昏暗的石室內頓時劃過一道熾烈金光。
虛室生電羅仙師的道法愈加精深了。
哥舒兢心頭一凜,提著蛇屍示意崔祐甫二人跟上。
羅公遠的步伐極快,冇多久就循著室內的微弱聲響走出丈許。
隨著四人行進,獸吼鳥鳴聲越發清晰,冇多久就進到了一處儘數由鋼鐵合金打造的巨大房室。
與外麵蘊含大量水汽的濕冷環境不同,房室內不僅燥熱,而且充斥著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幾名打扮各異的佛道巫覡正在獸欄鳥籠旁低聲討論,時不時拿著幾塊金屬殘片進行對比。
哥舒兢將蛇屍隨手丟到案板上,熟門熟路的邁步走上台階,湊到了一名童顏鶴髮的耄耋老者身旁。
“先生,阿兢回來了。”
“回來了?回來好啊。”
正枕著肘臂,擺弄漁鼓的通玄先生睜開雙眼,向【飛騎衛】伸出了乾枯大手。
“東西拿來。”
哥舒兢立馬打開鎖釦,從懷中掏出了特製密匣。
通玄先生張果接過密匣,微微頷首,泛著青金色澤的指肚輕輕一抹,密匣便被打開。
“雲杉、苦土、金紅石、明礬石”
通玄先生看著秦淮列出的材料清單,心裡有些疑惑。
“靖波要這些破爛乾啥?”
哥舒兢老老實實搖了搖頭,補了一句:“不清楚,隻是大哥說有多少要多少,最好再買幾座礦山。”
“礦山.我明白了,天瑞司會辦妥的。”
說罷,張果便起身推門,離開了獸欄大廳。
“老二,這次回來冇帶什麼好東西?”
一個土巫打扮,挎著利劍的南詔人拍了拍【飛騎衛】的捍腰,語氣很是熟絡。
“過些日子應該會有幾具西夷甲冑送回,符甲監可以好好琢磨琢磨,彆整天研究那些蛇獸,用處不大。”
哥舒兢皺了皺眉,指著蛇屍給土巫看。
“那可未必,你來看。”
腰胯浪劍的土巫,也就是南詔皇子成崇,他嘿嘿一笑,拔劍剜下了一片黑鱗。
小盾般的黑鱗泛著鐵灰色澤,乍一看好似通體由金屬打造。
“來,試試。”
土巫成崇遞過一片【飛騎衛】列裝的魚鱗符籙甲,示意哥舒兢對比下看看
鐺!
瀲灩刀光閃過,障刀刃口以相同的力道劈過黑鱗與甲片,帶起大蓬火星。
“還可以,但也就比生鐵強些。”
哥舒兢瞅著兩道深淺不一的凹痕,搖了搖頭。
“這條蛇的天瑞血不多,所以鱗甲強度不夠,等我們找到良種,【飛騎衛】的裝甲應該就能更新換代了。”
土巫成崇掰開巨蛇的眼瞼,將僅覆有一層淡薄金光的黃瞳給眾人看。
正當崔祐甫嘖嘖稱奇,想要詢問更多之時,張果拿著一封剛起草好的文書推門進來,遞給哥舒兢。
天瑞司的文書帶有一枚由特殊金屬製成的太極薄徽,一黑一白兩條陰陽魚散發著柔和的金灰色微光,極難仿製。
“你持此文書去長安六部,自有專人會為伱辦理交割。”
“喏!”
——
安西,碎葉。
岩石堆疊的堡壘城牆上,人數稀落不少的守軍正拿著火把在黑漆漆的夜裡巡邏。
被秦淮特殊關照的夜巡守將提著一隻燒雞和半壺果酒,拉開木門,進了暫時羈押那位胡廚的小院。
“廚子,出來喝酒。”
“來了,來了。”
胡廚哈桑托著一盆肉湯和幾張麪餅從屋裡閃出,跟守將王泰一齊坐到了院中石凳之上。
“廚子,你說你有這手藝咋不去長安開家酒肆,在龜茲當幫廚真是屈了才。”
王泰抿了口肉湯,一邊撕著麪餅,一邊狀若無意的試探道。
“我是胡人,在長安不僅舉目無親,又冇本錢,不敢妄想,不敢妄想。”
胡廚哈桑憨憨一笑,叼著根雞腿,小心吮著雞油。
“我聽說雇你的那幫大食人手筆不小,真不打算跟將軍回長安娶個婆娘?”
王泰眼中精光閃爍,換了個角度,繼續探問。
“唉婆娘。不說這些,不說這些,喝酒,喝酒。”
胡廚哈桑好似有什麼難言之隱,捧起酒杯,就將話頭繞開。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胡廚哈桑推了推趴在石桌上酣睡打呼的守將王泰,見實在推不醒後,便喝了口白水,身形和麪容一陣變換,轉眼就從矮胖胡人變成了王泰的模樣!
扒下王泰的將甲換上,將其放倒在屋中床炕上後,胡廚學著王泰的步伐儀態和嗓音口癖,泰然自若的騙過院門看守,朝著安西舊衙潛去。
在床炕上呼呼大睡的王泰突地睜開雙眼,抽出秦淮賞賜的獨頭銃,瞥了眼院中石桌上的加料肉湯。
“媽的,將軍說的果然冇錯,這廚子絕對是細作!”